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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命 ...

  •   提醒:受控慎看!

      苏州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不是倾盆大雨,是绵密、阴冷、无孔不入的细雨,飘在空气里,落在屋檐上,沾在人的衣领上,渗进骨头里,凉得人从里到外都发僵。这座被称作人间天堂的城市,在徐望眼里,从来都不是温柔的。它是一座被规矩、成绩、面子、望子成龙层层捆死的囚笼,而囚禁他的那把最紧的锁,是他的母亲——林慧兰。

      单亲家庭这四个字,从小就像标签一样贴在徐望身上。他没有见过父亲几次,记忆里的画面模糊又稀薄,唯一清晰的,是母亲林慧兰日复一日的疲惫、强硬、以及那种近乎偏执的、要把他逼上“正道”的疯狂。林慧兰这辈子活得苦,年轻时遇人不淑,独自带着孩子在苏州老巷里摸爬滚打,摆过摊,打过工,受过亲戚的白眼,尝过底层的辛酸,她把所有没能实现的人生、所有咽下去的委屈、所有对命运的不甘,一股脑全部压在了徐望身上。

      从徐望记事起,他的人生就只有一条路:
      读书,考第一,上清华,出人头地,给母亲争口气。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错。
      一切爱好,一切念想,一切属于少年人的欢喜,都是“不务正业”,都是“不孝”,都是“对不起我养你这么多年”。

      进入这所全市闻名的高压高中后,林慧兰的控制欲更是到达了顶峰。
      她不允许徐望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松懈。

      每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林慧兰的电话一定会准时打进来,铃声尖锐,刺破徐望还没睡醒的朦胧。她从不说早安,从不问冷暖,开口第一句永远是冷冰冰的质问:
      “起床了没有?书背了没有?昨天的错题复盘了没有?别跟我偷懒,我现在就在去学校的路上。”

      每天中午,别的同学还在食堂吃饭,林慧兰已经站在了高三(1)班的后门,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精准锁定徐望的位置,确认他是不是在低头刷题,有没有和别人说话,有没有走神。她从不进教室,就那样站在门外,一站就是十几分钟,脊背挺得笔直,脸色阴沉,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教室里的同学早已见怪不怪,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不敢议论,在这所奉行打压式教育的学校里,家长的严苛与老师的冷酷本就是一体的,没有人觉得不正常。

      每天傍晚放学,林慧兰一定会准时等在校门口。
      她不穿鲜艳的衣服,永远是深色的外套,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能刺穿人。徐望一走出校门,她就上前,第一时间接过他的书包,不是心疼儿子累,而是要当场检查。

      书包里的每一本书、每一张卷子、每一张纸片,她都要翻一遍。
      课本有没有折角,试卷有没有乱写,草稿纸有没有画无关的东西,有没有小纸条,有没有和学习无关的杂物。哪怕只是一片树叶、一张贴纸、一句随手写的话,都会引来她劈头盖脸的责骂。

      “你心思到底放在哪里!”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给我看这些没用的?”
      “徐望,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你才甘心?”

      这样的话,徐望听了十几年。
      从小学听到高中,耳朵里已经磨出了茧,心里也早已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疤。

      他习惯了顺从,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他不敢反抗,不能反抗,也不忍心反抗。
      他知道母亲不容易,知道母亲一个人撑着家有多难,所以他哪怕再委屈、再压抑、再喘不过气,也只会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下次不会了”“妈你别生气”。

      可他终究是个少年。
      再乖顺,再听话,心里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光,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有一个渺小到不敢说出口的梦想。

      徐望喜欢植物。
      喜欢苏州城里一草一木的温柔,喜欢老巷子里的爬山虎,喜欢庭院里的栀子,喜欢护城河边上的垂柳,喜欢春天破土而出的新芽,喜欢秋天安静落下的银杏叶。他觉得植物安静、温柔、不争不抢,只要给一点阳光和水,就能好好生长,不像人,永远要被规矩捆绑,永远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他偷偷查过苏州农业职业技术学院。
      苏农就在苏州本地,离家不远,校园里有大片的绿植、花圃、温室,专业是他真正喜欢的园艺、园林、植物保护。他不用去北京,不用去陌生的城市,不用被逼着考清华,不用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样子,他可以安安稳稳留在这座城市,每天和花草树木待在一起,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

      这个念头,他藏了很久很久。
      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不敢发芽,不敢见光,只敢在深夜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拿出来想一想。

      他偷偷在网上搜苏农的官网,偷偷保存图片,偷偷把招生简章打印出来,折得小小的,藏在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用胶带轻轻粘住,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

      他谁都没有告诉,除了江叙。

      江叙是他在这片无边苦海里,唯一敢吐露真心的人。
      是唯一不会骂他、不会逼他、不会觉得他“没出息”的人。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用一部只能发短信的老人机,一字一顿,小心翼翼地给江叙发消息。
      屏幕的光很暗,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江叙,我其实……想去苏农。】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心脏跳得飞快,既害怕,又期待,又带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欢喜。
      他想得到一点认可,一点安慰,一点“你可以这样选”的纵容。

      江叙很快回了他。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让徐望在黑夜里红了眼眶。
      【你想去,就去。我陪着你。】

      那是徐望十几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你必须”,不是“你应该”,不是“我都是为你好”。
      而是——你想去,就去。我陪着你。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压抑了十几年的人生,终于有了一点点光亮。
      哪怕那光亮微弱得像风中烛火,也足够他撑着走下去。

      可他不知道,这束刚刚冒头的光,会被母亲亲手掐灭。
      碎得连一点灰烬都留不下。

      周三的下午,天空依旧飘着冷雨。
      第二节课刚下课,大课间的铃声响起,全校学生都涌向操场,只有徐望和江叙被班主任锁在教室里,埋头刷题。
      教室门被锁死,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耳边是遥远的广播体操音乐,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安静地待在属于他们的孤岛里。

      徐望的心跳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右眼皮一直跳,心里发慌,连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江叙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徐望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不想让江叙担心,更不想把自己的压力,转移到唯一的光身上。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学生的嬉闹,是成年人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一股压人的怒气,由远及近,直直停在了高三(1)班的门口。

      徐望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是林慧兰。

      下一秒,门板被用力拍了几下,发出“砰砰砰”的巨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开门!王老师!开门!”
      林慧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尖锐、愤怒,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徐望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江叙也抬起了头,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和担忧,他看向徐望,眼神里带着保护欲,可在这种时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被锁在教室里,没有钥匙,根本开不了门。

      没过多久,班主任王老师匆匆赶来,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一推开,林慧兰就径直冲了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刺向徐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吓人,浑身都散发着“我已经知道一切”的戾气。

      王老师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皱着眉问:“徐望妈妈,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出什么事了?”

      林慧兰没有理她,一步步走到徐望的课桌前,站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冷得像冰:
      “把书包拿过来。”

      徐望坐在座位上,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藏在课本里的苏农招生简章,被发现了。

      “我让你把书包拿过来!”
      林慧兰猛地提高音量,厉声呵斥,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望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不敢反抗,只能颤抖着伸手,把自己的书包从桌肚里抽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林慧兰一把夺过书包,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抢什么仇人东西。
      她当着王老师的面,当着江叙的面,当着整个空荡荡的教室,直接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课桌上。

      书本、卷子、错题本、笔袋、草稿纸……
      哗啦啦散落一片,杂乱无章。

      她的动作飞快,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一页一页翻,一本一本扯,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张纸片,每一页纸张。
      王老师站在一旁,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没有阻止,只是冷冷看着,在她眼里,家长严格管教孩子“好好学习”,是天经地义,是“负责任”。

      江叙坐在旁边,指尖微微发抖。
      他想站起来,想挡在徐望面前,想告诉林慧兰你别这样,可他不能。
      他的身份不允许,他的处境不允许,在这座高压的囚笼里,任何一点反抗,都会引来更可怕的灾难。
      他只能死死攥着笔,指节发白,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徐望被当众羞辱,看着他最珍视的秘密被赤裸裸翻出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徐望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只剩下母亲翻找东西的声响,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犯人,羞耻、恐惧、绝望,一起涌上来,快要把他淹没。

      终于——
      林慧兰的动作停住了。

      她从物理课本的夹层里,抽出了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薄薄的一张纸。
      彩色的印刷,清晰的校名——
      苏州农业职业技术学院。

      那是徐望藏了很久很久的梦想。
      是他唯一的光。

      林慧兰拿着那张招生简章,指尖因为用力而发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徐望。
      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母亲的温柔,只有失望、愤怒、屈辱、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徐望。”
      她开口,声音轻得可怕,却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恐惧。
      “这是什么?”

      徐望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承认,也不敢辩解,只能死死低着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我问你这是什么!”
      林慧兰突然爆发,猛地一声嘶吼,声音尖锐得划破教室的安静。
      她手里的招生简章被她狠狠攥紧,揉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苏州农业职业技术学院?”
      “苏农?!”
      “你居然敢背着我,查这种破学校?!”
      “我辛辛苦苦养你十几年,省吃俭用,起早贪黑,供你上最好的高中,让你做最顶尖的题目,你就拿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破专科来回报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徐望心上。

      王老师在一旁开口,语气冷淡:“徐望,你怎么能想这种学校?你是清北的苗子,苏农这种学校,对你来说就是浪费天赋,你太让老师失望了。”

      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喜欢。
      没有一个人问他开不开心。
      没有一个人在意,这是他十几年来,唯一真正热爱的东西。

      在他们眼里,只有清华北大才叫前途,只有高分名校才叫出息。
      苏农,是“没出息”,是“堕落”,是“丢人现眼”。

      林慧兰越说越激动,情绪彻底失控。
      她看着手里那张彩色的招生简章,只觉得刺眼到极致,像是在狠狠打她的脸。
      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最不能忍的就是被人看不起,而自己拼尽全力培养的儿子,居然想去一所“拿不出手”的专科学校。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我让你想!我让你查!”
      林慧兰突然发力,双手抓住那张招生简章,狠狠一撕。
      纸张撕裂的声音刺耳又清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一分为二。
      再撕。
      四瓣。
      再撕。
      八瓣。
      再撕。

      她像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把那张薄薄的招生简章撕成碎片,直到整张纸变成一堆无法复原的碎纸屑,才狠狠甩手,一把全部砸在徐望的脸上。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在徐望的头发上、肩膀上、课桌上、地上。
      冰冷,轻薄,却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徐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瞬间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重重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到出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他不敢哭出声,不敢反驳,不敢抬头,只能任由母亲把他唯一的梦想,撕得粉碎,砸在他脸上。

      江叙坐在旁边,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的无力。
      恨自己不能保护徐望,恨自己不能把他带走,恨这个吃人的教育,恨这些以爱为名的枷锁。

      林慧兰看着徐望掉眼泪,非但没有心软,反而更加愤怒。
      她觉得儿子是在“不知好歹”,是在“逼她”。

      “你还敢哭?”
      “我还没哭呢!”
      “徐望,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所有希望都在你身上,我为了你,没有再婚,没有享福,一辈子累死累活,我图什么?我就图你能考个好大学,能出人头地,能让我扬眉吐气!”
      “你倒好,背着我查苏农?你想毁了你自己,也毁了我是不是?”

      徐望哽咽着,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微弱、颤抖、卑微:
      “妈……我只是……喜欢植物……”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让你上清华吗?喜欢能让别人看得起我们娘俩吗?”林慧兰厉声打断他,眼神疯狂,“我告诉你徐望,不可能!清华!你只能考清华!除了清华,任何学校都别想!苏农这种垃圾学校,想都别想!”

      “我没有看不起你……”徐望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我只是想留在苏州……我不想去北京……”

      “你还敢顶嘴!”
      林慧兰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
      徐望下意识闭上眼,缩了一下肩膀,却没有躲。
      他已经习惯了挨打,习惯了承受母亲所有的情绪。

      可这一次,林慧兰的手没有落下来。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变,从愤怒变成了决绝,一种让徐望毛骨悚然的决绝。

      她猛地转身,冲向教室的窗户。
      窗户大开着,冷风夹着细雨吹进来,凉得刺骨。
      教学楼在三楼,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一旦跳下去,必死无疑。

      徐望的脸色瞬间惨白到极致,瞳孔剧烈收缩。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

      “妈!”他失声尖叫。

      林慧兰站在窗边,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她回头看着徐望,眼神疯狂又绝望,一字一句,嘶吼出声:
      “你今天要是再敢想苏农,再敢敢给我想除了清华以外的任何学校,**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我死给你看!”
      “我没有你这种不争气的儿子!”

      王老师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她:“徐望妈妈!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孩子还小,教育就行,别做傻事!”

      可林慧兰一把甩开她的手,态度坚决得可怕。
      她指着徐望,声音嘶哑: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还考不考苏农?!”
      “你说!你还想不想去?!”

      徐望瘫在座位上,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母亲以死相逼。
      用她的命,来掐灭他唯一的梦想。
      用她的爱,来捆死他整个人生。

      他看着窗边那个决绝的身影,看着母亲通红的、疯狂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生生揉碎。
      他不能让母亲死。
      他做不到。
      他是她唯一的儿子,他欠她的,他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就这么没了性命。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喜欢,所有藏在心底的梦想,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妈——!”
      徐望猛地从座位上滑下去,“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的瓷砖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钻心,可他完全感觉不到。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剧烈发抖,声音破碎到不成样子。

      “我不考了——!”
      “我不考苏农了——!”
      “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想了!我再也不看了!我再也不提了!”
      “你下来!你别这样!我求你了——!”

      他一遍一遍地哭,一遍一遍地哀求,声音嘶哑,泪流满面,像一只被彻底折断翅膀的鸟,再也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力气。
      “我考清华……我一定考清华……我听你的……我全都听你的……”
      “你别死……妈你别死……”

      江叙坐在座位上,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崩溃的徐望,看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心脏疼得几乎停止跳动。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眼前一片模糊。
      他第一次觉得,这片苦海,真的无边无际。
      真的,没有一点希望。

      林慧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求饶的儿子,终于满意了。
      她的目的达到了。
      她用自己的性命,逼得儿子放弃了所有的自我,放弃了所有的喜欢,放弃了唯一的光。

      她缓缓从窗边退回来,脸色依旧阴沉,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冷漠。
      “早这样不就好了?”她冷冷开口,“我都是为你好。你以后会感谢我的。”

      王老师松了口气,在一旁附和:“徐望,你妈也是为了你前途,你要懂事,别再胡思乱想,好好学习,冲清华。”

      没有人在意徐望跪在地上的狼狈。
      没有人在意他碎掉的梦想。
      没有人在意他哭得快要窒息的绝望。

      在他们眼里,这叫“矫正”,叫“教育”,叫“为你好”。

      徐望跪在地上,很久很久都没有站起来。
      他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的碎纸屑上,把那些属于他的梦想,彻底打湿,打烂,再也拼不回来。

      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飘得到处都是。
      像他死去的青春。
      像他葬掉的春天。

      江叙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了擦徐望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徐望的手腕。
      像在说:
      我在。
      我还在。

      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句话,太无力了。

      大课间的音乐早已结束。
      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
      所有人一进门,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徐望,散落一地的碎纸,脸色阴沉的林慧兰,以及站在一旁冷漠的班主任。
      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敢上前,所有人都低着头,匆匆回到座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在这所学校里,悲剧每天都在上演。
      麻木,才是生存的唯一方式。

      林慧兰最后冷冷瞥了徐望一眼,丢下一句“放学我再来检查你”,转身摔门而去。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教室门关上。
      世界重新恢复死寂。

      徐望依旧跪在地上,很久很久,才缓缓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
      他的膝盖很疼,心更疼。
      他默默弯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碎纸屑。
      那些被撕碎的苏农招生简章,再也拼不回去。
      就像他再也回不去的,那个还有一点点希望的自己。

      他把碎纸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指尖发白。
      然后,走到垃圾桶旁,松开手,全部丢了进去。

      动作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刚刚那个跪地痛哭、崩溃求饶的少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走回座位,坐下,拿起笔,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的试卷。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早已干涸,只剩下眼底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放弃了。
      放弃了苏农。
      放弃了植物。
      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放弃了属于少年人的所有欢喜。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徐望。
      他只是林慧兰的儿子,是考清华的机器,是没有自我、没有灵魂、只会刷题的影子。

      江叙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平静得可怕的侧脸,心脏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
      苏州的风,依旧冷。

      苦海无边。
      而他们,连浮木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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