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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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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江朔开始出现失温的早期症状。首先是困意。无法抵抗的、深沉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努力睁大眼睛,但眼皮越来越重。然后是思维混乱。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好像自己还在E-7区的实验室,父母还在隔壁房间工作,窗外的冰原只是全息模拟的影像……
“指挥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好困……”
沈鉴立刻来到他身边。“不准睡。”沈鉴的声音很冷,但带着一种江朔从未听过的、紧绷的急迫,“睡了我就把你那些宝贝试管全扔了。培养箱、菌株、你的兔子,全都扔进外面的暴风雪里。”
江朔勉强睁开眼睛。沈鉴的脸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轮廓分明得近乎锋利。他的眼神紧紧锁着江朔,像鹰盯着猎物。
“可是……”江朔想说“好冷”,但舌头不听使唤。
“没有可是。”沈鉴撕开自己作战服的恒温衬里——那是最后一层主动加热的防护——把江朔连人带睡袋裹进怀里,“说话,江朔。说说你那只叫‘雪球’的蠢兔子。”
江朔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清醒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沈鉴的体温,还有那剧烈的心跳——隔着几层布料,依然清晰有力。
“雪球……不蠢……”江朔断断续续地说,“它只是……贪吃……”
“贪吃到把自己卡在通风管道里三天,最后需要拆掉半个面板才能救出来?”沈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毒舌,但他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一直紧握着江朔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上,持续监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E-7区的所有事故报告。包括编号为‘兔子卡管事件-003’的那份。”沈鉴说,“报告结论是‘因技术员过度投喂导致生物行为异常,建议减少情感投入’。你写了反驳意见,附上了三页数据,证明适当的情感互动能提升实验动物的应激适应性。”
江朔想笑,但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你……都看了……”
“任务需要。”沈鉴收紧手臂,让两人的接触面积更大,“继续说话。雪球后来怎么样了?”
江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后来……它学会了开笼子……跑到隔壁禽类区……偷吃鹌鹑饲料……被一只鹅追着满屋子跑……”
“真是物似主人形。”沈鉴评价,“都爱惹麻烦。”
“它不麻烦……它只是……想活下去……”
“在方舟,想活下去本身就是麻烦。”沈鉴的声音低了些,“尤其是当你选择用非标准的方式活。”
帐篷外,风在咆哮。帐篷内,温度计显示:零下十五度,还在缓慢下降。江朔的呼吸越来越浅,脉搏也越来越弱。沈鉴的手指按得更紧,几乎要嵌进皮肤里。
“江朔。”
“嗯……”
“睁开眼睛。”
江朔勉强照做。视野模糊,只能看到沈鉴下巴的轮廓,和紧绷的下颌线。
“听着,”沈鉴的声音很近,近到呼吸扫过江朔的额头,“我母亲也养过植物。在阳台上,很小的盆,在核心区那个永远十度的‘春天’里。”
江朔微微睁大眼睛。
“她总说,只要还有东西在生长,就不能算末日。”沈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她是个生态学家,在第一次冰原勘探时殉职。他们只带回了她的样本箱,里面的苔藓和地衣还活着。”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江朔以为他说完了。
“她死后,我把那些植物都扔了。”沈鉴终于继续,声音里有一种江朔从未听过的、压抑的疲惫,“因为我觉得……她说得不对。生长不能抵抗寒冷,希望不能融化冰层。在末日,只有规则和力量能让人活下去。”
他的手指在江朔手腕上轻轻收紧。“但现在,看着你……看着你抱着你的兔子,守着你的菌株,在零下七十度的冰原上,还在想怎么和地底怪物对话……”
他深吸一口气。“我可能错了。”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呼吸声,还有两人交叠的心跳。江朔感到眼眶发热。不是因为失温,是因为别的什么。
“指挥官……”他轻声说。
“叫我沈鉴。”沈鉴打断他,“如果你要死,至少该知道是谁没能救你。”
这话很沈鉴。冷酷,直接,但江朔听出了那之下的意思。
“沈鉴。”他尝试说这个名字,舌头僵硬,“我不会死。”
“你最好别。”沈鉴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那手臂的力度一点没减,“因为你死了,我就得一个人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而我讨厌计划外的变量。”
江朔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只是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放松在沈鉴怀里。很奇怪。在这个冰封的世界,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庇护所,在失温的边缘,他感到了……安全。
“沈鉴。”他又叫了一声。
“说。”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能和它对话……你想问它什么?”
沈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问它……冷吗。”
江朔睁大眼睛。“它活了不知道多久,在永冻的黑暗里。”沈鉴的声音很轻,“我想问它,冷吗。孤单吗。记得温暖的感觉吗。”
他顿了顿。“我想知道……它想不想结束这一切。还是说,这一切对它来说,根本不需要‘结束’。”江朔感到心脏某处被轻轻触动。“你会……帮我问吗?”他问。
沈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朔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说:“睡吧。两小时。两小时后我叫醒你,检查菌株和兔子。这是命令。”
江朔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依然存在,但不再有那种沉入黑暗的恐惧。因为他知道,有个人会守着。守着这个小小的帐篷,守着正在生长的菌株,守着那只还没起名的兔子。守着他们之间,刚刚开始融化的某些东西。在零下七十度的暴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