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天际线》离我远一点

7、第七章

　　他们找到突击车时，江朔的牙齿已经开始打颤。零下六十二度，暴露在户外超过二十分钟，即使有保温毯，体温也在持续流失。沈鉴扔给他一个手持加热器——从追兵身上缴获的。
　　“握紧。能量只够用三小时。”
　　江朔把加热器贴在冷藏箱外壁。优先保证样本和那只幼兔的恒温。
　　沈鉴看到这个动作，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一档。突击车启动，引擎几乎是无声的。车辆在冰原上滑行，像一道影子。沉默行驶了十分钟后，沈鉴突然开口：
　　“你的那些兔子。”
　　江朔侧头看他。
　　“折算成能量单位，”沈鉴盯着前方的冰原，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数据，“每只成兔每日消耗基础营养剂三百克，恒温能耗每小时零点五度电，空间占用零点三立方米。而产出是：每月可提供肉类一点五公斤，皮毛零点八平方米，粪便可转化为有机肥约两公斤。”
　　他顿了顿。“根据方舟现行能量兑换标准，这些产出总值，不够给一个标准暖手宝充满电。”
　　江朔眨了眨眼。他没想到沈鉴真的去算了。
　　“所以？”他问。
　　“所以我很好奇，江技术员。”沈鉴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是纯粹的、不带情感的审视，“在资源按卡路里计算的方舟，你用百分之五的额外能耗配额，养了一群——按你的话说——‘不是宠物’的生物。它们的战略价值是什么？会卖萌的蛋白质？”
　　这话很毒。但江朔没有生气。
　　他反而坐直了些，表情变得认真——那是他进入专业领域时的状态。
　　“首先，兔子不是蛋白质生产单元。”他说，“它们是生态实验的指标生物。它们的繁殖率、抗病性、在低压环境下的应激反应，都在为更大规模的封闭生态系统提供数据。”
　　沈鉴没接话，但也没打断。
　　“其次，”江朔继续，“你计算的产出漏了一项：心理效益。E-7区过去六个月，技术员的抑郁量表分数平均下降百分之二十二，工作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与生命互动，能降低长期封闭环境导致的心理耗竭——这部分效益，你的能量公式算进去了吗？”
　　“感人。”沈鉴说，声音依然平淡，“但感动不能给方舟供电。心理效益无法量化进配给系统，就是不存在。”
　　“所以你觉得，”江朔转过头，直视沈鉴的侧脸，“不能量化的东西，就没有价值？”
　　“在末日，是的。”沈鉴的回答没有犹豫，“情感是奢侈品。而我们活在必须计算每一度电用来照明还是供暖的年代。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车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然后江朔说：“我父母也这么说过。”
　　沈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他们说，数据是最诚实的，情感是最危险的。所以他们把一生都献给实验室，测量、记录、分析。”江朔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直到他们发现了一些数据——一些不能放进报告，不能被量化的数据。然后他们死了。”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冰原。
　　“所以也许你是对的，指挥官。也许在末日，只有能计算的东西才值得保留。”
　　他停顿，然后补充：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为什么你没把我交给追兵？按计算，那才是最优解——零风险，继续当你的指挥官，不用在冰原上逃亡。”
　　沈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冰面上。那里，一道新鲜的裂缝正在延伸，裂口处冒着淡淡的白色寒气——那是地下深处较暖的空气接触极端低温时产生的雾化现象。 “抓紧。”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猛打方向盘。突击车险险擦过裂缝边缘，冰屑飞溅。车辆在冰面上划出一个尖锐的弧度，稳住，继续向前。危机暂时过去后，沈鉴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不是在帮你，江技术员。”
　　“我在验证一个假设。”
　　江朔等待下文。
　　但沈鉴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加速，朝着那道在夜色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银色天际线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