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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花仙人的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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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沧宗的几位执事都是饱经风霜、堪当大任的柱石,最年轻的也过了百岁。但他们接到消息赶来后,都心照不宣地露出喜色。
目光一相接,更是忍不住就笑起来,沉闷的议事厅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原因无他,莲花仙人叶作尘本就是活着的传奇,而十五年前轰动一时的滴血认祖——清冷掌门带娃回宗——更是传奇的传奇。
这八卦被封存了十五年,如今被当事人的回归再一次点燃了。
“不知道叶越泽现在长什么样子?我猜一定和叶师尊很像。”
内务执事卫徽月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她是内门中年纪最小的师妹,但为人端庄体贴,处事有条不紊。不过举手投足间,还能见到一丝稚气。
“我估计呢,更像他那凡人娘亲一点。”外务执事江淮序接话说。
江淮序对外圆滑灵通,但熟人相聚时说话就无拘无束多了,依旧折扇不离手。
“师娘得是怎么样的美人胚子,才能把叶师尊迷倒啊。”
此为八卦的点一:没人知道叶作尘的夫人是谁。虽然他坦白行了凡间的三书六礼,誓为此生唯一,却从未多说过妻子,身份至今成谜。
卫徽月好奇地不行,追问道:“大师姐,叶师尊可同你说起过我们这位小公子?”
易行舟摇摇头:“相貌如何,我并不知晓。但师父说,他在孩提时就有了寻常修士百年的修为,早慧通灵,注定是要随师父踏入仙路的。”
“叶师尊的儿子,天资那能差吗!”卫徽月理所应当地点头。她对叶越泽相貌未知而感到遗憾,却又很快把自己哄好了:“不打紧,等他们回来了,我们总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看个遍啊。”
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易行舟仍笔耕不辍。
她这次写字是真的在办公,要以代掌门的身份为各方势力递去请柬。
虽然叶作尘吩咐过一切从简,但这不仅是莲花仙人的回归,还是叶越泽在修士界的初次亮相,有必要办得大方得体,请大能们见证。
可旁人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被她听了进去,易行舟按了按笔杆,心中痒痒的。
她也好想......去看他一眼。
必须亲眼去确认他究竟是什么样的......
“当年的风波闹得真大啊,他们不就是觊觎莲花血脉的净化之力嘛?还敢蹬鼻子上脸说师尊的不是,人家的儿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卫徽月回忆起那个叶作尘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回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说话不由得带上了忿意。
“叶师尊与人和善,心怀大义,予取予求。”江淮序摇扇子的手也慢了下来:“但人总是贪得无厌的。”
此为云沧宗忿忿不平的点二:莲花仙人的血脉是否继承,又怎么轮得到外人非议?
云沧宗的人无比肯定自己的掌门叶师尊,有道是,这世上的修仙之人,几乎无不景仰莲花仙人。
传闻上古之时有莲花国,国民皆由莲花孕育而生,肤色似花瓣娇嫩,发丝如露水晶莹。
他们身蕴莲花的净化之力,可洗污涤浊,治愈一切的病痛。
莲花国不设城墙,以池水为屏障。每有苦厄之声随风渡水而来,必遣使徒驭莲舟往救。
那是世外桃源般的鎏金岁月:千载无戈鸣,唯闻渡世铃音。
可惜纯洁无暇的莲花国终在千年前的灾祸中灭亡,有幸出逃的后人流离失所。虽然传说中,他们的外形殊丽特别:天青色长发、白色瞳孔、身伴莲花香,在人群中极好辨识,本不该断绝。
但一直以来大家发现的莲花国后人,唯有叶作尘。
于是他被称为最后的莲花仙人。
叶作尘继承了莲花国的善念,像是上古遗留至今的良心。他隐入人群,医救疾苦困厄之人;他驱赶害人的洪水与野兽;他在动乱的长夜立于山巅呼唤黎明。
所以当他宣布自己有了儿子,修仙界本以为能再度迎来一位救世主,而莲花国将在当代复兴,重新将乱世变为尧天舜日。
而滴血认祖仪式上发黑的【玉芙蕖】,却打碎了他们美好的幻想。
“像叶师尊这样承担责任,是很辛苦的啊。孩子能自由地长大,就很好了。”
卫徽月和云沧宗的很多人一样,本就感恩叶师尊的照顾,并不在意血统之说,反而十分怜爱这个孩子。
“好啦,往事休要再提。”
易行舟温言出声止住了话题。
当时的那件事,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痛心啊。
“我交代你们的任务都明白了吧?宴会的布置,还有准备叶越泽的院子......”
“代掌门这是要赶人了。”江淮序轻笑。
几百年来的大师姐都叫惯了,只有揶揄的时候,他才会以职位称易行舟。
“知道了还不快走?”
易行舟有些无奈地也跟着苦笑了一下。
卫徽月当即起身,拉着别人离开:“得令~代掌门忙于理事,实在辛苦。事情交代完了,我们也不该再打扰您了。”
“放心吧!”她临走了还回头:“不止你一个人想叶师尊呢,接风宴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易行舟有些哭笑不得地跟她摆手再见。
人走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师父是太好的人,不止一个人想念他呢。
但应该没有人和她一样,停不下来地想念吧?
——
根据传音交代,叶作尘和叶越泽从人间的都城鹤京出发,一路南下到玉渊山。这迢迢千里路对叶作尘来说不过须臾的飞行,但他说要带着叶越泽且停且逛,所以定下了一月的期限。
不知不觉间,离约好了的一月之期只剩下三天。
诸事已毕,易行舟待在清居里,逗弄池中的莲花。
清居是叶作尘的居所,位于玉渊山顶。他设下了结界,外人不可擅闯。
但易行舟并不在外人之列。
纵使主人长久未归,简朴的院落里清香依旧。竹林疏落,小径宛转,窄桥覆着潺潺流水。外界的熙攘都被隔绝。
每当她得了空闲,就会自作主张地来清居待着。
这里让她很安心。
熟悉的气息和安宁的氛围让她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小时候,她在院子里随意地玩水、逗鸟、挥剑,跑过石子铺成的小路,在半开的云纹窗棂中,偏头打量安静看书的叶作尘。
叶作尘总能感应到,恰到好处地抬起头来朝她微笑。
虽然师父在的时候话也并不多,可他一离开,清居就太安静了。
修仙之人的寿命分明无比漫长,易行舟从凡到仙,早习惯了几十年如一日枯燥打坐修习的时光,但师父离开的时间让她分外煎熬,而最近短短的一个月又无比漫长。
易行舟拨开沿途丛生的草,走到了叶作尘的莲花池边。
风平浪静的湖面上,莲花依然终年不败的盛开着,大小不一,从粉白到淡黄再到青紫,盈盈舒展着鲜艳的花瓣。
易行舟知道,师父打坐的时候,会将【玉芙蕖】变大放在湖中央。他盘坐在那巨大的莲花上,双手悬在膝上。长袍松垮地搭在身上,天青色的头发一直散落到莲叶上。
易行舟会找一朵附近的小莲花,有样学样地坐在上面,模仿着打坐。
在遇见叶作尘之前,易行舟只是在动荡的乱世中苟且偷生,活一日算一日的无根浮萍。
她随着漫无目的的人潮流亡到玉渊山下,被叶作尘救回云沧。
世界从那之后变成彩色的。
她无比清晰地记得,长久以来折磨身体的伤痛与饥饿都消失不见。在干净整洁的床上,小小的易行舟做了无比香甜的梦。
清醒之后,她看见了比天马行空的梦境还要瑰丽的仙人。
他倾泻的发丝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笼罩在光中的是无比慈悲的面庞。他手指握住木勺搅动着汤药,莲花的清香与药香随风散发开来。
叶作尘见易行舟醒了,温柔一笑:“你有根骨,日后或可成仙。”
“若是愿意,便在此安定下来,寻位良师,去攀登那通天的大道。”
“......你可以当我的师父吗?”
易行舟抓紧了被单,没头没脑,无法控制地问。
似乎被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叶作尘没什么反应,将汤药轻放在她床头的小案上:“我不收徒。”
“除了你之外,没有谁能当我的师父。”
少女坚决的、固执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
打算离开的仙人在门前停住,他扬起眉毛,“......你还见过其他仙人?”
“话本子里的算吗?”易行舟被仙人戏谑的目光看得发窘,艰难地回答:“呃,不算的话,没有。”
“所以说,世界很大,你还很小,以后会见到的。”
叶作尘笑了一下,并没把孩子的话放在心上,轻飘飘转身离去。
易行舟却从此有了执念。
纵然之后在云沧她真的见识了很多漂亮又厉害的仙人,比话本子里的还要风度翩翩一万倍;纵然他们也赏识小小年纪就天赋异禀的易行舟,问她可愿为徒;纵然叶作尘日理万机,少能相见。
可她绝没有放弃过,没有谁比得上叶作尘。
她就像春风吹又生的草,叶作尘的淡然赶不走她,而他对少不更事的稚子从不说重话。
于是,叶作尘在或许几百次看破她跟在自己身后拙劣的伪装时,终于问:“孩子,你想要什么呢?”
“您……很美好,很善良,很厉害,也很忙、对人好冷淡。”易行舟怯怯却执着地说:“您说过,我求仙需要一位师父的指引。如果……能够拜您为师,我此生无憾了。”
易行舟说完,紧张到不敢抬头,只是一味盯着叶作尘垂落的长袍。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淡然的嗤笑:“小小年纪,说什么此生无憾。”
叶作尘未有徒弟,也从未有过收徒的想法。但他最终还是被坚韧如野草的少女打动了。
一向静默如深水的仙人也会有那种无可奈何的神色。
他妥协地将手抚上她的头顶。
“也罢。人生苍茫,我为你破例。”
所以,我不应该是唯一的例外吗?
这十五年间,易行舟不止一次产生过这个荒唐的念头。
她知道这个想法毫无根据。
可却始终不能放下。
就连现在莲花池水里她的倒影好像也变得狰狞,露出嘲弄的笑容。
易行舟沉默地伸手将水搅浑,直到看不清这个影子。
想念快要撑不住了。
她忍不住戳了戳最近的一朵浮在湖面上转悠的小荷花,悄声自语。
“师父......”
“师父在。”
突然之间,和煦的风从她身后吹起披着的头发,揉碎了日光和湖影,漾起一层层细密而缓慢的波纹。
易行舟在风中闻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可以安抚身心的清冽莲香。
她回过头,看见叶作尘沿着小径从容不迫地一步步走来。
他的外貌同以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洁白的衣袖不染尘埃,嘴角扬起柔软的弧度。
“师父!”
易行舟又惊又喜地叫道。下一刻,她猛地装过头,身体微微颤抖,对着湖水深深吸气。
“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十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于我们只是弹指一挥间,却足够一个孩童成长。到底是久别重逢,为师想着,给徒儿一个惊喜。”
叶作尘停在易行舟身后,宽厚的手掌轻拍她的肩膀。
“此次下凡历练,为师给你带了礼物,一些凡间有意思的小玩意,还有助于修习的天才地宝,稍后送到你房间去。”
“谢谢师父,这些东西,其实都不要紧,我没什么缺的。”易行舟开口有点嘶哑,喝了点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叶作尘等她平复下来,才接着开口:“行舟,管理宗门很辛苦吧?”
“不辛苦。徒弟本就该为师父分担的。”谈到擅长的事务,易行舟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不慌不忙地解释起来:“一切都尽然有序。关于您回来的家宴,也都准备好了。给叶越泽的院子安排在弟子居附近,可以让他和同门先熟悉起来......他人来了吗?”
易行舟歪头扫过叶作尘空无一人的身后。
她方才还一直担忧,那个人会突然地蹦出来。
而现在师父的身后空落落的,易行舟窃喜之余又有点紧张。
“还没有。”叶作尘摇摇头:“他初入仙山,对一切都觉得新奇,要慢慢地走。此刻,应该还在半山吧。”
叶作尘说:“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希望他能讨你喜欢。”
“师父的儿子,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易行舟跟着笑了一下,无意识地掐紧了莲子手串。
“说到底,您回来了就好。”
“师父这次回来,不会再随意离开了。”叶作尘轻声回应。
“......当真吗。”
易行舟怔住了。
她愣愣地抬起头看向叶作尘,叶作尘肯定地点了点头。阳光洒落他天青色的头发,散落的发丝流淌着璀璨的光辉,如同初见时那样,灿烂得让易行舟有想要流泪的欲望。
“嗯,不走了。”
直到这时,师父回来的感觉才落到实处,而他又忽然轻口说,不会再离开。
易行舟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要涌出来了。
她哑声说:“不然,我去半山看看叶越泽吧,作为大师姐,师弟初来,也该......迎一迎他”
叶作尘看着她,不置可否。
易行舟站了起来,和叶作尘道别后就要离开。
但在踏出清居前,她手抚过木门上的纹路,回头对叶作尘说:“师父,您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易行舟没有说,有些可怕的瞬间,她担心师父会永远留在凡间,再也见不到了。
叶作尘正俯身细看外出时易行舟替他照料的花草,闻言看过来,笑容浅浅。
“我回来了。”
“嗯!”
离开清居的那刻,风瞬间就刮过来了。
易行舟扶在门槛上温热的颤抖的手,也变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