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利巴韦林海

22、她一直都不是月亮 她却一直是

　　从她们相识伊始，陈时雨便编织了所有暧昧与朦胧的迷雾，然而下一秒，她又莞尔转身，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许若尘时而的疏离，时而的试探，却始终探不到任何答案，反而将自己困在这场连绵不绝的梅雨季中。

　　梅雨时节孕育的孩子，往往比樱花更懂得如何守护初春的暖意。

　　她不愿远离她，不愿放走自己的月亮，于是她紧紧拥住陈时雨，带着她一同跌入柔软的沙发上。

　　“我之前……总会梦到你。"许若尘喃喃道。

　　陈时雨轻轻抚许若尘的后背，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在心底悄然回应：“我也是。"

　　她们身处不同的城市，在每一个夜晚，在同样的月光下，辗转反侧地梦见彼此。借由这场梦境，她们触碰到了对方，触碰到了过往的爱恋与怨怼。

　　Omega的泪水化作倾盆大雨，落入Alpha的心田。纸巾总是被浸湿，Alpha怎么也擦不干她脸上的泪痕，这场雨似乎永不停歇。

　　当太阳再次升起，昨日的一切也随之随月亮一同隐去。

　　许若尘揉着太阳穴，她喝了太多酒，昨日的事情已然模糊不清。看到陌生的房间和床另一边的Alpha，她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可当她想躺下重新再醒一次时，那个Alpha也醒了，还笑着向她打招呼：“早安。”

　　许若尘僵硬地回以微笑，也道了声早安。随即转过身，望着地面的鞋子出神。

　　她们衣着整齐，身体也无异样，所以……应该只是单纯地同睡一床。是的，对方不知道她住哪家酒店，她又喝得烂醉，只能被送到她住的酒店，这合情合理。

　　一边刷牙一边走神的许若尘成功说服了自己，初醒的惊讶随着口腔中泡沫的吐出而消散。

　　“我说你要来K市，我这段时间刚好回国，就想着正好直接过来找你。”陈时雨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而且，我也好久没来K市了。”

　　是啊，好久了。

　　许若尘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景，即便是冬天，K市依旧绿意盎然。

　　故地重游，滇池的水似乎还是这样，只是岸边的柳树，似乎更加凌乱了几分。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水面上，如一层融化的琉璃，看得人心也变得柔软。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少交谈，从长街的那头缓缓踱来，仿佛赴一场心照不宣的约定。

　　“去水边看看吧。”陈时雨忽然说。

　　许若尘点点头。穿过那些与鸥群合影的游人，来到一处伸向湖面的小平台旁。然后，她们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多年前的“以后”终于得以实现，成千上万的红嘴鸥如一场流动的喧嚣的雪，在湖面上空盘旋飞舞，翅膀扇动起清冽的风，真切而磅礴地充盈了整个天地。

　　那年夏天，陈时雨的突然造访让许若尘惊讶不已，对方说“以后”，许若尘却沉默不语。后来她们被各种琐事牵绊，始终无法同行，这个“以后”她们始终等不到。那错过的红嘴鸥，成了她们之间悬而未决的遗憾，一个谁都不提，却都铭记的印记。

　　后来她们在这座城市里走了许久，仿佛要将旧日的脚印一一拾起。

　　她们一同去了石林。依旧是那些亿万年前的石头，沉默地矗立在红土地上。她们静静地走着，看天光云影在嶙峋的石峰间流转。跟在人群中，她们不知不觉登上了西山龙门。凌虚阁的风很大，将人的衣衫和头发都吹得凌乱。滇池在脚下铺展，如一块巨大的、失去光泽的碧玉。

　　离开前一天，她们在翠湖边的咖啡馆坐了很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摇曳的树影和悠闲的游人。一只红嘴鸥忽然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着头看着人类，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它离得那样近，让人能清晰地看清它橘红色的喙，和喙尖那一点夺目的黑。它“欧”地叫了一声，又振翅融入那片翻飞的雪阵里。

　　此刻，所有的铺垫，所有强装的平静，所有欲言又止的话语，仿佛都在这群白色的精灵面前，失了分量。

　　陈时雨看向身边的许若尘，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后来她们都被鸥群吸引，再次回望彼此时，陈时雨却看到了许若尘柔和的笑，笑意中带着些许无奈，又带着些许释然。

　　陈时雨心脏猛地一紧，在阳光的映照下，许若尘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光，她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杯子里的咖啡险些洒出，她心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如果她再逃避下去，对方或许就真的要离她而去了。

　　湖风拂面，带着水汽和阳光的味道。陈时雨垂下眼眸，望着那漫天飞舞的、三年前就该看到的红嘴鸥，心里那座冰封已久的堤坝，仿佛在那一刻，被这白色的翅膀，轻轻地、彻底地融化了。

　　上学时许若尘常来这条江边、来到这座桥下，夜幕下，江水也变得漆黑。

　　大多数时候，K市的夜空从不缺少星星，总是被群星点亮，显得热闹非凡。但漫天繁星、满月皎洁，也抵不过一颗太阳的光芒来得强烈。

　　许若尘的发丝被风吹起，她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看着起伏的江水、看着江边夜跑的人、听着伴在主人身边欢快叫着的小狗、听着大爷大妈的交谈声，静静地等待着那个迟到的Alpha。

　　“许若尘！”

　　只是一个名字，却将许若尘的思绪拉回几个月前、她们三年后在N市的那次相见。她转过头，陈时雨身上的衣服似乎变成了那天的西装、看到了那天晃动的耳坠、想起了自己那次奋不顾身的奔跑。

　　于是这次，她又径直跑了过去。

　　她提着裙摆，在撞入那个冰凉的怀抱时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陈时雨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揉了揉怀里人的头，带着淡淡甜香的信息素将两人包裹。

　　闻到信息素的Alpha一愣，手微微颤抖，直到Omega从她怀里离开，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许若尘这才看到陈时雨手中拿的东西，一束花，天菏繁星。

　　似乎每一次收到天菏繁星、每一次看到满天繁星、看到月亮，都会发生一些事。许若尘吸了吸鼻子，怔在原地。

　　根本不用Alpha说什么话、也无需Alpha的信息素，只是看到这束花、闻到怀中若有似无的香味、看到Alpha的眼睛，氛围便自动变得暧昧，Omega忘记了呼吸和心跳。

　　陈时雨的手依旧冰凉，许若尘的触碰才给了它温度。她深吸一口气，笑着道：“你总喜欢拿我和月亮做类比……”

　　怎么不像月亮呢？遥远、冰冷、不近人情、冷漠……随便哪一点都像极了月亮。

　　可是月亮能被人看见，也是因为它反射了太阳的光。

　　陈时雨笑着道：“我一直都不是月亮，而你一直是那颗恒星。”

　　照亮了我，用你强大的引力将我纳入你的轨道内。

　　“我一直……都找不到什么特别喜欢的事，从小到大，我被教导要学会漠视。久而久之，我也忘记了如何热情、忘记了我还拥有‘喜欢’。”

　　这似乎是许若尘第一次听陈时雨讲述自己的经历，她心下一颤，紧紧握住了那双冰冷的手。

　　“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带我找到和确定了我的热爱、我的喜欢。”

　　话音刚落，一阵喧嚣便占据了耳畔。

　　她们头顶的天空突然亮了起来，巨大的烟花占满了整个天空，两个人的脸庞在光影中明灭交替。许若尘一转头，只看到Alpha眼中的自己。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驻。

　　她们第一次一起看烟花。

　　下一年，她们一定要一起过年。

　　陈时雨笑着看着许若尘的眼睛，心想。在烟花的余烬中，她轻轻吻了一下那双眼睛、那个柔软的唇，尝到了风和硫磺的味道。

　　被吻的人瞬间僵住，而后又浑身瘫软倒在了Alpha身上。

　　陈时雨笑着搂过许若尘的腰，一边向外带她走一边问道：“我好饿，导游小姐有什么推荐的美食吗？”

　　灰色的大衣周围终于多了一抹亮色，和她紧贴在一起的人上身白色羽绒服和下身红色蛋糕裙，点亮了灰色大衣的夜晚。

　　她们并肩而行，一个如沉稳的都市夜景，一个如甜美的冬日童话，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却又奇异地和谐。

　　或许这家店真的有什么魔力，之前和舍友前来，虽然几人都中了毒，但那股鲜香仍让许若尘难以忘怀。这次再来还是熟悉的味道，她心想即使中毒也值了。

　　只是没想到真的中毒了。

　　双双躺在病床上的两人相视而笑，而后又同时叹了口气。

　　或许她们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了，无论是那束花、告白、烟花，还是这个菌子火锅。

　　刚走出机场，许若尘就被北国的寒意冻得直打哆嗦，连常年温热的手也降温了几分。而推着行李箱的人却笑个不停，连口罩都遮不住那抹笑意。

　　许若尘眯了眯眼，转身便往外走，不想再理那个人。

　　街道两旁的树几乎没了叶子，但地面上仍有许多落叶。它们被风卷起、被车轧过，不时有孩子在堆成小山的枯叶上蹦跳，于是枯叶又被散落各处。

　　看得出神时，许若尘突然发现，这似乎不是她熟悉的建筑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