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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德安长公主 ...

  •   门口的人赶紧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来。退得快的人撞翻了凳子,倒了也不敢扶,就那么歪着,没人出声。

      听到有人进来,二楼那扇窗“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大人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当时就变了。他几步从二楼下来,小跑着迎上去,到跟前就要往下跪。

      “下官恭迎德安长公主殿下,晋王殿下!”

      德安长公主是先帝嫡长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晋王是先帝第三子,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也是德安长公主的亲弟弟。

      这两个名字一喊出来,满堂的人瞬间脑子发懵,纷纷行礼。门口刚刚有几个人还在交头接耳,这会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大人,不必多礼。”晋王道。

      李仁义也下来了。他走得比周大人慢,脸上那副笑还在,走到跟前,真真切切往下跪。

      晋王又摆摆手:“李大人,说了不必多礼。”

      李仁义站起身后退到一边。

      长公主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排长案上,又落在苏厌和庄鹤止身上。

      她微微扬了下巴,晋王就往前走了一步开口,他声音不大,还带着戏谑,有一丝轻松的意味。

      “我们正想着来窑坊镇看看那几处新出的瓷窑,听说今年烧出几样好釉色,打算挑两件带回京里。走到半道才想起来,这几天好像是一年一度的云州玲珑鉴宝会?”

      他往大堂里扫了一眼。

      “好热闹。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喊饶命,想着今儿不是正日子吗,就进来瞧瞧。没打扰各位吧?”

      周大人脸上的笑紧了紧,刚想开口,晋王已经看向他,点了点头。

      “周大人,三年没见了吧。”

      周大人话都说不利索了:“下官不知长公主和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晋王摆摆手打断了他:“行了周大人,没什么远迎不远迎的,我们也是来得突然。”

      他这话说得随意,眼睛却没看周大人。

      “对了。”晋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最近漕运闸口换新的事,本王在京里就听说了。李大人,你这一手可真是了不得。”

      他转向李仁义,嘴角微微扬起。

      “工部新制的闸口样式,听说比老式的强出一大截。李大人,你这水平可真高啊,能设计出这东西来,你这贡献太大了!”

      李仁义脸上的笑顿了顿,很快又接上:“王爷谬赞,这是工部上下齐心的成果。”

      “不是的!”

      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里炸出来。

      苏厌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大堂中央:“那不是李大人的东西!”

      长公主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晋王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娘身上。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对这事情有了点兴趣。

      “哦?”他问,“那你说,这漕运闸口的图纸,是谁画的?”

      苏厌张了张嘴,回头往人群里看,对庄鹤止使了一个眼神:你倒是上啊!

      庄鹤止终于动了。

      他拨开人群,走上前,在晋王面前站定。

      “是草民画的。”

      晋王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画的?”

      “是。”

      “那你给我讲讲,”晋王道,“你这闸口,跟别人家的有什么不一样?”

      “别人的闸口,用的是直轴。直轴受力大,磨损快,三年就得换一套。”庄鹤止道,“我用的是连机枢,分三节,错位咬合。受力匀,磨损小,能用十年。”

      晋王挑了挑眉。

      他转向李仁义,语气还是那样轻松:“李大人,你说这图纸是你工部新制的,对吧?”

      李仁义拱手:“是,王爷。这图纸是工部召集匠人,花了三年时间才制出来的。下官亲自督造,绝无差错。”

      “不是的。”庄鹤止斩钉截铁:“二十年前,我奶奶开始画第一张图,她传到父亲手里,父亲又传到我手里,我画到现在已经五年。”

      “那是庄家三代的心血。”

      晋王看看庄鹤止,又看看李仁义。

      “你们俩,一个说三年的东西,一个说三十年的东西。”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玩味,“那你们倒是说说,到底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

      大堂里静了片刻。

      长公主忽然开口了。

      “方才说的那个连机枢,”她声音平平淡淡,“能当场做出来吗?”

      庄鹤止点头:“能。有木料和工具就行。”

      李仁义也点头:“下官也能。”

      长公主看了晋王一眼。

      晋王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

      那人会意,转身出去。不多会儿,扛进来一堆东西,木头、刨子、凿子、锯子、墨斗、尺子,往大堂中央的地上一放,堆成一座小山。

      长公主看着那堆东西,又看向庄鹤止和李仁义。

      “我给你们一个时辰,做出来。”她说。

      长公主命人搬来一座小小的漏刻,摆在台上。铜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下面的浮箭上,浮箭一点一点往上升。

      庄鹤止走到那堆木料前,蹲下身,挑了一块木头。

      李仁义也走过去,也挑了一块。

      两人各自占了一块地方,背对着背,开始动手。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刨花落地的声音。

      满堂的人都看着,大气不敢出。

      苏厌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她盯着庄鹤止的每一个动作,盯着他手里的刨子一下一下推过去,盯着刨花一片一片落下来,盯着那块粗糙的木头在他手里慢慢成型。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快到了。

      庄鹤止的手没停过。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盯着手里的东西,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苏厌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很快,一个时辰到了。漏刻里最后一滴水落下去,浮箭稳稳停在刻度上。

      庄鹤止停下手,站起身。

      他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木头的,可那木头在他手里像是活了。

      李仁义也站起身。他手里也捧着一个东西,也规整,也精致,乍一眼看过去,该有的部件都有。

      两人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呈上去。

      晋王先接过李仁义那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点头,递给长公主。长公主接过来,也看了几遍,没说话。

      晋王又接过庄鹤止那个。

      他刚拿到手里,就愣了一下。那东西拿在手里,分量轻,可轻轻一晃,能听见里头有细微的声响。

      他翻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忽然伸出手指,在那东西的侧边拨了一下。

      “咔哒”一声,那东西动起来了。

      三节错位咬合的连机枢,一节咬着一节,一节推着一节,转得流畅得很。可它转着转着,忽然慢下来,慢得很有分寸,是有东西在里头轻轻托着它。

      晋王又拨了一下,又转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庄鹤止问:“这里头是什么?”

      庄鹤止指了指那东西的底部:“这里有个暗槽,存水的。水大的时候,水会自己流进去,把力泄掉。水小的时候,暗槽里的水慢慢放出来,补上那股力。这样一来,就不用耗费人力守着。”

      晋王把那东西翻过来,对着光看。果然,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暗槽,做得精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又拿起李仁义那个,翻过来看。

      没有暗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晋王把那两个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让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满堂的人都看着那两样东西。

      晋王转向李仁义道:“李大人,这两个东西,你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李仁义站在那儿擦着汗,不敢说话。

      晋王接着补充:“其实,要看这东西是谁的很简单。漕运闸口已经装了的那批,有没有这个暗槽,拆开一看就知道。”

      “有,那这个东西,就是你李仁义照葫芦画瓢模仿出来的。总不能已经装了的那批有这暗槽,而你却不知道,做出这么个东西来应付我吧?”

      满堂哗然。

      苏厌站在人群里,脑子里嗡嗡的。庄鹤止回过头来,同她对视了。

      这一切竟然显得那么不真实。

      庄鹤止站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东西,木头做的,巴掌大,这会儿一定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他爹。

      那年,他爹给镇上那个姓钱的恶霸修宅子,修了整整三个月,雕梁画栋,一榫一卯都是他爹亲手打的。

      完工那天,宅子主人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点点头,说好。

      然后就没然后了。

      工钱不给,他爹去要,姓钱的说:“你这宅子偷工减料,我没找你赔钱就算好的,还敢来要钱?”

      偷工减料?那三个月,他爹一锤一锤敲进去的,每一根榫头都紧得拔不出来,每一道卯眼都对得分毫不差。偷工减料?

      他想冲上去说理,被他爹一把拽住了。

      后来他爹还是进了狱。不是因为他偷工减料,是因为那宅子主人说他顶撞东家、意图行凶。

      那会儿他爹还没权没势,只是站在那里,话都没说几句,就被几个家丁按在地上,拖进了县衙。

      他在狱里待了半年。

      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肺烂了,咳出来的痰里带血块,走路要扶着墙。

      临死那天,他爹拉着他的手,眼睛已经浑浊了,可那眼神还是亮亮的,盯着他看了很久。

      “儿啊,”他爹说,“你定要学会彻底低头。”

      他不懂。

      低头?低什么头?凭什么啊!

      他试过,就是低不了头。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捧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满堂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又想起他爹那句话。

      可他幸好没有。

      他就是那股脾气,一点都没改。

      他觉得四周的人都不见了,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高处。

      奶奶,爹,你们看到了吗?你们没有白死。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苏厌站在那儿。

      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着,看着他。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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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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