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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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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国师府后院规律地响着。
秦雪——或者说，顶着“冯雪”这个名字和身份的洒扫婢女，正垂眼清扫着一夜间落下的槐花。浅黄的花瓣沾着露水，黏在石缝间，需用力才能扫净。这具身体比前世娇弱许多，才扫了半柱香，腕子便有些发酸。
“阿雪！”
清脆的唤声从月洞门边传来。秦雪抬头，见同屋的丫鬟春桃提着水桶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呀？”春桃压低声音，凑近了说，“前头传话过来，说圣驾巳时就要到了！各院都得挑伶俐的去候着。王嬷嬷刚才点名呢，我见你没来，赶紧溜出来寻你——”
秦雪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
皇帝要来了。
那个前世听信谗言，默许朝臣将她押上刑场的“幼帝”，如今该是亲政第三年了。记忆中那张最后望向她时惊慌又心虚的脸，隔着血色与大雪，让她痛入心扉。
她垂下眼睫，继续扫那瓣粘得顽固的花：“我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怕冲撞了贵人。前头有你们伺候便是了。”
“啊？”春桃瞪圆了眼，“你平日不是最爱往前头凑么？尤其是国师大人在的时候……”她说着，忽然掩嘴笑起来，“哦——我懂了，你这是欲擒故纵呢！上回国师夸你花插得好，你可高兴了半旬。今日圣驾亲临，若是表现得好，说不定……”
“春桃。”秦雪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我真的不去。”
那平静里透出的一丝冷意，让春桃愣住。她打量着眼前人——还是那张过分漂亮、甚至有些妖冶的脸，可眼神却不一样了。从前冯雪虽也傲，眼神却是飘的，总带着点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而现在这双眼睛……沉得像井，看不透底。
“不去就不去呗。”春桃撇嘴，提起水桶，“回头王嬷嬷怪罪，可别怨我没叫你。”
“有些贱蹄子啊，往日里恨不得使浑身解数勾引主子，现在天大的机会来了，自己又抓不住了。”同为洒扫婢女的阿红笤帚一扔，忍不住插着腰阴阳怪气道。
“就是，以前不知道是谁天天到主子跟前凑，怎么着，这是想明白了要玩欲擒故纵了？”
欲擒故纵？
秦雪在心里冷笑。前世她倒是“擒”了，从侯府嫡女“擒”到宫妃，再“擒”到摄政太后，最后擒来的是什么？是大雪天里冰冷的铡刀，是“祸国妖妃”四个溅血的大字，是满朝文武掷来的笏板砸在额角的剧痛。
“此等祸水怎能宽宥？三年前人人皆知淮安伯府烧了整整三日，至今满地焦骨无人敢收！你便不怕夜半被生身父母索魂么！”
“官道之上血未干，我儿在沙场死无全尸，你敢去看吗？！事到如今你仍要故技重施蛊惑新主，妄图苟活于世？！”
“早便听闻秦氏纵横宫闱多年乃以魅术惑人，想来不假。数月牢笼之灾都没让太后娘娘憔悴多少，也是，您向来为权为利不择手段，如今为了活下去又什么做不出？我等可没有这般好用的皮囊——”
“她算什么太后，挟天子拥兵夺权，这才坐上太后之位，我只认她是魅惑先皇的妖妃！”
这一世，她这副皮囊的主人也想“擒”——擒国师的青眼，擒富贵前程。结果呢？被自家表兄算计，一碗掺了情毒的药，差点毁了清白，仓皇逃命时摔进荷花池，一命呜呼。这才有了她秦雪鸠占鹊巢的机会。
真是蠢。
她扫净最后一片花瓣，直起身，望向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的前院方向。
皇权、恩宠、富贵，都是裹蜜的砒霜。这一世，我只要离这些远远的，安安稳稳活到老死。
“哟，还当是谁在这儿偷懒呢。”
尖细的嗓音突兀响起。秦雪转头，见两个穿着比她略体面些的丫鬟并肩走来，说话的是左边那个吊梢眼，名唤秋杏的，是管事王嬷嬷的远亲，向来爱拿乔。
秋杏上下打量秦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闪过一丝嫉色：“方才春桃来喊你，你倒端起来了？怎么，是知道自己那张脸在前头那些贵人眼里不够看，索性躲起来，省得丢人现眼？”
旁边那个丫鬟捂嘴笑：“杏姐姐可别这么说，人家阿雪说不定是心里憋着大主意呢。上回国师不就多看了她插的花两眼？”
“那又如何？”秋杏嗤笑，“国师大人那是修养好，给个笑脸，有人就当真了。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洒扫婢！还真以为能攀上高枝儿？”
秦雪静静听着，不反驳也不应声。前世比这难听千百倍的话她都受过，早练出一副铁石心肠。她只想赶紧扫完这片地，回下房歇着。
可秋杏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更来气。她眼珠一转，忽然抬脚，故意踩向秦雪刚扫成堆的花瓣。
“哎呀！”秋杏夸张地叫了一声，脚下一滑——这本该是个假动作，她常这样戏弄人。
但今天，异变陡生。
就在秋杏脚底即将触及花瓣堆的瞬间，秦雪忽然感到指尖一阵细微的、过电般的麻痒。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紧接着——
“啊——！”
秋杏的惊叫变成了真切的惨呼。她踩中的不是松软的花瓣，而是一块不知何时从墙头松脱、滚落在地的卵石！脚踝猛地一扭，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旁边栽去！
“杏姐姐！”旁边那丫鬟慌忙去扶，却也被带得一个踉跄。两人狼狈地摔作一团，秋杏的额头磕在廊柱基石上，顿时青了一块。
“嘶……疼死我了！”秋杏捂着额头，又去揉脚踝，眼泪都快出来，“这、这哪儿来的石头？！”
秦雪站在原地，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她看向那块石头——圆润的青石，不该出现在这条每日清扫数遍的廊下。更诡异的是，刚才秋杏摔倒前，她分明看见那石头的位置……离花瓣堆还有半尺远。怎么眨眼功夫，就滚到了正下方？
就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把它“推”了过去。
“你……”秋杏被同伴搀起来，恶狠狠瞪向秦雪，“是不是你搞的鬼？！”
秦雪垂下眼：“奴婢一直在这儿扫地，姐姐是看见的。”
“你！”秋杏气结，可又抓不到把柄，只能咬牙道，“定是你这晦气东西妨的！走着瞧！”说罢一瘸一拐地被扶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雪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块青石。石面冰凉，沾着一点湿泥。她盯着它，脑海里回放刚才那一幕——指尖的麻痒，石头诡异的位移，秋杏精准踩中……
一个荒诞的念头，悄然滋生。
前世临刑前，监斩官曾当众宣读她的“罪状”，其中有一条是“阴行巫蛊，咒诅中宫”。她当时只觉得可笑。可现在……
她闭了闭眼，尝试回忆刚才那种感觉。指尖微麻，心念微动，想着：“若真有古怪，便让这石头……”
念头未落，她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像久蹲后猛然站起。与此同时，她掌心的石头“咔”地一声轻响——竟是裂开了一道细缝！
秦雪猛地睁开眼。
裂缝很细，但真实存在。
她呼吸微促，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不是梦，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跟着她一起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刑场，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西厅
秦雪目空一切。
因不在意而滋生的傲慢，反让她在这十几个小婢子里更不惹眼了。她站在最尾，靠近西厅门槛，衣服已经月余没换过，但好在她也月余没吃过热食，除了一身的尘土，倒并没什么油腥气。
今日，是虎踞此地的达官贵国师府上为迎客遴选新女的日子。黎氏世代司天文，官做得最大的是当朝国师黎止，他是黎氏主家族长，擢升到京城后极少返乡，数十年来只有今年因家中高堂重病返乡探病。
秦雪没什么本事。如果硬要说，也算有一样。她月前被黎府买进来，其一是因为黎府一定要会识字的，她偏巧会。其二，算是一桩巧合，她们那个牙行其它的姑娘，在黎府来选人的前一天，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昏迷，据说今日才醒。让人不约而且不着痕迹地陷入昏迷，就是秦雪的本事。
她们在秦雪的吃食里下了昏睡散，保准吃的人能一觉到天明，结果秦雪吃完后，一众丫鬟均倒地呼呼大睡，叫管家又气又怒，连连喝骂也叫不醒一个，他疑心秦雪有异，却不好直接动手，这才将秦雪这个添头择了出来。
秦雪有必须进入黎府的理由。但她没有被选到近前伺候的理由，更没有帮着黎府悉心待客的理由，所以她显得目空一切。两个嬷嬷到跟前抽她的膝盖窝，她才意识到主子来选人了，很利落地跪了下去。
西厅的堂中立着一座紫檀木雕花屏风，上绘山水画，屏风前两张酸枝木交椅，椅背雕云纹，侧方置一黑漆描金方几，摆着青瓷茶盏，那就是给国师黎止准备的。
西厅里也只是充斥着屏气慑息的压抑，不知是多宝阁里陈列的香炉熏得太雅，还是这严密得连人的眼睛都要把控的规矩让人透不过气。
被人审视的滋味并不好少，很快，上首的人淡淡发话：“散了吧，都瞧着碍眼。”
秦雪略略松了口气，随着众人慢慢走出主屋。
“阿雪。”
一道沉稳的唤声从月洞门外传来。秦雪迅速起身，见一位穿着靛蓝比甲、面容严肃的嬷嬷站在那里，正是管事王嬷嬷。
“前头传话，国师大人要见你。”王嬷嬷审视着她，“收拾收拾，随我来。”
秦雪心头一凛。
国师黎止。这位在先帝朝便权势滔天、新帝登基后更隐为幕后执棋者的男人，她前世与他交集不多，只知他深不可测。如今点名要见她一个洒扫婢……
是福是祸？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低头应声：“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