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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命 这章受控慎 ...

  •   提醒:受控慎看!

      2026年九月中旬,苏州的秋意终于漫过了护城河的堤岸,金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贴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晃出一层温柔的光影。高一(1)班的教室里依旧热闹,早读课的朗读声、课间的笑闹声、后排凌清和陈岁偷偷传纸条的轻响,混在一起,把这间重点班衬得比其他班级都更有人气。

      班主任陈老师开明包容,从不搞高压打压,班里的同学更是活泼热心,没有半点尖子生之间的勾心斗角。自从江叙和徐望这两位全科满分学神入学,全班人都下意识地照顾着这两个面色苍白、连站久了都会微微发颤的少年——知道他们不能参加大课间和体育课,有人会帮他们把热水打好放在桌角;知道他们常年久坐刷题肠胃不好,有人会从家里带软糯的糕点、温热的牛奶,悄悄塞到他们抽屉里;就连最调皮的男生,都从不在他们附近追逐打闹,生怕撞到这两个仿佛一折就断的人。

      可这份温柔,却挡不住从教室门外硬生生砸进来的、冰冷刺骨的窒息感。

      徐望的母亲,林慧兰,来了。

      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雷打不动。

      今天也不例外。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响,走廊里就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急促声响,清脆、生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了几分。正在和陈岁说笑的凌清猛地回头,朝门口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对最后排的徐望说:“徐望,你妈来了。”

      徐望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脸色瞬间比刚才更加苍白,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冷。坐在他身边的江叙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颤抖,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挪了半寸,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一个无声的安抚。

      下一秒,林慧兰推门而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头发胡乱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半点妆容,眼底布满了常年熬夜和焦虑带来的红血丝,神情紧绷而刻薄,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刀,一进门就直直地射向徐望,扫遍全班,带着一种“我来抓我儿子偷懒”的警惕与暴戾。

      班里的同学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原本打闹的人停住了动作,说话的人闭上了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徐望,眼神里满是心疼、无奈,还有一丝不敢表露的愤怒。

      他们都认识林慧兰。

      开学不过两周,这位单亲母亲已经成了整个高一楼层的“名人”。

      她每天准时到校,不找老师,不沟通学习,只做一件事——盯梢徐望。

      检查他的课桌,翻他的书包,看他有没有藏课外书、有没有和同学多说闲话、有没有在上课时分心走神;检查他的作业,一页一页地翻,一道题一道题地核对,只要有一道题步骤不够完美、分数不是满分,立刻就会在教室里、在全班同学面前,对着徐望破口大骂。

      “我养你这么大,我容易吗?”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打三份工供你读书,你就拿这种成绩糊弄我?”
      “全班第一又怎么样?全市第一呢?你要是考不上清华,你就是不孝!你就是废物!”

      这些话,(1)班的每一个同学都听过无数遍。

      一开始还有人想上前劝,可林慧兰根本不听,反而会连带着劝的人一起骂,说他们“带坏徐望”“耽误他考清华”,到后来,大家只能默默看着,看着徐望在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承受所有辱骂,肩膀微微颤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此刻,林慧兰已经快步走到了最后排,站在徐望的课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

      “作业拿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全班人都屏住了呼吸,前排的女生紧紧攥着衣角,心疼地看着徐望。

      徐望不敢抬头,手指僵硬地翻开桌肚,把昨晚写的数学、物理、化学作业一本一本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只随时会被踩碎的小猫。

      林慧兰伸手拿起作业,指尖用力到发白,一页一页粗暴地翻着,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直到翻到数学练习册的最后一页,看到那一个扣了两分的解答题时,她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两分?”
      林慧兰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徐望!你告诉我!为什么会扣两分?!全科满分的人,现在居然会被扣两分?你是不是上课走神了?是不是跟别人瞎玩了?我跟你说过什么!你只能考第一!只能满分!清华的门槛有多高你知不知道?差一分都进不去!你扣两分!你想让我死吗?!”

      辱骂声毫无顾忌地在教室里炸开。

      全班同学都低下了头,却没有人真的无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堵了一块石头,又闷又疼。

      他们见过严厉的父母,却从没见过这么极端、这么可怕的母亲。

      徐望只是扣了两分,只是从满分变成了148分,依旧是年级第一,可在林慧兰眼里,这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是对不起她的付出,是走向“失败”的开端。

      徐望死死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通红的眼眶。他的嘴唇被咬得泛白,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他想解释,想说是题目超纲了,想说是步骤写得不够标准,可他知道,不管说什么,林慧兰都不会听。

      在林慧兰的世界里,徐望没有任何借口,只有“满分”和“废物”两个选项。

      “说话啊!你哑巴了?!”
      林慧兰见他不说话,火气更盛,伸手就要去拽徐望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挡在了徐望的胳膊前。

      是江叙。

      江叙依旧没什么表情,脸色也是常年的苍白,可他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坚定,挡在徐望身前,声音平静无波:“阿姨,那道题是竞赛拓展题,全班只有他一个人做对了大半,扣分是因为格式问题,不是不会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林慧兰愣了一下,看向江叙,眼神里带着不满和戾气:“你是谁?这里没你的事!我教育我儿子,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是他同桌。”
      江叙没有收回手,依旧挡在徐望前面,语气平淡却坚定,“他没有偷懒,也没有分心,他每天学到凌晨一点,作业都是认真完成的。”

      全班同学都在心里暗暗为江叙鼓掌。

      他们早就想为徐望说话了,却都怕林慧兰的撒泼打滚,只有江叙,这个同样沉默寡言、身形单薄的少年,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护住徐望。

      林慧兰被江叙堵得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她知道江叙,另一个全科满分的学神,家里条件比她好,说话也有分量,她不敢真的对江叙怎么样,只能把所有的火气再次撒回徐望身上。

      “好!好得很!”
      林慧兰指着徐望的鼻子,声音尖利得近乎扭曲,“徐望,你现在还学会找帮手了是吧?我告诉你,没用!别以为有人帮你说话你就可以松懈!考不上清华,你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转身,冲到教室的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九月的风猛地灌进教室,吹起她的头发,显得格外疯狂。

      “你要是再敢退步!再敢不拿满分!”
      林慧兰站在窗边,嘶吼着,以死相逼,“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我喝药!我上吊!我死给你看!你信不信!”

      “妈!”
      徐望猛地抬起头,眼泪瞬间砸在了作业本上,晕开一片墨渍。

      他再也顾不上全班同学的目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因为起身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江叙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徐望抓住江叙的手,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妈!你别这样!我错了!我下次一定考满分!我一定考清华!你快下来!”

      “你真的错了?”
      林慧兰依旧站在窗边,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你保证!一辈子都只想着清华!不准想别的!不准偷懒!不准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我保证!我保证!”
      徐望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只能拼命点头,一遍遍地重复,“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扣分了,我只考清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快下来……”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一把钝刀,割在班里每一个同学的心上。

      前排的女生偷偷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男生们攥紧了拳头,满脸愤怒却无能为力;凌清气得脸色发白,陈岁轻轻拉着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们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从小在父母的疼爱里长大,哪怕家里要求严格,也从没有见过这样以命相逼、把孩子逼到崩溃的母亲。

      徐望明明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努力,他是全科满分的学神,是会耐心给大家讲题的同桌,是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少年,可他的母亲,却把他当成了实现自己愿望的工具,用“爱”和“生命”,把他死死捆在必须考清华的轨道上,半步都不能偏离。

      林慧兰见徐望彻底服软,才不甘心地从窗边退回来,“砰”地一声关上窗户,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她走回徐望面前,一把抓起桌上的作业,狠狠砸在徐望的脸上。

      作业本的边角刮过徐望的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给我记住今天的教训。”
      林慧兰冷冷地说,“下次再扣分,我就不是站在这里了。徐望,我只有你了,你要是毁了,我就活不下去了,你懂吗?”

      这话听似深情,实则是最沉重的枷锁,死死扣在徐望的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徐望捂着脸颊,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掉,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我懂……”
      他哽咽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林慧兰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扫了一眼全班同学,最后恶狠狠地瞪了江叙一眼,仿佛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才转身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教室。

      直到那急促的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凌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徐望……你没事吧?”

      徐望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坐回座位上,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江叙松开扶着他的手,从桌肚里拿出那张干净的纸巾,轻轻放在他的手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下一秒,班里的同学像是约好了一样,纷纷行动起来。

      前排的女生抱着一包温热的牛奶,快步走过来,轻轻放在徐望的桌角,小声说:“徐望,喝杯牛奶吧,暖暖身子,别难过了。”

      另一个女生拿着一块软糯的桂花糕,苏州本地的特色糕点,甜而不腻,她轻轻推到徐望面前:“这个很好吃,你尝尝,心情不好吃点甜的就好了。”

      男生们也不好意思地凑过来,有人放了一颗糖,有人放了一瓶温热的矿泉水,还有人把自己的笔记递过来:“徐望,那道数学题我也不会,你给我讲讲呗,我们一起学。”

      小小的课桌角,瞬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和饮品,温热的、甜的、软的,都是同学们小心翼翼的心疼和照顾。

      徐望看着眼前满满一桌的东西,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长到十六岁,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多的善意。

      从小到大,母亲只要求他学习学习再学习,不准他交朋友,不准他吃零食,不准他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世界里只有习题、分数、清华,没有温暖,没有温柔,没有属于少年的快乐。

      可现在,在这间教室里,在这些素未谋面几个月的同学身边,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漆黑无边的苦海。

      “谢谢……”
      徐望哽咽着,小声道谢,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谢什么呀,我们都是同学!”
      凌清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桌子,“徐望,你别太往心里去,你已经很厉害了,148分也是年级第一,谁都比不上你!你妈就是太着急了,你别逼自己。”

      陈岁也温和地说:“是啊徐望,学习重要,你自己的身体更重要,别难过了。”

      同学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安慰着,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受了委屈的少年。江叙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看着徐望被同学们包围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慢慢平复,看着他轻轻拿起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江叙的心里,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又轻轻晃了晃。

      他从小也是在打压式教育里长大,父母是大学教授,比林慧兰更体面,却也更冷漠。他们从不会当众辱骂他,不会以死相逼,却用更冰冷的方式控制他——禁止体育活动,禁止娱乐,禁止交朋友,每天只有冷冰冰的“必须第一”“必须优秀”。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可看到徐望被欺负、被委屈、被心疼的样子,他心里那道封闭已久的门,竟然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他想保护这个少年。
      想帮他挡住那些尖锐的辱骂,想替他接住那些砸在脸上的作业,想让他不用再哭着说“我错了”。

      等同学们都回到自己的座位,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徐望才慢慢平复了情绪。他把同学们给的零食小心地收进抽屉,只留下那块桂花糕的包装纸,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热。

      江叙看着他,轻声问:“疼吗?”

      徐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刚才被作业本刮到的脸颊。他轻轻摸了摸,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点发烫。

      “不疼了,谢谢。”
      徐望小声说,抬头看向江叙,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亮得像星星,“刚才……谢谢你帮我说话。”

      江叙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数学笔记推到他面前。笔记上,那道扣分的题目已经被江叙用最标准的格式重新写了一遍,步骤清晰,字迹工整,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星星图案。

      徐望看着那行工整的字迹,心里一暖,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那是江叙第一次看到徐望真正的笑。

      不是礼貌性的浅笑,不是委屈的苦笑,而是真正开心的、温柔的笑,像苏州深秋里的一缕暖阳,落在苍白的脸上,瞬间照亮了整张眉眼。

      江叙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飞快地转过头,看向窗外,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徐望没有发现江叙的异样,只是低头看着江叙的笔记,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江叙看起来冷漠,其实比谁都温柔。

      他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被禁锢,一样被打压,一样被困在无边的苦海里。
      可现在,他们有了彼此,有了全班同学的温柔,好像……再苦的日子,也能熬下去。

      徐望以为,只要他乖乖听话,只要他每次都考满分,只要他顺着林慧兰的心意,说要考清华,日子就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他可以偷偷藏起自己的梦想,偷偷藏起那张被他夹在语文书里的、苏州农业职业技术学院的招生简章。

      他喜欢苏农。
      喜欢苏州这座温柔的城市,喜欢苏农里的花草树木,喜欢那些和土地、和植物相关的专业,喜欢不用远赴北京、不用被死死控制的、安稳平淡的生活。

      他不想考清华。
      那个人人向往的最高学府,对他来说不是梦想,而是悬在头顶的刀,是母亲用来捆住他一生的枷锁。

      他只想留在苏州,读一所普通的本地学校,学自己喜欢的专业,过不用被辱骂、不用被以死相逼的日子。

      这个小小的、卑微的梦想,他藏得小心翼翼,藏在语文书的最深处,藏在每天刷题的间隙里,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

      他以为藏得很好。

      可他忘了,林慧兰会翻他的书包,会查他的每一本书,会把他的一切都掌控在手里。

      周三的下午,自习课。

      班里的同学都在安静地写作业,凌清和陈岁趴在桌上小声讨论题目,江叙和徐望并排坐在最后排,一起对着一道竞赛题冥思苦想。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单薄的少年影子叠在一起,温暖而安静。

      徐望的语文书放在桌角,刚才拿课本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书页散开,那张薄薄的、印着“苏州农业职业技术学院”字样的招生简章,从书页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

      徐望没有发现。
      江叙也没有发现。

      直到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

      林慧兰又来了。

      她今天没有提前打招呼,是突然闯进来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阴沉,都要可怕,眼神里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一进门就死死盯着徐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全班同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徐望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慧兰没有说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张薄薄的招生简章上,瞳孔猛地一缩。

      她弯腰,一把捡起那张纸。

      纸张上,“苏农”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睛里。

      空气瞬间凝固。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林慧兰拿着那张招生简章,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纸张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徐望,眼神里的疯狂和绝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徐望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进了眼眶,他想解释,想抢过来,想告诉母亲这只是不小心拿的,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完了。

      他藏了这么久的梦想,被发现了。

      “苏农……”
      林慧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可怕,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徐望,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徐望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你敢考苏农?”
      林慧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彻底爆发,“我让你考清华!我让你出人头地!你居然想考这种破学校?!留在苏州?读这种垃圾学校?徐望!你疯了吗?!你对得起我吗?!”

      辱骂声再次响彻教室。

      同学们都惊呆了,他们看着那张招生简章,才明白徐望心里真正想考的学校,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清华,而是苏州本地的、普通的、温柔的苏农。

      他们更心疼了。
      徐望连选自己喜欢的学校的权利都没有。

      “我没有……我只是……”
      徐望哭着想要解释,却被林慧兰狠狠打断。

      “没有什么?!”
      林慧兰一把抓住徐望的胳膊,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她在全班同学的面前,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徐望的脸上。

      “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震得整个教室都晃了晃。

      徐望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个清晰的指印印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眼泪混合着委屈和疼痛,瞬间砸了下来。

      “妈……”
      他哭着喊她,声音破碎不堪。

      “别叫我妈!”
      林慧兰彻底失控,一把将徐望从座位上拽起来,狠狠推在墙上,“我没有你这种不争气的儿子!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让你好好学习,让你考清华,你居然想考苏农?!你想让我被人笑话死吗?!你想让我去死吗?!”

      她一边嘶吼,一边疯狂地推搡着徐望,抬手又是几巴掌,狠狠打在徐望的背上、胳膊上。

      徐望单薄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打骂,他顺着墙壁滑下去,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任由林慧兰打骂,一声不吭,只有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让你考苏农!我让你胡思乱想!”
      “你必须考清华!听到没有!必须考清华!”
      “你敢报苏农,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喝药!我跳楼!我死给你看!”

      疯狂的打骂声、嘶吼声、以死相逼的威胁声,混在一起,在教室里回荡。

      全班同学都惊呆了,女生们吓得哭了出来,男生们再也忍不住,纷纷冲上前想要拉开林慧兰。

      “阿姨!你别打了!徐望会受伤的!”
      “有话好好说!你不能打孩子啊!”
      “徐望都快被你打坏了!”

      凌清和陈岁冲在最前面,拼命想要拉开林慧兰,可林慧兰像疯了一样,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他们,依旧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徐望又打又骂。

      江叙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看着徐望蜷缩在地上,被打得浑身发抖,脸颊红肿,眼泪直流,看着那个温柔的、会对他笑的少年,被自己的母亲打得奄奄一息,他心里那道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断了。

      江叙猛地站起身,不顾自己单薄的身体,一把冲上前,狠狠推开了林慧兰。

      “你别碰他!”
      江叙的声音第一次带着失控的愤怒,沙哑而凶狠,他挡在徐望身前,像一只护崽的小兽,眼神冰冷地盯着林慧兰,“他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工具!你不能这么打他!”

      林慧兰被江叙推得后退几步,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你滚开!这是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我今天非要打死这个不孝子!”

      她再次冲上来,想要打徐望。

      江叙死死挡在徐望身前,任由林慧兰的拳头落在自己的背上、肩膀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牢牢护着身后的徐望,不让她再伤到他分毫。

      “江叙……”
      徐望趴在地上,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班主任陈老师听到动静,快步跑了进来。

      看到教室里的场景,看到蜷缩在地上的徐望,看到挡在他身前的江叙,看到疯疯癫癫的林慧兰,陈老师脸色大变,立刻冲上前拉开了林慧兰。

      “林女士!你冷静一点!”
      陈老师厉声说道,“有什么事我们去办公室说,你不能在教室里打孩子!这是违法的!”

      林慧兰被陈老师拉住,依旧在疯狂地挣扎、嘶吼:“我不管!他要考苏农!他要毁了我!我必须打死他!”

      “考什么学校是孩子的自由!”
      陈老师也怒了,“徐望已经很优秀了,你不能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身上!你这样会逼死他的!”

      “我不管!他必须考清华!不考清华我就死!”

      林慧兰的嘶吼声,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徐望的心里。

      徐望趴在地上,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江叙,看着心疼他的同学们,看着疯癫的母亲,他的心里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碎了。

      他慢慢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不顾红肿的脸颊,一步步走到林慧兰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对着林慧兰,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哭喊。

      “妈,我错了……”
      “我不考苏农了,我再也不考了……”
      “你别这样,你别打了,我听你的,我考清华,我一定考清华……”
      “妈,你别死,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泛起了红印。

      每一句哭喊,都像一把钝刀,割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林慧兰看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儿子,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停止了挣扎。

      她冷冷地看着徐望,语气依旧冰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再敢想苏农,再敢想别的,我绝不饶你。”

      说完,她甩开陈老师的手,狠狠瞪了江叙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教室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让人窒息的疯狂。

      教室里一片狼藉。

      徐望依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掉,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着:“我不考苏农了……我考清华……妈别死……”

      江叙蹲下身,轻轻扶起他,指尖碰到他红肿的脸颊,心疼得指尖发颤。

      “徐望,没事了。”
      江叙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是从未有过的软,“没事了。”

      同学们围了上来,递纸巾的递纸巾,擦眼泪的擦眼泪,有人拿来了冰袋,想要给徐望敷脸颊。所有人都红着眼眶,心疼得说不出话。

      凌清咬着牙,恨恨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妈妈……太过分了……”

      陈岁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徐望的背:“徐望,别难过了,我们都陪着你。”

      徐望靠在江叙的怀里,浑身冰冷,只有江叙的怀抱,带着一点点微弱的温度,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藏在心底的、唯一的梦想,被撕碎了,被踩烂了,被母亲用生命威胁,再也不敢提起。

      他只能乖乖地,朝着那个他不喜欢的、遥不可及的清华,一步步走下去。

      苦海无边。

      他以为身边有了光,可那束光,被母亲亲手掐灭了。

      只有江叙,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别怕,我陪着你。”
      “不管你想考什么,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而两人只剩下无际苦海的心中多了一个,悬在头顶的、永远不会落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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