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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窑埠司走水 ...
这件事情干到这一步,得罪谁已经不稀奇了。可他们为什么不能明刀明枪地来?苏厌如果是技不如人,自当认栽服输,哪有这样的,被几个仗势欺人的走狗堵在这里,连个见证都没有,都还没逼李仁义露面,就稀里糊涂地把命交代了?
她要是真死在这儿,明日外头会怎么传?
苏监理畏罪自尽?或是与歹人勾结,事败被诛?
她不服。
脏水往身上泼,她要是死了,一句也辩不了。
只能搏一搏了。
她垂下眼,假装服软,不再挣扎。
张书办手里的刀正要落下来,身后突然一阵疾风。
一道黑影窜出来,张书办来不及转身,肩胛已被一股大力钳住,整个人被拧着向后倒去。
官刀脱手,当啷一声,滚出老远。
只见那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黑暗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粗重的喘息、和不知道到底谁打中了谁的闷响。
张书办人高马大,却竟占不到上风。
苏厌忍痛撑着墙站起身,手在地上摸索。
烧火棍不够粗,不够结实,还是这块砖好用。
她握紧了那块砖,找准时机,扬起手,一下砸过去。
张书办身体一僵,随即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黑暗里,只剩对面那人微微急促的喘息。
苏厌手里还攥着砖头不肯松开,一副迎敌的姿态:“是谁?”
那人没有答,却向前迈了一步。
月光温柔,镀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庄鹤止!”
苏厌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在庄鹤止面前刹住脚:“你怎么不出声啊,我差点拿那转头砸死你。”
庄鹤止没接话,只把她从头到脚好好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定在她掌心。
他一把扣住她手腕,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两步,借着头顶的一点天光,低头察看。
手掌边缘有几道擦伤,手腕处蹭破皮了,指甲缝里也有一些泥。
苏厌刚想抽回手去,他指尖却探过来,隔着苏厌的衣料,轻轻点了点她左腹侧的位置。那个他受伤的位置。
“这里。”他小声问,“怎么回事?”
苏厌差点忘了这茬子事,愣了一下,随即轻笑起来:“当时实在没别的法子了,窑埠司里里外外都被围得严实,我没法出去通知你,只好想着,要是你能感觉到痛,至少知道司里出事了。”
见庄鹤止不说话,她声音越说越小:“所以我就……试了一下。”
庄鹤止看着她。
半晌,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很无奈。
“方七娘早就托人递消息进来了。”他说,“你这边动手之前,我就知道了。”
苏厌啊了一声,垂下头去:“我这白挨了一刀啊!”
庄鹤止没再说下去。
苏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了,今晚的原计划……”
“你放心吧,我已经办好了。”庄鹤止打断她,“我来找你之前,都办妥了。”
苏厌眨了两下眼:“那就好,那我就放心啦。”
聊完这几句,两人之间突然无话。
四周很暗。
窑埠司入了夜本不该有动静,此刻远处院子那边却灯火通明。衙役杂役们正火急火燎地点货装箱,同步配合官差验货,脚步声嘈杂,吆喝声隔着几重墙传过来,闷闷的。
反而显得他们这边越发静了。
苏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此时她该在那院内才是,此刻却在这黑黢黢的角落里。
她下意识把声音放得很轻。
“你晚饭吃了没?”
“没。”
“那你怎么不先吃点东西。”
“不饿。”
他答得也轻。倒是苏厌问完后,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口不择言些什么,没话说其实可以不说的。
庄鹤止从怀里掏出药膏,让苏厌把手掌摊开。那药膏还带着一点余温,他指腹蘸了药,仔细替她抹上。
远处传来一声吆喝:“把那箱抬过来打开!”声浪传到这儿,一震一震的。
苏厌屏住呼吸。
因为庄鹤止此刻,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明明只是低头抹药的距离,明明什么逾矩的事都没有,可那种偷偷摸摸的悸动,细细的,痒痒的,在苏厌心里钻来钻去。
她说:“你还随身带这个。”
庄鹤止没有抬头:“也带了金疮药。怕有人不知道内厅的药放在哪里,或者没机会去到内厅拿药,就这样捱一整晚。”
他的声音低低的,混在远处那片嘈杂里,几乎听不真切。
她不说话了,被他抹过药膏的伤口不知怎么的烫了起来。
“你哭了?”
他忽然偏头看苏厌。
苏厌也许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抬手去擦眼角:“我不知道。就是突然一下觉得很委屈。”
她抬眼,鼓起勇气:“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整天。”
说完,她先别开了脸。
我真是,说得太直白了。她想。
庄鹤止却答得很快,没有犹豫:“知道。”
他顿了顿:“我来晚了。”
“今天我真的差一点就绝望了。”她吸了吸鼻子,“那么多箱子,都要打开查,那个姓张的就带人堵在门口,半步都不让。我站在那里,心想,完了,这回真要砸在我手里了。”
她没有抬头,继续说:“我就想,要是你在,你会怎么做。”
庄鹤止没有说话。
“最后到底还是方七娘帮了大忙。”苏厌说。
庄鹤止摇摇头:“不是的,苏厌。”
往常他都叫苏姑娘,这是他第一次叫苏厌。
他的语气很认真:“方七娘是帮了忙。但你自己也撑到了现在。”
苏厌抬起头。
半晌,他说:“之前我总说你莽撞。是我说得不对。”
他没有看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措辞。
“其实是,不管碰上什么事,你总是第一个敢往前站。别人还在想能不能做或者该不该做,你已经动手了。可能你不知道怎么躲,但你知道怎么做到顶。”
他说得很慢,像是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这很难。我不如你。”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日城郊岸边,春寒料峭,他站在江边已经很久了。
水一层一层漫过石阶,当时他想,再往前一步就够了,没什么可留恋的。
然后苏厌就从背后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力气不大,却怎么挣都挣不脱。
她明明也不认识他,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就那样扑过来了,像个不知深浅的傻子。
如果没有那时的苏厌,庄鹤止也不会活到今天。
庄鹤止收回思绪。
远处院子的嘈杂声忽远忽近。
苏厌听到这番话,有些震惊。
这个人,从她认识他那天起,就是一副又凶又臭的脸。
有时候话少,懒得跟人多说,开口就是顶回去,浑身上下长满了刺。面对一些讨厌的人,脾气急,点火就着。
她见过他发火的样子,那时候她想这人怎么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原来他竟然也会服软,也会承认他不如自己。
她想得出了神。
“在想什么?”庄鹤止疑惑地问她。
“没……没什么。”她别过脸,被问得心虚,耳根红红的,不过幸好,这里黑,他也看不见。
庄鹤止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苏厌忽然开口:“还有五天。鉴宝会就要办了。”她说,“我有时候想起来,心里会突然没底。不知道那时候,我们跟李仁义会是什么局面。”
庄鹤止没立刻接话,若有所思。
苏厌低下头问:“你说,我们到底能有几分胜算?”
庄鹤止沉默片刻:“……不好说。李仁义在云州这么多年,扎根比你我想的深。”
苏厌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迷茫。“可我就是忍不住想。”
庄鹤止安慰道:“其实一开始,我们没有任何胜算。所以现在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也要往前走。”
苏厌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没有挨得很近,也没有离得很远。他们不再说话,又像在等谁说下一句话。
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两人几乎是同时绷紧了脊背。苏厌的手已经摸向墙角那根烧火棍,庄鹤止侧身半步,将她挡在身后。
“哎哟,这么警觉?”
一道妩媚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方七娘探进半个身子,幼圆的脸上笑意盈盈,落在两人身上。
“方七娘!”苏厌惊喜地喊出声,手从烧火棍上缩回来,“你怎么在这儿?”
“那边的事办妥了,我过来瞧瞧。”方七娘跨进门,顺手把门掩上,“方才走到这门口,瞧见外头那两位官大人,横在地上,睡得挺沉。”
她笑眯眯看向庄鹤止。
“你干的吧?”
庄鹤止点头:“放倒了才进得来。”
三人聚齐,苏厌伸手指了指前院,悬着的心始终没有落下来:“前面还在查,今夜因为有方七娘你帮忙,他们查不出什么,可明日呢?万一他们换一批人,或者干脆带自己的人来,又该如何?以后几天日日来、夜夜来,咱们还办不办鉴宝会了?”
方七娘笑了笑。
她慢慢只从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
苏厌和庄鹤止一愣。
方七娘已蹲下身,将那火折子凑近侧门的门框。
夜风刮过来,火舌贴上陈旧的木料,嗞嗞作响,很快便窜起一指高的火焰。
“方七娘!”苏厌惊呼。
方七娘站起身,退后一步,欣赏着那簇渐旺的火。毕竟放火这件事情,她一直都很在行。
“外头不是躺着两个么。”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指指地上,“这里面也躺了一个,到时候就说,这火是他们放的。”
她转过来,双眼里头的精明与妩媚愈发分明。
苏厌马上心领神会:“鉴宝会马上要开了,这节骨眼上,竟有人借着查货的名头潜进来窑埠司纵火。这是什么居心?这是蓄意破坏官府大典!如此一来,顺理成章要加派人手,严加戒备。从明日起,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入内。”
她看向庄鹤止:“对吧!庄大人。”
火苗已经攀上了门楣,噼啪作响。
庄鹤止目光落在那簇火上,片刻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一会儿,外头隐约传来惊呼声:“走水了!侧门走水了!”四面八方的脚步声开始往这边涌。
方七娘将火折子收回袖中,理了理衣襟:“行了,这儿没我事了。”
她朝苏厌眨了眨眼:“你们接着忙!”说完便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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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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