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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祥瑞宴设在临湖的敞轩。

      辰时未至,仆役已穿梭如织。锦缎铺地,金器列案,丝竹声隔着水雾隐隐传来。百官陆续入席,官袍绯紫,冠带俨然,谈笑间目光却都不约而同瞥向轩外那座覆着明黄锦缎的巨大兽笼。

      秦雪穿着一身新发的浅碧色束腰裙,低头立在敞轩侧边的侍从队列中。她的位置很微妙——不前不后,刚好能将整个宴场收入眼底,又不易被注意。

      “那就是陛下赏赐的白虎?”有官员低声问。

      “听闻已驯服,今日当众表演跃火圈、踏彩球呢。”

      “国师府果然能人辈出……”

      议论声中,主位之人终于到场。

      皇帝今年二十有三,穿一身赭黄常服,面容清俊,只是眼下有些青黑,显是纵欲之相。他身侧半步,便是国师黎止——依旧是一身深青,只在外罩了件玄色纱襦,衬得肤色冷白。二人入场,满席皆起,山呼万岁。

      秦雪随着人群躬身,目光却落在皇帝脸上。

      这张脸没有前世那柔情蜜意,多了帝王威仪,可那双眼睛深处闪烁不定的光,却与前世谋算深沉的先帝完全一致。

      “先帝遗旨,秦氏恩以来,恃宠而骄,性非柔顺。内则嫉妒成性,屡戕嫔御;外则窥探朝政,交通权臣。近更阴行巫蛊,诅咒中宫,其心叵测,其行乖戾。致使天象屡异,灾变迭生,实乃德不配位,秽乱春闱。

      此等牝鸡司晨、祸国殃民之行,上干天和,下悖人伦,动摇社稷之根本,罪在不赦!

      若诸位同僚无异议,便新立决。”

      她垂下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冷意。

      宴开,酒过三巡。黎止举杯向皇帝敬酒,淡淡道:“陛下所赐祥瑞,臣悉心照料,今日愿献丑一演,以助酒兴。”

      皇帝似有醉意,挥袖:“准!”

      黎止颔首,目光似不经意扫过侍从队列。秦雪心头一紧,便见管事王嬷嬷快步过来,低声道:“阿雪,去笼边候着。待锦缎揭开,你需引虎出笼,至场中彩台。”

      果然。

      昨日王嬷嬷教训自己结果在场几人全部晕倒,大伙醒来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秦雪也只作不知,王嬷嬷满腹火气撒不得,今日便寻她的晦气来了。

      秦雪深吸口气,走出队列。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来,探究的,好奇的,不屑的。她目不斜视,走到兽笼边站定。

      锦缎尚未揭开,笼中已传来粗重的呼吸声,间杂着爪牙刮擦铁板的细响。那声音……不对劲。比前几日更焦躁,更暴烈。

      秦雪屏息,凝神感知——指尖开始发麻,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涌来。不是针对她的,而是笼中虎,还有……笼后阴影里,那个眼神飘忽、额角冒汗的驯兽仆役李三。

      她记得这人。前日她送食时,李三曾在笼边鬼祟徘徊。

      “揭——缎——!”

      司仪高唱。两名仆役上前,拉住锦缎垂绦,猛地一扯!

      明黄锦缎滑落。

      笼中景象,让满场倒吸一口凉气!

      那白虎哪还有半分萎靡?它双目赤红如血,颈毛倒竖,庞大的身躯紧绷如弓,正疯狂撞击铁笼!每一次冲撞都让精铁栏杆剧烈震颤,锁扣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涎水从龇出的獠牙间滴落,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嗜血的低吼。

      “这、这是……”有文官惊得跌了酒杯。

      皇帝脸色微变,看向黎止:“国师,这是何意?”

      黎止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祥瑞通灵,许是见陛下天威,兴奋难耐。”他目光转向笼边,“李三,投食安抚。”

      李三哆嗦着应声,提着一桶鲜肉上前。他动作僵硬,将肉块从特制的窄口投入——却在松手时,指尖极快地弹了些什么进桶中。

      秦雪瞳孔骤缩!

      是药!刺激猛兽狂性的药!

      难怪白虎突然发狂!这是有人要在御前制造血案,让“祥瑞”变“凶兽”,届时国师府难逃罪责!而她这个“饲虎人”,便是首当其冲的替死鬼!

      “吼——!!!”

      嗅到桶中异样的白虎彻底狂暴!它人立而起,巨爪狠狠拍在笼门锁扣上!

      “咔嚓。”

      轻微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锁扣,裂了。

      “护驾——!”

      侍卫长厉喝,刀剑出鞘之声四起!女眷尖叫,官员仓皇后退,场面大乱!

      秦雪站在笼边,距离最近。她能看见白虎赤红的眼珠锁定了她,能闻到那腥热的、带着药味的喘息。下一个冲击,笼门必开!

      电光石火间,她闭上眼。

      将所有意念集中于指尖那点麻痒,集中于那股从李三方向涌来的、浓烈如实质的恶意——那恶意要白虎撕碎一切,要血染敞轩,要黎止失势,要她死!

      转移。

      把这厄运,还给它的主人!

      嗡——!

      脑中似有弦崩断,尖锐的痛楚从太阳穴炸开!她踉跄一步,扶住笼柱才未倒下。而就在同时——

      “啊呀——!”

      李三凄厉的惨叫划破混乱!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可后方不是平地,而是为了观景未设栏杆的临水台沿!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这意外吸引!侍卫、官员、甚至主位上的皇帝与黎止,都看向在水中扑腾呼救的李三!

      也就在这一刹那。

      笼中白虎的狂暴动作,突兀地滞住了。

      它晃了晃硕大的头颅,眼中的赤红如潮水般退去几分。鼻翼翕动,仿佛在困惑地嗅闻什么。然后,它缓缓转头,琥珀色的瞳孔越过持刀的侍卫,越过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在了秦雪身上。

      四目相对。

      秦雪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扶着笼柱的手微微颤抖。她几乎力竭。

      白虎盯着她,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呜咽。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头前一刻还凶性毕发的百兽之王,缓缓地、带着某种迟疑地,在她目光所及的方向,伏低了前半身。

      那姿态,近乎臣服。

      满场死寂。

      只有李三在池中扑腾的声音,格外分明。

      黎止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先在那反常安静的白虎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笼边那个仿佛随时会晕倒的碧衣婢女身上。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旁人看来,是李三失足落水吸引了注意,白虎或许是被惊得暂时安静。但黎止看得分明——在李三落水前的一瞬,这婢女曾闭眼,身体微晃。而白虎的臣服,绝非偶然。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将李三捞上来,仔细‘照看’。”他吩咐,语气平静无波,“祥瑞通灵,以异象警示府中藏奸,惊扰圣驾与诸位同僚,是黎某失职。今日之宴,暂且至此。”

      三言两语,将一场可能的血光之灾,定性为“祥瑞示警,清理门户”。

      百官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质疑。皇帝也似松了口气,摆手道:“既有奸人作祟,国师处理便是。起驾回宫。”

      圣驾离去,百官也陆续告辞。敞轩内很快只剩下国师府的人。

      黎止走到兽笼边,仔细看了看锁扣,又看了看地上的水渍,最后目光落回秦雪脸上。

      “你,”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叫什么名字。”

      明明前段日子还召见过秦雪,却仍不记得名字,这些贵人,确实不在意底下阿猫阿狗到底姓甚名谁。

      秦雪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迈着虚浮的步子走上前,在离他五步远处停下,深深福礼:“奴婢阿雪。”

      “怕吗?”他问。

      “……怕。”她的声音带着真实的微颤,是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

      “怕虎,还是怕人?”他走近一步,身上清冽的檀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传来。

      秦雪心头一紧。他果然怀疑了。

      “都怕。”她选择最朴实的答案。

      黎止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今日,你立了一功。”

      “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没做……”她将头埋得更低。

      “什么都没做?”黎止抬手,指尖似乎想抬起她的下巴,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住,转而拂了拂自己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若非李管事‘恰巧’落水,吸引了注意,此刻这敞轩,怕是已成人间炼狱。”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笼罩着她:“你说,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秦雪背脊发凉,知道自己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让眼中留着一丝劫后余生:“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奴婢只知道,李管事若是好人,便不会掉下去……白虎若是真凶,也不会……不会好像看了奴婢一眼,就安静了。”她故意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将自己那片刻的异常,导向成惊吓过度。

      黎止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久到秦雪几乎要撑不住那无辜的表情。

      “看来,”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莫测,“你倒是个有‘福气’的。连猛兽凶性,都能因你而缓。”

      他不再追问,转身向书房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吩咐:
      “从明日起,你搬到听竹苑西厢居住。一应起居,按二等丫鬟份例。”

      秦雪愣在原地。

      听竹苑,是黎止所居主院的外围院落,虽仍是仆役住所,却已是府中无数人挤破头想进的“近水楼台”。二等丫鬟,更非洒扫婢女可比。

      这是将她彻底拉近他的视线中心,放在一个更便于观察、也更便于掌控的位置。

      她看着黎止远去的挺拔背影,又看了一眼笼中已恢复平静,甚至在她看去时,耳朵微微向后抖了抖的白虎。

      能力的使用,果然是有代价的,且会留下痕迹。

      而黎止这只狡猾的狐狸,显然已经捕捉到了这痕迹。

      摆烂苟命的计划,似乎正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池水那边,被捞上来、瑟瑟发抖的李管事已被拖走,等待他的绝不会是简单的责罚。

      她揉了揉仍在抽痛的额角,心底一片平静。

      既然躲不开,那便……走走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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