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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八年 永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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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三十年,自朝廷退西荻,海陆通达,商业繁茂。
蔡文林抓住消讯,一路从渡口奔到庄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偶尔相熟的人会附和调侃几句,“林丫头又有什么大单做了?”
蔡文林只扯着嗓子朝里喊道:“槐姐儿,槐姐儿……”
厨房里,秦宁佑剁菜的动作顿住,掀开眼帘,弯了弯眉轻勾起唇角,垂眸搁置下菜刀于砧板上,洗净了手,推门直接迎面而来的贯堂风,拂过身前的乌发,不经意间在半空荡开极好看的弧度。
见着快手舞足蹈的蔡文林,秦宁佑有些担忧对方脚下踉跄,小步上前伸出手赶忙撑着来人的臂膀,直闻,“槐姐儿,成了……”
秦宁佑哭笑不得,抬手拍着女孩的背,帮着对方顺气,“你慢点说!”
蔡文林弯这腰,撑着膝盖喘着气,好久惊喜地拉住秦宁佑的手,说着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张县令今日下令大兴海外贸易,再加上徐家军飞夺津河桥,大退西荻,这下边疆算是太平了,朝廷政策鼓励边关商榷,咱们前年造的船只终于发挥作用了!”
紧跟在后面的息兰也跟了出来,闻此喜讯也是发自内心的缓了口气,想当初海运风口浪尖,自家小姐一意孤行进行丝绸杯盏换贸,以商人的角度来说,商在与天时地利人和,显然一样不沾,那个时段大量进资贸易并不明智。
铤而走险的一步棋直接绝地逢生,在交易中宣传陶瓷技艺融合安庆民风,商铺逐渐生植根于渭洲,那时便吃了与西荻休战建商榷的红利。
而如今同样,小姐又是提前制造船帆,本地人最嗤之以鼻的谋生手段,不得已的下下策,令人大呼口气,夹缝透光,总是这么搏命式偷生。
隐在袖子里的手心不禁捏紧,紧张地求证,“那是不是渭洲那批货盈利翻倍了?”
蔡文林直接把手里的账本塞到对方手里,息兰翻着一页又一页,眼睛只看得越来越亮,甚至不掩的错愕。
秦宁佑只旁憋着笑意,预料之中的测算,没多大的心意。
一时这边的动静吸引住不远处挑拣药草的抱竹,匆匆凑上来,抱着息兰的臂膀,云里雾里地盯着天文般的字数。
蔡文林捣鼓着手,眉飞色舞地娓娓道:“何止翻倍,渭洲、盛京城那边的先不算在内,就单单安庆这里预订爆了多少单!”
秦宁佑也接过众人传过来的书信,大概七寸左右,摊在面前扫视一遍,沉思许久低语道:“大概安庆这边的也该收尾了,我们重点应该转移到制衣上!”
一语刚落,场面瞬间噤了声,目光直直落在秦宁佑身上,满是疑惑不解。
八年之久,女子变得足够出挑,肤若凝脂,杏黄色的衣裙独衬得人古韵味,锦绸缎叠束起乌发,尾梢堪堪及腰,再无一点多于装饰。巍巍弯月眉下逐而透亮的琥珀色眸,衔着倔强,蓦然感染人。
息兰一时着急,“小姐,为什么不抓住风口,大力商贸!”
秦宁佑递上书信,见着对方接过,慢着性子解释:“你也说过了,这是风口,所以人多了,也不算什么商机了?”
蔡文林紧了紧眉头,上前一步不解,“上次渭洲所有人都一窝蜂上交易丝绸,槐姐儿添些新意,也不是赚了丰钵?”
息兰也是拼命地点头附和,睁大双眼盯着秦宁佑。
秦宁佑缓缓道:“增加花样增加商利这没有错,可是我们这次救济的是北疆的黎民,不是合作于渭州城那些富豪人家!”
见着两人还是摇头,只得剖开话题来说,“你也说了,朝廷大退西荻,若一味的钻究丝绸、夜明珠不是单一了些,再加上沿海百姓难得抓着机会发展,何必挤着空抢即将的本利,眼下的做完便够了!”
会心一笑,继续补充:“北疆酷寒,边关将士、百姓需要衣物御寒,虽然赚不上多少,至少求我们自己心安!”
说到点子上,息兰茅塞顿开,惊呼出声:“少爷前些时候快马加鞭送来了加急信件不会便是所为此事?”
秦宁佑点了点头,可还是注意到蔡文林蹙起的眉,好说歹说才将其他人先行分开,各做其事。特地把人拉到门口的白杨树下,顺着对方忧思的地方提到:“你不想让我去北疆交接这单货?”
蔡文林挣开秦宁佑拉住的手,眉宇掩着愠气,放下臂膀在身侧,垂着眸,赌气般地踱步侧身到一边,抿嘴不言。
这下秦宁佑算是猜到了,瞒不住这心思八面玲珑的姑娘,深吸了口气,“我确实是不愿看到盛京城来的那些人,想着北疆是个好地方!”
不说这句话不来气,蔡文林差点跳起了脚,太阳穴直直突突跳起,她永远不把身体当回事,“好地方?”
闭了闭眼,还是重新组织语言缓缓道:“小姐,可是别忘了你前些天还在低烧!”
北疆路途遥远,少不了风餐露宿,没等秦宁佑开口,蔡文林主动请缨,“小姐,这次我替你去!”
秦宁佑掀了掀眉,语气里尽是无可奈何,“你是铁了心地要我留在安庆!”
蔡文林重重地点了点头,认真打量着小姐的脸,语重心长道:“槐姐儿,解铃人还需系铃人!”眸色忽然黯了黯,继续试着开导眼前人,“你不记得当初可是你把我从那烂泥里拉出来的!”
怎么到自己身上就自囚牢笼呢!
澈凉的嗓音将两人的回忆勾到第二次见面的冬夜。
黑暗笼罩了整个青石巷,月色透过树丛大撒壁石婆娑的阴影,令人压抑沉闷。直到街里头闯出来的人影错乱了剪枝,粗重的呼吸在狭仄的空气里愈加放大,蔡文林回头见人不再追上来,单薄的背脊缓缓靠在凉彻骨的墙壁上。
略显狼狈抬了抬腕骨,扯了扯唇角还带动了整个脸颊的抽痛,蔡文林脸色尽显痛色。
可没她缓气的时候,耳边传开来沉闷的车轧声,心底警铃大作,咕噜着身子想往死角拐。
一声轻呼声直平了她的心海,“别怕,那马车是接我的!”
蔡文林闻声直接浑身脱力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身后人见状也是大步绕道女孩面前,背着月色,视野清明,鼻梁、额角处斑驳紫色淤青零层片分布,秦宁佑不禁窒住了呼吸。瘫在地上人直接被那双潋滟勾人的桃花眼晃了神,脸往暗处埋了埋。
秦宁佑伸在半空的手一时进退两难,清了清嗓子,熟络开口:“怎么是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蔡文林颤巍着身子,点了点头。
秦宁佑见人不排斥倒也大了胆子,目光扫到衣领处刻意顿了顿,只见皮肤上若隐若现狰狞的红痕,只是问:“需要帮忙吗?”
这下轮到蔡文林哽咽了,嗓音苦涩,“我以为你会问,我身上这伤怎么来的?”
“每个人都要自己的秘密,我只要记得当初你帮了我,礼尚往来,我该将心比心,还你恩情!”
秦宁佑说着,上前微躬着身子递出了手,眼神示意搀着。
蔡文林借着女孩的力,手臂环到脖颈上半撑着身子,衣料摩挲发出窸窸窣窣声和动筋骨声直击得头发麻,就在到马车的路程中,蔡文林打破了静默,嗓音自嘲:“这一身是我阿爹打的,要不是我阿母半夜把我偷偷放出来,我怕是早就撑不到现在了!”
不是没有注意到对方打量过来的目光,“还有上次,我骗了你!”
“猜出来了!”
秦宁佑掩下长睫,故作轻松道。
“毕竟当初你说的话就没多大底气!”
这下情绪直接像开闸了般,蔡文林声泪俱下,“他们都很好,阿爹虽然烂赌博,但也会担心我穿的衣裳会不会着凉,阿弟荒诞度日,也会暗戳戳地送上我喜欢的胭粉,特别是阿母,她真的很好很好……”
尾音越来越泣不成声,可秦宁佑只是失神了会,望了望广阔无垠的乡野。
“可是有时候就是事与愿违,分不清他们到底愧疚多、还是爱的不够深,左思右想到底是我不肯面对事实,不敢割舍,不敢抛弃那份强求本就不属于我们的偏心的目光,直到血淋淋事实摆在面前才知道,他们在权衡利弊时早就想好怎么榨干你的所有价值!”
嗓音很轻,淡到散尽虚空中抓不住一点,秦宁佑眸光闪烁,给予肯定。
“你在亲缘上已经做的很好了,剩下的就大胆走你认为正确的路。”
如今再换上蔡文林,对上褪去青涩的眉宇,周围很安静,一字一顿地箴句道:“所以你看现在这么多人爱你,未来会越来越多人毫无理由地偏向你,槐姐儿,请再耐心些!”
别对世态凉薄的那么快!
心底缝隙凿开一丝缝隙,灌过的只是凉风,秦宁佑敛了眉,松了口:“这次北关便你去吧!”
蔡文林眉心慢慢地舒展开来,不禁地弯了唇。
安庆的秋越来越深,偶尔枯叶随风掠过秦宁佑衣摆,可只是带不走愁思。而北风这么卷着稀零的不变归途的黄叶,飘乎到安庆的渡口,忽然空气冷骤下降,落叶就像失了控直直地从半空下坠,恰准落在男人的手心。
狭长的黑眸紧锁手掌心了无生机的枯叶,把玩好片刻,摩挲着上面清晰纹路,不知道想到什么,莫名地嗤笑出声。掀下薄而褶的眼皮,掩着漫不经心,举手在湖面上落了叶,任其飘荡。
童真被着一串莫名笑声激得头皮发麻,身子难控地激灵下。自从五年前,自家少爷性子大变,深邃得抓不住一点。
直到童景从安庆打探消息回来,童真才松下了紧绷的弦。童景没眼看对方,嫌弃别开脸,在身着金线绣的流云纹的玄锦衣的男人身后拱手,“施老北关的生意被人截了胡,现在赶去渭洲处理!”
岑韫眸色没多大动容,嗓音极淡,只问道:“安庆这边查的怎么样了?”
童景道:“安庆沿海制造船帆总量最大的那家,背后东家是崔氏外孙女,盛京城秦府三小姐,秦宁佑,秦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