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去国一千年》文在道

3、山间惊鸿遇少年

　　离清居很远后，易行舟才放松下来，拭去眼角处不明显的湿润。
　　五百多岁的人了，重逢还要掉眼泪，未免也太丢人太孩子气了。
　　易行舟实在不想在师父面前哭，说了没几句话就匆匆找借口离开。但她确实也迫不及待地，想去看一眼叶越泽。
　　她没法再忍耐这个人以模糊的形影继续占据她的心思了。

　　一个夺走了师父十五年的时光，未来还要夺走更多的东西，易行舟想在众人之前，先看一眼他。
　　扭曲的，带着好奇与嫉妒还有一丝不甘的，看他一眼。
　　易行舟身影化风，瞬间消失。
　　——
　　步入玉渊山的半山腰，已经和变化翻涌的云海齐高。
　　此处空气稀薄，但灵力充裕，为登山者带来巨大的威压。是以为仙凡的分界。
　　征途狭隘，两侧杂乱的奇珍草木似有琉璃光芒流淌，说不出年岁的古树虬结，螺旋的溪水潺潺流经身后。
　　虽然抬眼就能望见巍峨壮观的仙家宫阙，实际的距离却很遥远。
　　对初入仙境的人来说，这是不小的考验。

　　但如今在狭窄山路上行进的少年却没有半点狼狈。
　　他的步伐异常平稳，甚至可以说是轻盈，带着不自觉的雀跃。
　　少年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点都不着急赶路，时不时就停下来看看。
　　他像是虔诚的朝圣者，在用双脚丈量通往仙界的道路。
　　他的目光清亮，像是水洗过的黑曜石，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抚摸着莹莹发光的仙草，嘴角始终带着柔软的弧度。

　　易行舟隐身在暗处，扫过他那张和师父七分相像的面孔，抿紧了唇。
　　及腰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身后，高马尾随着动作而飞扬；穿着一身用料极其讲究的小桃红云纹锦袍，虽是凡间的布料，看起来却无比矜贵，衬得他面若桃花；他侧过头，右耳上莲花形状的耳珰在光中反射着彩光。
　　叶越泽的身形和五官都像极了莲花仙人，却遗传了凡人母亲的黑色长发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叶作尘洞彻世情后的古井无波，映照着花鸟山色，陡然绽放出灼灼的生命力。
　　“不知道你们生长于此处，可有人浇灌，还是仰赖天赐的甘霖？”叶越泽从怀里掏出水壶，小心地浇洒着一处恹恹低伏的灵芝：“一点凡水，聊表敬意。”

　　易行舟有些痛苦地移开视线。
　　她曾无比恶意地揣测过，也许叶越泽平庸、粗鄙、生如芥子。
　　可是。
　　少年的身形宛转如惊鸿，眉眼似春风，山间的灵气好似都汇聚在他身旁。

　　“哎......该走哪边呢？”
　　叶越泽在一个分岔路口前停住悠然的脚步。前面路分两向，一侧上横着一株侧向生长的粗大古树，枝桠冲天，遮住天光，投下细密的阴影，看不清往后的路；另一侧虽无古树挡道，却尤为险峻，光秃秃的怪石嶙峋，少有落脚的地方。
　　叶越泽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会，便舒展了眉头。他已经能娴熟地飞行和悬浮，所以走石头道并没有大碍，而这条路虽险却直通宗门。
　　但是，他的目光落在那条被古树遮掩的隐秘小径上。那里连风声都无，安静得诡异，又幽深至极，望不到尽头。
　　可他偏偏就是起了兴致，觉得会在这条道路上遇见有趣的东西。
　　但叶越泽刚抬起脚，就被凭空伸出来的一只手拦住。

　　那只手上挂着莲子手串，红绳轻晃。
　　“走错了。上山的路在那边。这里很危险，不是你可以擅闯的。”
　　叶越泽听见泠泠的不带感情的女声响起。

　　方才的古树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人。她坐在横着的枝条上，身体懒懒地靠着树干，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拦住了他的路。
　　她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身后，身着蓝紫色的长裙，怀抱着透明的纱，挽纱飘坠，像不染尘埃的云。但她的神色比衣服还要冷淡些，浅色的瞳孔像融不开的寒冰。

　　“原来如此，晚辈初次登山，不明路线，冒犯了前辈。”
　　叶越泽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但很快明悟。他没有再向前，而是在原地端正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揖礼。
　　他可以感受到来者强大的气场，但却隐而不发，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也许是少年人初生无畏的天性在，叶越泽并不害怕，反而对这位仙子很是好奇。

　　女人扬了扬眉，虽然好意，说话却不客气：“路在脚下，何来冒犯？”
　　“走你的路。”

　　这条被古树遮掩的小径，通往藏在山上的一方秘境，以叶越泽的修为，还不能轻易擅闯。
　　不过易行舟知道，他就算去了也不会真的受伤，恐怕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师父就会赶来吧。

　　所以，
　　他最好还是别出什么差错了。

　　叶越泽却并没有离开，他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像天上的星子一般的光芒，笑容里满是纯粹的善意：“晚辈叶越泽，是莲花仙人、云沧宗掌门叶作尘之子，前辈知道人间的都城鹤京吗？我便是从那里来的。”
　　“前辈既来此山中，想必是云沧宗人？多谢前辈指路，日后也有赖您照顾了。”
　　易行舟垂下眼睛，情绪晦暗不明：“我知道你。”

　　果然。叶越泽心中欢喜，这是他见过的第一位除父亲外的云沧宗人。对于父亲的这个宗门，他有说不出的亲近。
　　少年侧着头，想听这位仙人自报名讳，她却就此缄口，没再出声。
　　叶越泽见状并不气馁。修仙之人长生久视，往往各有各的怪癖，本来就不该强求别人。何况，他对于云沧，还是新来的外人。
　　叶越泽抚摸了一下右耳的莲花耳珰，原来那是储物的法器，他拿出了一个金黄色的小巧糕点，放在掌心，双手合十，朝易行舟献上。
　　“这是晚辈提前为云沧宗的前辈们准备的见面礼，名叫金乳酥，是鹤京最受欢迎的点心。传说中，是凡间最后统一天下的那位君王，思念儿时的落花，亲自发明的甜点。
　　我心知，前辈们上天入地，何种奇珍未曾见过？恐怕人间的至宝也难合众人心意。唯有美食是心之所向。所以，越泽斗胆请您品尝凡间的一点甜味、一点烟火味。
　　还请前辈收下。”

　　易行舟看着他伸出的双手，没有动：“不必了，我并未准备什么见面礼还你，不值得。”
　　“晚辈送礼，并不是为了索要回馈，只是想聊表心意。何况，前辈一切都值得。”
　　易行舟冷冷地问：“为什么这么说？你都不认识我。”
　　“前辈方才，不是救了我一命吗？”
　　叶越泽看向易行舟身后那条阴森的路。

　　他的手仍然倔强地、固执地举在半空中。
　　原本温馨的赠礼场面，因为易行舟的不接受，一时有了点说不明的较劲意味。
　　最终，易行舟轻叹了一声，两根手指夹起那形状如花的点心，放进了口中。
　　修仙之人早已辟谷，她也并不想接受叶越泽的东西，但是没必要......和小孩计较。她想着。
　　金乳酥质地轻若云絮，入口即化，醇厚的乳香和甘甜在口腔中绽开。
　　好软。
　　易行舟很久没尝过味道了，现在这甜津津的感觉让她有点陌生。

　　“怎么样？”
　　叶越泽观察着她的神色，手背在身后玩着手指，莫名有些紧张。
　　“......尚可。”
　　易行舟诚实地说。
　　“呼。”叶越泽松了口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连这位面若冰霜的仙女都觉得可以的话，应该也能讨其他人的喜欢吧。

　　“你喜欢吃甜的？”易行舟盯着他问。
　　“啊”，叶越泽挂着莲花耳珰的耳朵悄悄红了，他挠了挠头发：“我只是觉得大家应该都会喜欢这种......甜而不腻的东西。”
　　他微侧过头，避开易行舟不加掩饰的视线：“前辈来半山腰，是有什么要事吗？”
　　她说：“我只想来看看你，不可以吗？”
　　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好像说的话太理所当然不过了。
　　“......当然可以。那，请您自便。”叶越泽指了指那条怪石突出的险路：“我要开爬了？”
　　易行舟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叶越泽小心地踩着狭窄的山石往上，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还没走，打量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破天荒地有些紧张。
　　难道说，她是父亲派来考察我的吗！
　　叶越泽心想。
　　他握紧了拳头，本就挺拔的脊梁忍不住绷得更直了，动作有些僵硬，却没出差错。
　　其实这样也好，他一边往上一边默默地想，这条漫长的登山路不是那么孤单了。

　　易行舟没有动弹，一直坐在那株无人的古树上。即使距离越拉越远，她还是可以感觉到，叶越泽逐渐走近云沧，然后步入大门，被久等了的仙使接住。
　　她几乎可以想象叶越泽是以怎样一种朝气蓬勃的面孔和语调和众人问好。
　　那个讨厌的模糊不清的名字终于变成了具体的人。
　　一直以来，她习惯了的平静要被打破了。
　　夜幕迟迟时，易行舟方才起身离开。
　　半山上，唯余古树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