20、第 20 章 归潮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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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潮前夜，顾行舟让江曜庭把泳池的水换成了新的
不是他以前住的那个泳池——那个太小了江曜庭在三年前把泳池扩建了一倍，加了恒温系统，加了循环过滤，加了一排可以躺平的浅水区。池边种了一圈紫藤，到了春天，整面墙都是紫色
现在是冬天，紫藤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藤蔓
但水很干净 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顾行舟脱掉衣服，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进水里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只有胸口以上还保留着一点淡淡的颜色心脏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跳动的红光
水没到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凉吗？”江曜庭坐在池边，脚垂在水面上方，没有碰到水
“不凉恒温的”
“你装的”
“你装的”
顾行舟笑了一下，继续往深处走水没到胸口，没到肩膀，没到下巴他仰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夜空
“今天没有星星”
“有。你看不见”
“你看得见？”
“嗯”
“几颗？”
“两颗”
“骗人。”顾行舟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星星了？”
“你教我就可以”
顾行舟在水里转过身，面对着池边的江曜庭月光和室内的灯光一起落在他身上，透过他几乎透明的身体，在池底投下一片淡淡的、晃动的光影
“你下来”他说
江曜庭脱了外套，下了水衣服没脱，衬衫和西裤瞬间湿透，贴在身上 他走到顾行舟面前，伸出手，扶住他透明的腰
“怕你沉下去”
“我不会沉的我以前是鱼”
“以前是现在不是 ”
顾行舟没有反驳他的腿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如果不是江曜庭扶着，他可能真的会沉下去
他们站在泳池的中央，水没到两个人的胸口顾行舟靠着江曜庭，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
“江曜庭”
“嗯”
“明天什么时候？”
“不知道记录里说，归潮发生在潮汐最大的那一刻明天的满月潮汐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你查得真清楚”
“嗯”
顾行舟闭上眼睛
“还有多久？”
江曜庭看了一眼池边的手表
“十六个小时”
“那够了”
“够什么？”
“够我把该说的话说完”
江曜庭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他们在水里待了很久。
顾行舟说了很多话，有的有头有尾，有的说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江曜庭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偶尔什么都不说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做红烧肉那次吗？咸了，还苦了你说好吃你骗我”
“没骗你是好吃”
“你味觉有问题”
“可能吧”
“你什么都觉得好吃上次我煮面把盐放了两遍，你也说好吃”
“因为是你煮的”
顾行舟笑了，笑声闷在江曜庭的肩窝里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你以前是不是也很会哄别人”
“没有别人”
“一个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遇到你”
顾行舟抬起头，看着江曜庭月光下，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有一半被照亮沉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而直的嘴唇
好看 他以前就知道江曜庭好看 但此刻，在马上就要离开他的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的好看，不是因为他的五官长得多完美。是因为他在自己眼里，从来不是五官的总和
他是江曜庭是那个把自己从铁笼里抱出来的人是那个给自己做红烧肉、种紫藤花、蹲在地上暖脚的人是那个说“不等，我找你”的人
顾行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我长什么样子”
“我记得”
“不是照片里的样子。是真的样子”
江曜庭握住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侧过头，吻了一下他的掌心
“我记得。你比照片好看”
顾行舟的眼眶红了
“你又骗人”
“没骗人”
他的手从江曜庭的脸上滑下来，搭在他肩上。
“江曜庭。”
“嗯”
“你以后不要总是加班”
“好”
“你胃不好，不要总是喝咖啡”
“好”
“换季的时候记得把厚被子拿出来你每次都忘记”
“好”
“蓝花楹要每年修剪一次。不修剪会长得太高了”
“好”
“紫藤花不用怎么管，它自己会爬”
“好”
顾行舟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不要一直看我留的那些东西看一遍就够了看太多会难过”
江曜庭没有说“好”
顾行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江曜庭？”
“做不到”
“什么？”
“做不到只看一遍”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
“……那你少看几遍”
“我尽量”
“你说话不算话”
“嗯”
顾行舟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
“算了。你想看就看吧。反正我也管不着了”
江曜庭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管得着。你永远管得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江曜庭把顾行舟从水里抱了出来
不是因为顾行舟说冷，是因为江曜庭发现他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透过他的胸口，能看到自己的手 透过他的脸，能看到后面的墙
时间比预想的要快
他把顾行舟放在池边的躺椅上，用浴巾裹住他浴巾盖在他的身上，几乎看不出被盖住的形状——他太透明了，透明到像一层薄雾
顾行舟看着自己几乎看不见的身体，看了很久
“以前我有尾巴的时候，你帮我盖过毯子”
“嗯”
“那时候我缩在池边，你怕我冷”
“嗯”
“现在我整个人都要没了，你还是怕我冷”
江曜庭没有回答。把浴巾的边角掖好，坐在躺椅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池壁
顾行舟伸出手，他握住了
两只手，一只透明的，一只不透明的十指交握
“江曜庭”
“嗯”
“如果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不爱听，你就打断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你说的话，我都爱听”
顾行舟笑了一下
“那我开始说了”
“好”
“第一件事。谢谢你找到我”
江曜庭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件事。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江曜庭的呼吸变了
“第三件事 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是好的”
江曜庭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上
“第四件事……”顾行舟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五件事……”
“第六件事……”
他数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没有那么多“事” 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他爱他
从北礁到铁笼，从铁笼到泳池，从泳池到陆地，从陆地到这个注定要消逝的夜晚
他爱他
不管有没有尾巴，不管有没有腿，不管记不记得，不管消不消失
他爱他
顾行舟用另一只手，把江曜庭低垂的脸托起来
“你别哭”
“没哭”
“你哭了”
“……嗯”
顾行舟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手指是透明的，泪水也是透明的，落在他的手背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你答应我”
“什么？”
“等我回来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我还记不记得你你等我回来。”
江曜庭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不等”
顾行舟愣了一下
“我找你”江曜庭说
沉黑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泪了只有一种比泪更深、更重、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你消失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找你回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接我不等我找你”
顾行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好。那你来找我”
下午三点。
阳光从透明天窗倾泻而下，落在泳池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顾行舟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像一团人形的光晕，靠在躺椅上，灰蓝色的眼睛是最后残存的一点颜色
江曜庭坐在地上，背靠着躺椅，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从凌晨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保护署的人来过一次。江曜庭没有让他们进门医生来过一次，江曜庭也没有让他们进门江清野打来电话，江曜庭看了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没有人能进来
这是他们的时间最后的时间
“几点了？”顾行舟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两点五十八”
“还有二十九分钟”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有一点”
顾行舟笑了一下 透过他近乎透明的嘴唇，能看到牙齿的轮廓，和舌尖
“我也有一点”
“怕什么？”
“怕的不是消失怕的是回来的时候，不认识你”
江曜庭握紧了他的手
“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你不怕我爱上别人？”
“不怕”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会是我”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
“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相信你”
“相信我会爱上你？哪怕什么都不记得？”
江曜庭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透明的和不透明的，像两块拼图
“你不是因为你记得我才爱我你是因为我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所以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是会爱我因为我还是我”
顾行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光
“江曜庭”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我还是会爱你的”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握紧了江曜庭的手
“所以你要等我”
“找你”
“好那你来找我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还记不记得你你来找我我会跟你回家的”
江曜庭俯下身，额头抵着顾行舟的额头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顾行舟的身体凉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但他还是贴着他，没有退开
“好我来找你”
三点十五分
透明化蔓延到了下巴
顾行舟的嘴唇还在，还能说话 但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听不清了，像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江曜庭”
“在”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第一天，在仓库里……我看到你的时候……”
“说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好奇怪为什么要救我”
江曜庭没有回答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奇怪是……你这个人，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看到有人被关在笼子里，你就会打开它不管里面是什么。”
顾行舟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很高兴……那天在笼子里的是我”
江曜庭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顾行舟已经看不见的胸口上
三点二十分
透明化蔓延到了嘴唇
顾行舟还能发出声音，但已经不成句子了像海浪，像潮汐，像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语言
江曜庭听不懂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顾行舟的眼睛在说
灰蓝色的、最后残留的那一点颜色，在看着他
那个眼神，江曜庭见过很多次。在仓库的铁笼里，在泳池的水面上，在紫藤花架下，在凌晨的月光里
那不是一个将要消失的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终于找到家的人的眼神
三点二十五分
顾行舟的身体开始散开
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是像晨雾被阳光蒸发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极细极细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最先消散的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肩膀 然后是手臂。
最后，是手
江曜庭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到那只手变得透明，变得像光，变得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他握了握拳
手心什么也没有
三点二十七分
最后一颗光点从顾行舟的眼角飘起来，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躺椅上空空的
浴巾叠得整整齐齐，下面什么都没有
泳池的水面上，浮着一片银蓝色的东西很长，很细，像一根头发，又像一片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江曜庭伸手把它从水里捞起来，放在掌心里
凉的薄的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玻璃
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握紧在掌心里，贴在胸口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空了的拳头，坐在空了的躺椅旁边，面对着空了的泳池
阳光从透明天窗倾泻而下
屋外的蓝花楹落了一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来敲门
世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午三点三十二分
江曜庭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顾行舟留下的那片鳞片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还没看完的书、半杯凉掉的水、一双毛绒拖鞋
他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江清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曜庭？”
“……姐”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嗯，我在”
“他说让我来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清野说：“那你去找他”
“嗯”
“曜庭”
“嗯”
“你吃饭了吗？”
他看着厨房的方向。灶台上还放着昨天顾行舟用过的锅，水池里泡着他没来得及洗的碗
“……没有”
“去吃吃完再去找他他不想看你饿着”
江曜庭握着手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好”
他挂了电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盒草莓，顾行舟前天买的，还没吃完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签条，顾行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江曜庭，草莓再不吃就坏了！！！”
三个感叹号
他站在冰箱门前，看着那张便签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颗草莓，放进嘴里
甜的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