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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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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散场,夜风微凉。
回到封闭住处,陆执几乎是进门就径直往卧室走,没说一句话,背影绷得像根快要折断的弦。江晚吟刚想开口叫她,门已经“咔嗒”一声反锁。
屋内一片死寂。
江晚吟站在门外,指尖微微蜷缩。她太熟悉这种状态——不是生气,不是冷漠,是整个人被黑暗往下拽的前兆。
她没有敲门,没有追问,只安静守在门外,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内忽然传来极轻的、药板被抠开的声响。
“咔……嘶……”
是药片被倒出来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江晚吟的心猛地一紧。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指尖刚碰到门板,里面又传来一声压抑极深的轻喘,不是疼,是一种被情绪碾碎后的空洞无力。
下一秒,门内传来水杯磕碰床头柜的轻响。
江晚吟再也忍不住,指尖轻轻一推——门并没有锁死,只是虚掩着。
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恰好撞进这样一幕:
陆执背靠着床头,半缩在阴影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捏着一板已经空了几颗的止疼药,另一只手握着水杯,药片刚被她仰头咽下,喉结轻轻一动,落下的是连她自己都厌恶的狼狈。
她不是头疼。
是抑郁症又犯了。
疼到撑不住,只能靠止疼药麻痹神经,掩盖心底那片快要把她吞噬的荒芜。
四目相对。
陆执的瞳孔骤然一缩,像被人撞见最不堪的秘密,慌乱地把手背到身后,药片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她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凉,和被撞破脆弱后的羞耻、愤怒、绝望,搅在一起。
江晚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从不知道,这七年,陆执不止是孤单——她是在熬,是在靠药物硬撑,是在黑暗里一个人跟自己厮杀。
“陆执……”
江晚吟的声音瞬间哑了,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你吃的是什么?别乱吃药,我带你去——”
“别碰我!”
陆执猛地厉声打断,声音又哑又破,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她往后缩,缩到床头抵着墙,退无可退,整个人裹在阴影里,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兽。
她死死盯着江晚吟,眼底是江晚吟从未见过的、彻骨的寒意与恨意。
这一刻,陆执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复碾着她的神经,血淋淋地重复:
【当初是你把我抛弃的。】
【为什么现在又要我了。】
她没有说出口,可那双眼睛,已经把所有话都写尽了。
——你当年说丢就丢,一声不响消失,把我一个人扔在深渊里。
——我抑郁,我疼,我熬不下去的时候,你在哪里。
——现在你回来了,轻飘飘一句苦衷,就想站在我身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凭什么。
江晚吟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她看着陆执眼底那片被抛弃后烙下的深渊,看着她明明疼到发抖,却还要用最硬的刺把自己裹起来,看着她掌心藏不住的药片,心口那股不安与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
七年不是时间。
是伤痕。
是陆执靠止疼药、靠沉默、靠自我封闭,才勉强活下来的日日夜夜。
陆执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掌心被药片硌出的印子,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轻、极自嘲的笑。
她依旧不说话,可那眼神清清楚楚砸在江晚吟脸上:
你救不了我。
你也不配。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窗帘一角,冷意灌满整个房间。
江晚吟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
她要修补的,不只是误会,不只是疏离,而是陆执被她亲手丢下后,一点点腐烂在心底的、抑郁症缠了七年的旧伤。
这一夜,黑暗很长。
疼,很长。
那句没说出口的质问,更长。
江晚吟从卧室退出来时,指尖还在发凉。
她没敢走远,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灯也不开,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冷冷清清地铺在地板上。耳朵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陆执攥着止疼药、眼底一片死寂的模样。
那句没说出口的质问,像一根细刺,狠狠扎在她心上——
当初是你把我抛弃的,为什么现在又要我了。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就安安静静守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里面一丝一毫的动静。
深夜,万籁俱寂。
卧室门忽然被轻轻拉开。
陆执走了出来。
她没开灯,就借着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脚步轻得像影子,径直走到储物柜旁,弯腰翻出了一瓶之前囤着的低度酒。没有杯子,她直接攥着瓶身,走到阳台角落,背对着客厅,仰头就灌。
清冷的酒液滑过喉咙,辣得她心口一缩,寒意却顺着四肢百骸往上冒。
一口,又一口。
她不是在喝酒,是在折磨自己。
江晚吟的心,在看见那瓶酒的瞬间,猛地沉到谷底。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去,脚步放得再轻,还是惊动了对方。
陆执的背影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手,依旧仰头喝着,动作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自毁。
“陆执。”
江晚吟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压着一整晚的不安与心疼,“你胃不好,还有低血糖,刚吃了药,不能喝酒。”
陆执终于停下动作,指尖死死捏着酒瓶,指节泛白。她缓缓转过身,背光站着,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是一片被酒精与抑郁搅浑的荒芜。
没有愤怒,没有尖锐,只有一片沉沉的麻木。
江晚吟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破碎,再也绷不住一直以来的克制,声音微微发颤:
“你能不能……别再折磨自己了?”
这句话一落,陆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颤。
她抬眼,目光落在江晚吟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如今只剩寒潭的眼睛里,终于翻起了微弱的波澜。
有疼,有怨,有七年的委屈,还有怎么也抹不掉的——被抛弃的伤痕。
她笑了一下,笑得极轻,极冷,比酒还刺骨。
然后,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让人窒息:
“江晚吟,你别管我。”
“我怎么样,是死是活,是疼是疯,都跟你没有关系。”
“你早就没资格管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砸在江晚吟心上。
陆执说完,不再看她,重新转过身,继续对着沉沉夜色,一口一口喝着冰凉的酒。
背影单薄,倔强,又绝望。
江晚吟站在原地,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想上前,想夺下酒瓶,想把人抱进怀里,可陆执那句“你别管我”“你没资格”,死死钉在她心口,让她半步都无法靠近。
深夜的风很冷。
酒很寒。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年风雪,隔着抑郁症的深渊,隔着一句不敢原谅、一句不敢靠近。
江晚吟就那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折磨自己,却连伸手的资格,都被一句话彻底收回。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阳台风裹着寒意,一刀一刀刮在皮肤上。
陆执还在一口一口灌着冷酒,瓶身冰凉,刺得掌心发麻,喉咙灼痛得厉害,可这点痛,远比不上心底腐烂了七年的伤口。她就是要这样折磨自己,仿佛把身体毁得越狠,当年被丢下的那种空洞,就能稍微淡一点。
江晚吟站在她身后,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脏被那一口口冷酒揪得发疼。
她不能再看下去。
下一秒,江晚吟不再克制,上前一步,伸手就去夺陆执手里的酒瓶。
“别喝了!”
陆执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酒瓶往后躲,酒液晃出来,溅在手腕上,凉得刺骨。
“放开!”她厉声呵斥,声音因为酒精而发哑,“我说了,你别管我——”
江晚吟力道稳而坚决,指尖扣住瓶身,两人的手在昏暗中相碰。陆执手心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藏在宽松衣袖下的手臂绷得紧实,连腹肌都在衣料下微微绷紧。
近距离的拉扯,气息瞬间缠在一起。
江晚吟身上清浅的气息,压过酒气,直直钻进陆执鼻腔。
陆执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戳中最痛的地方。
“江晚吟!”
她红着眼,用力挣扎,手腕被攥得发疼,“你凭什么管我——凭什么!”
酒瓶“哐当”一声被江晚吟夺下,重重放在一旁台面上,空荡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陆执没了酒瓶,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江晚吟,眼眶早已通红,眼底翻涌着酒意、绝望、委屈,还有那道最深最深的刺。
积攒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当初是你把我抛弃的!”
她终于嘶声喊了出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你一声不响就走,断得干干净净,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我抑郁,我疼,我整夜睡不着,我靠止疼药硬扛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你凭什么一回来,就装作什么都能弥补?!
凭什么你说要我,我就要乖乖在这儿等你?!”
她一边哭,一边抬手去推江晚吟,力道失了控,一下下砸在对方肩头,可每一下都软得没有力气,只剩下崩溃后的无力。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哭声压抑了七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江晚吟不躲不闪,任由她捶打,任由她发泄。看着陆执哭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她心口疼得快要窒息,所有的克制与分寸,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她伸手,不顾陆执的挣扎,强行将人紧紧扣进怀里。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江晚吟声音颤抖,一遍一遍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眶也红透,“是我不好,是我丢下你,是我让你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
“你骂我,打我,怎么恨我都可以,别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陆执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哭得喘不上气,拳头无力地砸在她胸口,肩膀剧烈颤抖。可那怀抱太暖,太稳,是她七年里日夜奢望、又不敢再碰的温度。
挣扎到最后,她浑身一软,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在江晚吟怀里,死死抓住对方的衣襟,把脸埋在她颈窝,失声痛哭。
所有的冷漠、强硬、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风还在吹,夜还很深。
可那道冰封了七年的心墙,终于在哭声里,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