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的自富指南》任尔南北

20、袒露 盛京城

　　盛京城朋党之争愈加尖锐，崔府亦是闹得一团乱，秦宁佑没回庄子上，疾步直往崔府书房，外祖母往昔严令她不得涉足的地界。

　　从回廊到后苑，秦宁佑交叠着手在身前，才惊觉府内清了不少人，恍然荣嬷嬷从旁边拐角喊住秦宁佑，拨开珠帘招呼着手示意走这边。

　　秦宁佑转了眼睛，跟着荣从狭仄旁道拐进崔府书房，待她踏进门槛，荣嬷嬷意外没跟上，在关阖上门能明显地抓住眸色一闪而过的担忧。

　　因檐角一栏比一栏高，缕缕光线透过窗棂打撒在富春百花风屏旁的殷红软毯上，屋内灯光摇曳，照得书桌前埋头书写的崔外祖母侧脸晦明晦暗。

　　秦宁佑敛了眸，隔着暗沉绸纱对着老人辑礼，“外祖母，盛京那边地店铺出了些问题，可能提前一个月赶渭洲！”

　　崔外祖母依旧转着笔，埋头只唤着门口的人，“过来，帮我磨墨！”

　　秦宁佑心一紧，应着声踱步到桌案旁，只犹豫片刻捏起衫裙坐在旁边小心地研磨条。耳旁不紧不慢地砸来。

　　“当初让你不要插手京城事务，你到底没听进去！”撇了眼对方被揭穿的心虚后带着讨好模样，老人家气打不出来，“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随了你娘的世故，还是你爹的固执！”

　　秦宁佑起初还没听出话语里的深刻探故缅怀意，也就探头的功夫，瞥见外祖母宣纸上写的行书，极其显目的讣告。
　　下刻心海波澜起伏，直直地盯着崔外祖母的沧桑的面颊。

　　崔外祖母依旧没有改往日对她的殷切期盼，一如既往的和蔼不减严厉，秦宁佑吞咽了下喉咙，一时语塞。
　　惶恐惊惧恍然冰冻住整个眸光，一动不动地落在笔画落款。

　　崔外祖母重重顿笔，带着百年世家骨子里的贵气一点叠进空白信封里，执在桌面书堆上，重新摊开一张宣纸，蘸了墨水，一眼两眼对着秦宁佑的眉心，尘封开阖般得落笔。

　　略微泛黄的宣纸上，窈窕风华的女子慢慢初见雏形，蓦然陌生且悲恸。
　　又是一阵风偷偷吹动桌上一点嫩绿，闪着秦宁佑眼角处的剔透晶莹。

　　崔外祖母边绘边轻声道：“往昔京城日子倒看不真切，可能真的上了年纪了，有时候连认槐姐儿都费些劲！”

　　不难听出崔外祖母咯咯笑声里的苦闷，秦宁佑缓了缓情绪，和上对方的嗓音轻快道：“您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然后往前倾了身子，握上崔外祖母的掌心，紧紧地扣住，对着老人沧桑的眼角，一字一顿地郑重开口：“您，永远是，秦槐的外祖母，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像你娘亲，永远知世故不世故！”崔外祖母慢慢地侧过身来，抬出另只手手摩挲秦宁佑的眼角的坠着的泪花，强硬的话语里终究透过一丝柔情。
　　“哭什么啊！”

　　秦宁佑噎着哭喉不禁耸着肩，赶忙抬起衣袖抹去纵横泪痕，倔强得让人心疼。

　　莫名带到几年前刚带她来安庆的时候，刚开始经商起步被黑心合作商卷着投资金跑出安庆，小丫头追了一天最后了了，委屈蜷缩着身子躲在巷角不敢回府。

　　崔外祖母抬了手又放下，强捱着情绪拿来匿名书信塞到秦宁佑手里，起身前淡声道：“在出发前记得明日把厅堂里的那位招呼一下！”

　　“还有照顾好自己！”
　　一炷香时间，荣嬷嬷准时推门扶着欠身的崔外祖母出书房门，秦宁佑望着门槛消逝的背影出神，直到白刺耀眼的光芒射过眼睛。

　　秦宁佑侧眸紧凝住桌案上的简朴丹青，眉眼盈盈，颦笑间衔着悠长古韵，唇勾绛珠，鼻如青峰，云鬟髻束起青丝，周身清淡绕着烟火气。

　　与记忆里相差极大，秦宁佑想正如邵叔说得那般，她娘亲长得真艳绝整个盛京。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眸光微颤，又落下手垂在身侧，念了一遍又一遍外祖母题的词。

　　平四海以宁天下，佑五湖乃万物苏。

　　隐在暗隐里的脸颊一侧倏地滑落一滴泪珠，嘀嗒进地板缝隙，斑驳了视线，撑着桌沿紧咬牙关，丝丝抽痛着心骨。

　　当年自己被他们抛弃得最早，稀里糊涂过完前半生，后半生转头来还要她继承他们衣钵，肩负起口中的天下大义，推着走的一生何其荒谬！

　　秦宁佑执手握住不断泛疼的右手腕，失力地倒在紫檀木地板上，蜷缩着身子，嗡着声，浑身打着颤。

　　她怨过他们，凭什么他们自私地留她一人在世上，他们一家三口可以整整齐齐，毫无负担地来去人间。

　　可是她也感激他们，是他们让她见遍万千山河，览尽世间人情，前仆后继怀壮志者，他们既要守着，那便也帮他们守着吧！

　　秦宁佑吃痛得抬臂咬噬下去，碎发黏贴在额前，睫毛均被汗打湿，沉闷地呼吸声萦绕耳边，浅褐色瞳仁溃散眸光，一阵蚁痛爬过后背，脑海浮现蔓天火光下的三个影子，意识幻散，脑子重重地倒在地板上，昏沉过去。

　　翌日，息兰和抱竹急匆匆地上崔府，寻找未归的秦宁佑。昨夜崔外祖母因收到秦府密函连夜赶往盛京城，正是近日坊间翻传开来的十几年前的清安之变，激变起朝堂朋党。

　　朝堂裘、胡两党之争，分别代表保守派与激进派，为代表人物当今皇后和当朝丞相，站队势力日益划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中立的宋太保一家惨死就是最好的例子，远在安庆的崔氏亦是，不得已入京权衡势力。

　　抱竹火急火燎地跑到后院唤道：“小姐！”

　　秦宁佑换洗了衣服，从厢房里出来，便见两丫头气喘吁吁地跑到自己跟前，只闻息兰抵着腿，弓着身一口气说完，“那小子今早又突发心悸，又是高烧不退，这该如何启程，文林姐让我们赶紧来寻你，想想办法！”

　　秦宁佑理了理衣袖，抬步便往厅堂赶，神色自若，只道：“今日子时三刻必需启程，盛京城此事宜早不宜迟！至于阿唔那边就让术业专攻的郎中来治！”

　　两人摸不着头脑，哪能找专治风湿感染地郎中，只能跟着秦宁佑一路到厅堂。

　　宁琮今日依旧一身雪白色貂狐银线镶边锦衣，只不过银鎏金钿发冠高高束起乌发，倒不失皇室景气，腰间挂着黑雕田玉佩中和了温润如玉。

　　秦宁佑上前执礼，“民女参见太子殿下！请上座！”

　　宁琮颔首落座，抿了口茶熟络开口，“没想到和秦姑娘能这么早见面！不知道海运改革公告是否落到秦姑娘的心底！”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全拳民女之意，微服私访于民坊，后又造福黎民，实属百姓之幸，殿下之功德！”
　　秦宁佑俯身道。

　　宁琮哪里听不出秦宁佑话语里的撇清，摆摆手，直接缓缓步入主题，“西关苦寒，粮草紧缺，兵卒亦是啃着草皮度日，孤受人所托，今日本是与崔老夫人商讨粮草捐献，不知可否秦姑娘可挪得出？”

　　西关外西荻人生性好战，清安之变之际，缕缕搅动边关地界，还是徐大将军徐荪楠率徐家军及五千精骑大破西荻人，才缓了西疆之乱。

　　秦宁佑抬眸直对对方眼睛，倾吐两字：“十石！”

　　乔装成近卫的张澈瞪大眼睛，惊悚喉出声，“十石？”

　　宁琮斜睨了对方一眼，张澈作势噤声还不忍气的撇着嘴嗫喏低语：“还十石？怕不是抢着来的！”

　　宁琮只重新确认重复问出口：“秦小姐，十石当真？”

　　秦宁佑微笑道：“自是，外祖母既然让我好好招待殿下，自是不能让您空手而归！”

　　宁琮这次直直地灌下口水，顺着对方眸光不轻不重问了口：“秦小姐，需要什么交换？”

　　只见秦宁佑直直越过他盯着张澈，字句清晰：“我要殿下帮我救个人！”

　　宁琮亦拧了眉，瞅上不着调的乔装在他身侧的张澈，又探量起眼前女子，久离朝野，她是如何认出张澈？

　　张澈整个忍都不自在了，明明这么好看的眼睛，偏偏目光似蛇信子缠着自己的脖颈，抱紧臂，颤着身子往后退，口舌打缠：“怎么可能？你让我救谁便救谁？”

　　“患者风寒入体，纵使药物压制一会，根基没调理好，一旦邪气入侵，病根爆发！”
　　张澈抹了抹手走出简出的庄子，坐到石桌上写药方筏子。
　　“再加上身子过于亏空，交季容易高烧反复而不退，我写个药单，你照着抓药每日早晚煎上一副。”

　　秦宁佑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药单交给蔡文林，还没问出口，张澈起身直道：“至于你说的心悸，心脏脉搏有力就快了些，怕是神经脆弱，你……就精神治疗吧！”

　　秦宁佑咬了咬牙，“如何？”

　　张澈挎上药箱，简言意骇：“自是心情愉悦，不就忘记那些不好的事了！”

　　秦宁佑再次俯首感激，息兰和抱竹一路送张澈到庄口上，秦宁佑杵在门槛外许久，蔡文林也只是拍了拍对方背安抚，后脚出庄抓药。

　　阿唔醒过两回，两颊烧得红扑扑的，秦宁佑在他第二次清醒决定明日启程，可冷冰的手抓住她的小指摇了摇头，他已经好好多了，可以赶路程。

　　秦宁佑只犹豫片刻，便继续循着行程子时三刻出发，另外熬制的药方在马车上，没多少行李。分成两人马车，蔡文林和息兰，抱竹一辆，秦宁佑和阿唔一车。

　　悬夜漫漫，马车不紧不慢地赶着行程，车轧颠簸着小路。
　　阿唔缓缓撑开眼，之前脑子的昏沉感已失，拨到搭在身上的厚狐裘，干噎着喉咙，又粗又哑，“谢谢，阿姐！”

　　又别扭又稚气，秦宁佑递上事先准备好的水，阿唔接过灌了口，清冽泉水滑过干涩喉咙，捏着瓶口，不自在又问：“我们到哪里了？”

　　“没走水路，刚过临川，还要两日到渭洲！”
　　秦宁佑侧过眸，望过星垂平野，零点葳蕤星火，缓声道：“也是阿唔你重新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