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月光》Rarities

1、雨夜初遇 鎏金酒店的

　　鎏金酒店的顶层宴会厅里，水晶灯折射出万千光点，将衣香鬓影的人群映照得如同流动的油画。可对温阮来说，这里不是名利场的盛宴，而是让她呼吸都觉得沉重的牢笼。
　　指尖攥着的香槟杯壁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缓解她胸腔里翻涌的焦躁。丝绸裙摆蹭过脚踝，带来陌生的束缚感，脖颈间的珍珠项链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此刻却像勒住呼吸的绳索，让她忍不住想伸手扯下来。她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刻意避开所有投来的目光。
　　“温小姐？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一个略显油腻的男声在身侧响起，温阮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她认得这人，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制片人王总，之前父亲带着她去谈合作时见过一面，对方看向她的眼神总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让她极其不适。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声音细若蚊蚋：“王总，您好。”
　　“听说温老先生的工作室遇到点麻烦？” 王总凑近了些，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温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冰凉的墙壁。“其实也不是不能帮忙，今晚陪我喝几杯，咱们慢慢聊？”
　　这话里的暗示像针一样扎进温阮的心里，让她瞬间涨红了脸，既羞耻又恐慌。她攥着裙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拒绝，想转身逃跑，可社恐带来的僵硬让她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只能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王总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神里的笑意更浓，伸手就要去拍她的肩膀。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温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低下头，趁着王总分神的瞬间，拨开人群仓皇逃离。
　　宴会厅里的音乐、笑语、碰杯声被远远抛在身后，温阮一路小跑，直到推开露台的玻璃门，冰冷的晚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她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露台不大，铺着深色的防滑地砖，边缘围着雕花的栏杆。雨丝落在栏杆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夜色被霓虹灯染成了暧昧的橘粉色，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温阮走到露台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委屈和无助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父亲的工作室是母亲毕生的心血，母亲走后，父亲便一心扑在上面，视若珍宝。可三个月前，合作方突然撤资，几个核心项目被迫暂停，员工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父亲急得一夜白头，连日操劳之下还犯了高血压，躺在医院里昏迷了两天。医生说必须静养，不能再受刺激，可工作室的烂摊子还等着人收拾。
　　亲戚们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就是劝父亲卖掉工作室。温阮知道，那是父亲和母亲的念想，绝对不能卖。她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第一次鼓起勇气说：“爸，我去想办法。”
　　可她只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除了写剧本、写歌，什么都不会。她性格内向，连跟陌生人多说一句话都会紧张，更别提在鱼龙混杂的影视圈里求人帮忙。要不是走投无路，她死也不会来参加这种酒会。
　　雨丝越来越密，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带来一阵寒意。温阮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在说艺术无价，可当资本撤场时，那些曾经被追捧的创作，那些母亲和父亲付出的心血，就变得一文不值。
　　“这么冷的天，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很容易着凉的。”
　　一个温柔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突兀，也不冒犯。温阮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来人。
　　逆光中，女人站在玻璃门旁，身形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衬得肩线利落分明。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钉，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疏离，可眼底深处却像是盛着温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是苏曼卿。
　　温阮在财经杂志上见过她的照片。星途投资集团旗下影视公司的总裁，年仅二十九岁就凭着过人的手腕在影视圈站稳脚跟，传闻她草根出身，却心狠手辣，吞并过好几家小公司，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想到这里，温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擦干眼泪，局促地低下头：“苏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这里打扰的，我只是……”
　　她想说 “我只是想躲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因为紧张而卡壳，脸颊涨得通红，手指无措地绞着裙摆。
　　苏曼卿缓缓走了过来，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在温阮面前站定，没有居高临下地打量，反而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尖，不是浓郁的香水味，更像是自带的体香，清新而温柔。
　　“不用道歉。” 苏曼卿的声音比杂志上描述的更加柔和，像是春雨落在湖面，轻轻抚平了温阮心头的焦躁，“我刚才在里面就注意到你了，你好像不太舒服？”
　　温阮摇摇头，又点点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怕自己说错话，又怕显得太无礼，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曼卿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没有追问，而是转身走到栏杆边，拿起搭在那里的一条羊绒披肩，走回来轻轻披在温阮的肩上。
　　披肩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是被阳光晒过一样，驱散了雨夜的寒冷。温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道谢，可对上苏曼卿温柔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弱：“谢谢苏总。”
　　“我听过你的歌。” 苏曼卿突然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天气，“《星落》，去年在网上很火的那首，是你写的吧？”
　　温阮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星落》是她一时兴起写的歌，随手发在了网上，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听到，更没想到苏曼卿会知道。那首歌里藏着她对母亲的思念，是她最私人的创作，此刻被人提起，让她既羞涩又有些感动。
　　“是…… 是我写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写得很好。” 苏曼卿真诚地夸赞道，“旋律很干净，歌词也很有力量，能让人感受到里面的情绪。我还看过你写的那个校园剧本，叫《夏夜晚风》，里面对青春期情感的描写很细腻，很打动人。”
　　温阮彻底愣住了。《夏夜晚风》是她的毕业设计，只在小范围里流传过，她没想到苏曼卿竟然也看过。而且，苏曼卿提到的那些细节，都是她花了很多心思去打磨的，连父亲都没注意到，却被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精准地捕捉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长久以来，她的创作要么被人忽视，要么被人当作 “小打小闹”，很少有人能像苏曼卿这样，认真地去感受、去认可。尤其是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这份认可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点光，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你很有才华。” 苏曼卿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芒，语气更加柔和，“在现在这个只追求流量的市场里，能坚持纯粹的创作，很难得。”
　　温阮的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她想谢谢苏曼卿，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心情瞬间低落下来。
　　苏曼卿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问道：“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听说…… 温老先生的工作室最近不太顺利？”
　　提到工作室，温阮的眼睛又红了。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苏曼卿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苏总，我…… 我想求您帮帮忙。我爸爸的工作室现在资金链断了，好多项目都停了，他还躺在医院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陌生人求助，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说完之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低下头，不敢去看苏曼卿的表情，生怕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看到拒绝或嘲讽。
　　露台的风似乎停了片刻，只有雨丝落在栏杆上的声音。温阮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又开始冒汗，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想了被拒绝的场景 —— 她会笑着说 “抱歉，爱莫能助”，然后转身离开，像对待所有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可预想中的拒绝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温阮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对上苏曼卿那双含笑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 苏曼卿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是一颗定心丸，砸在温阮的心上，“工作室的资金问题，我会让人跟进处理，明天一早就派团队去和你对接，确保项目能正常运转，员工工资也会按时发放。”
　　温阮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真的…… 真的吗？” 她哽咽着问道，声音带着颤抖。
　　“当然是真的。” 苏曼卿拿出纸巾，轻轻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而且，能投资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创作者，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皮肤时，温阮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那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和帮助，像是一道月光，穿透了她心中的阴霾，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可是…… 为什么？” 温阮忍不住问道。她知道苏曼卿在商界的名声，杀伐果断，利益至上，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苏曼卿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疑惑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因为我欣赏你的才华，也相信你的潜力。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投资你，对我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这话听起来像是商人之间的交易，却没有让温阮觉得反感。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苏曼卿愿意伸出援手，无论是出于欣赏还是利益，都让她感激不尽。
　　“谢谢你，苏总。” 温阮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认真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会好好创作，一定会做出好的作品来回报你。”
　　“我相信你。” 苏曼卿笑着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她的面前，“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打给我。明天我让助理把合作方案发给你，你可以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名片是黑色的，材质考究，上面印着金色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简洁而大气。温阮小心翼翼地接过名片，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紧紧攥在手心。指尖传来名片的质感，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一阵喧闹的声音传了出来。温阮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走出来，男人身形高大，气场强大，眉宇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正是星途投资集团的总裁沈知意。
　　而被他牵着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和抗拒。沈知意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女人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拽得更紧。
　　“苏清颜，别给脸不要脸。” 沈知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今晚这些人，你必须认识，这对我们两家都有好处。”
　　苏清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的雨景，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厌恶，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渴望自由却无法挣脱。
　　温阮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窒息。她不喜欢沈知意身上那种霸道的掌控欲，也不喜欢苏清颜眼底的绝望。这让她想起了那些曾经试图控制她、打量她的人，想起了刚才王总油腻的嘴脸。
　　原来，商界的强势和算计，是这样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的。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曼卿。同样是身处高位的女人，苏曼卿身上却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她的温柔和体贴，像是寒冬里的一抹暖阳，让人心生依赖。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苏曼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温阮摇摇头，将心里的不适压了下去，重新看向苏曼卿，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信任，“只是觉得，苏总你真好。”
　　苏曼卿看着她这副单纯又依赖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她抬手看了看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外面雨大，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苏总，我自己可以的。” 温阮连忙说道，她不想太麻烦苏曼卿。
　　“没关系，我刚好也要走。” 苏曼卿不容拒绝地说道，率先转身走向玻璃门，“走吧，别让你家里人担心。”
　　温阮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披肩还披在肩上，带着苏曼卿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宴会厅里的人已经少了一些，王总早就不见了踪影。苏曼卿一路牵着她的手，避开人群，径直走向电梯。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力道适中，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温阮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电梯下行时，温阮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身边的女人。苏曼卿正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神情平静，侧脸的轮廓优美得无可挑剔。她在想，苏曼卿为什么会这么好？为什么会愿意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掺杂利益的善意吧。
　　电梯门打开，苏曼卿率先走了出去，转身对她说道：“我的车在外面，我送你到楼下。”
　　温阮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电梯。酒店门口，雨还在下，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雨棚下。司机看到苏曼卿，连忙下车打开车门。
　　“上去吧，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苏曼卿说道。
　　“谢谢苏总。” 温阮弯腰坐进车里，转头看向车外的苏曼卿，认真地说道，“明天我会准时和您的助理联系的，也会好好看合作方案的。”
　　“好。” 苏曼卿笑着点点头，抬手示意司机开车，“路上注意安全。”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温阮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鎏金酒店，心里五味杂陈。她低头看了看手心的名片，又摸了摸肩上的羊绒披肩，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意外的相遇，其实是苏曼卿精心策划的一场陷阱。她调查了她的所有资料，知道她的才华，知道她的软肋，知道她的社恐，甚至知道她今晚一定会来求助。她的温柔和体贴，她的欣赏和帮助，都是为了收购温家工作室而铺设的诱饵。
　　此刻的温阮，还沉浸在被拯救的喜悦和感激中，对即将到来的背叛一无所知。她只是紧紧攥着那张黑色的名片，像是攥着自己的未来，满心期待着与苏曼卿的下一次见面。
　　雨夜里，黑色的轿车穿行在城市的霓虹中，就像苏曼卿编织的温柔陷阱，正一步步将单纯的少女，拉入早已设定好的棋局。而露台那一夜的相遇，不过是这场算计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