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天际线》离我远一点

21、第二十一章

　　采样点在一道冰缝的底部。沈鉴用绳索将两人连接，一前一后下降。冰壁光滑如镜，头灯的光束在上面反射，形成迷宫般的光影。下降了大约三十米后，温度反而回升了一些。冰层深处的地热活动让这里维持在零下四十度左右——对比地面，简直是“温暖”的。
　　“停。”沈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你右手边，蓝色冰层里，看到反光了吗？”江朔转头。在冰层深处约半米的位置，有一些银色的结晶，像嵌在蓝色玻璃里的星星。
　　“那是什么？”
　　“铂族金属和稀有稀土元素的共生矿。”沈鉴开始用冰镐小心地凿击冰面，“你父母称之为‘催化剂矩阵’。L-007菌株接触这种矿物后，能量转换效率会质变。”
　　冰屑飞溅。沈鉴的动作精准，每一镐都落在最脆弱的冰层纹路上。
　　江朔看着他工作。在狭窄的冰缝里，沈鉴的身体几乎贴着他，每一次挥动冰镐，肌肉在作战服下绷紧的线条都清晰可见。他的呼吸平稳，节奏稳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你以前做过这个？”江朔问。
　　“勘探队的基础训练。”沈鉴凿下一块冰，露出里面更大片的银色结晶，“在成为指挥官之前，我在冰原勘探队待过两年。”
　　“为什么转去安全部队？”
　　沈鉴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语气平淡：“因为勘探队发现的东西，百分之八十都会被标记为‘不宜公开’，然后封存。我想知道为什么。安全部队有最高权限的档案访问权。”
　　他凿下第二块冰，银色结晶已经露出拳头大小的一簇。
　　“结果呢？”江朔问，“你找到答案了吗？”
　　沈鉴把挖出的矿石装进样本袋，系在腰间。“找到了。”他说，“然后发现，有些答案，不如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上方。冰缝的入口像一条遥远的、亮蓝色的细线。
　　“就像你现在。知道了冰层下有东西，知道了你父母的死因，知道了核心区在隐瞒什么。然后呢？你觉得更安全了？还是更危险了？”
　　江朔沉默。沈鉴开始清理第二处矿点。这次的位置更深，他需要把上半身探进一个冰洞里。
　　“指挥官。”江朔突然说。
　　“说。”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能和冰层下的存在对话。如果它问‘你们是冷的还是暖的’，你会怎么回答？”
　　冰洞里传来敲击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沈鉴退出来，手里拿着另一块矿石。他的面罩上结了霜，江朔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会说，我们是冷的。”沈鉴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听起来有些失真，“但我们想记住暖的感觉。”他把矿石装好，开始检查绳索。
　　“够了。这些足够提升菌株活性了。我们上去。”上升的过程比下降快。沈鉴先上，然后在上面拉绳索，江朔几乎是被提上去的。
　　回到地面时，暴风雪突然加剧。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狂风卷着冰粒，像砂纸一样打磨着一切暴露的表面。
　　“回不去了。”沈鉴在风中大喊，声音被撕碎，“找个地方躲！”最近的遮蔽物是一块倾斜的冰岩，下方有个浅洞。他们挤进去，空间狭窄得只能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相触。暴风雪在外面咆哮。冰岩在风中震动，发出低沉的轰鸣。沈鉴打开应急加热器，放在两人之间。微弱的热量在狭小空间里聚集，面罩上的霜开始融化。江朔抱着冷藏箱，检查幼兔的状态。它似乎感觉到了外界的恶劣天气，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它害怕。”江朔说。
　　“它有大脑，会恐惧，是正常反应。”沈鉴正在检查装备，“不像某些人，明明该害怕的时候，还在想怎么和地底怪物聊天。”江朔看了他一眼：“你害怕吗？”
　　沈鉴的动作停住了。
　　加热器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让那些总是紧绷的线条，显出一丝罕见的柔和。“我是指挥官，江技术员。”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指挥官的工作，就是在所有人都害怕的时候，假装不害怕。”
　　“所以你是假装的？”
　　沈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加热器里跳动的火焰，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害怕的从来不是死。我害怕的是……死得没有意义。”
　　他抬起眼，看向江朔。“像你父母那样。做出了可能改变一切的发现，然后被埋进冰里，连墓碑都没有。七年来，没人记得他们做了什么，只记得他们‘死于事故’。”
　　冰岩在风中发出呻吟。
　　“所以当我发现你在做同样的事时，”沈鉴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在想，这次会不会不一样。这次，会不会有人记得。”江朔感到喉咙发紧。
　　“你是在帮我，”他轻声说，“还是想帮我父母完成他们没做完的事？”沈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有区别吗？”
　　他把最后一件装备检查完毕，放回原位。“暴风雪大概会持续两小时。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你睡，我值守。”“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你也没睡。”沈鉴靠着冰壁，闭上眼睛，“这次，我命令你睡。你的菌株需要你清醒的头脑，你的兔子需要你稳定的手。所以，闭眼。”江朔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能听到风声，能听到沈鉴平稳的呼吸，能听到冷藏箱里幼兔微弱的心跳。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真的睡着时，沈鉴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江朔。”
　　这是沈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加“技术员”。
　　“嗯？”
　　“如果你真的给它起名字……”沈鉴停顿，“别听我的。别叫‘麻烦’，也别叫‘幸存者’。给它一个……配得上它努力活下来的名字。”
　　江朔睁开眼睛。沈鉴还是闭着眼，靠着冰壁，像在休息。但江朔知道，他没睡。
　　“好。”江朔轻声说。然后他补充：“谢谢你，沈鉴。”
　　这次，沈鉴没有纠正说“为了任务”。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一声叹息。融化在暴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