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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 44 沼泽与对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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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4
然后,她上前一步,与邱匀并肩。
“谢主任,您说我有错,”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办公室,却格外清晰,”我现在,终于意识到,我究竟错在何处了。”
谢主任听了这话,眼神微眯,他的身体向前微倾,以为得到了支柯的屈服。
早点承认就好了啊,何必几人在这里争吵不休呢?但他的释然没有持续多久。
“我错在初中的时候,没有坚守住自己的本心。”
“我错在刚才,竟还对您抱有一丝希望,希望您会看到证据,希望您会讲道理。”
支柯微微歪头,身侧的马尾也像泄了气一般,懒懒趴在她的肩头。深呼了一口气,抬眼望着谢主任不解的双眼,语气天真却残忍,她慢悠悠开口:“其实真相,您儿子就可以告诉您,不是吗?”
“您宁愿花时间在这里审判我,也不愿意去问问你最亲近的人,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您不是在维护规则,而是维护您心中所谓的——‘权威’。”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您的内心深处,早已断定我是十恶不赦地坏人了。无论我为人如何,成绩如何,您都先入为主定了我的罪。”
“您要停课就停吧,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她的语调越来越低,可是却一点都不想哭,这个结局好像也在意料之中。
谢主任张了张嘴,那股权威被挑战的怒火,竟被这句话钉在胸腔,无耻发泄。
他是这座重点高中的教导主任,所以遇事他总是从严处理,目的并不是为了处罚,而是让学生们知道,不要犯错,犯错承受的代价很大。他要把这些歪风邪气全部扼杀在摇篮里,他要保证这个学校的升学率。
可是……
他猛然意识到,他对支柯的处罚,是先入为主,不听辩解的。支柯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并没有太大的起伏,这让他不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误会她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桌上那几张作为‘证据’的照片上,支柯怀里那一团模糊的白色,现在看去,确实像一只小猫。还有谢秉臣的姿势,他整个人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只是低着头,如果真是接吻的话,支柯个子这么矮,总也得弯下腰才是。
谢主任突然想到了谢秉臣的反常,从进办公室到离开,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就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支柯和他较劲,要是真有什么,会是这种反应吗?
他处理过大大小小关于早恋的案子,要么出声辩解,要么维护女生,像他儿子这样的,属实是第一个。
联想到当年民中办公室的场景,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武断了……
宋老师之前的话在他耳边萦回:“现在的孩子有主意得很,可以适当听听孩子们的想法。”
如果支柯真的是被冤枉的,那这个举报者岂不是在拿他当枪使?他必须弄清楚真相,不是为了支柯,而是为了维护学校的制度。
想到这里,谢主任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他的指尖轻点这桌面,目光扫过桌前的两人,最终停在了邱匀的脸上,下巴微微动了动,发号施令般,“你,去一班把谢秉臣叫过来。”
闻言,邱匀怔了怔,偏头看了眼支柯,那个小小的人只是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她的周身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灰色。他的心抽搐了一下,眼神变得更暗淡了,双拳微微收紧,青筋都清晰可见,他又看了谢主任一眼,冲出了门。
办公室又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书本沙沙地翻页声;夹杂着几声无奈的叹息声。支柯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她对结果全然已经不抱希望了,脑子里已经将这件事排除在外,只剩下高考必考古文再反复循环。
一阵零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支柯转头看到邱匀和谢秉臣勾肩搭背进了屋。邱匀嘴唇轻抿,看向支柯时微微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而谢秉臣耷拉着脑袋跟在邱匀身后,没有了往日那般优雅从容,眼神闪烁,躲避着支柯的视线。
见此情景,支柯不得其解,虽然本就不抱希望,但看着邱匀自信满满地样子,心中的希望之火,似乎又燃起了一个小火苗。
邱匀拉了拉支柯,示意她跟自己走,把空间留给谢主任和谢秉臣。支柯一脸茫然,但还是乖乖照做。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还贴心的把门带好。
厚重的木门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门内。
谢主任身体前倾,双手支着桌子,目光灼热而危险,他的声音平缓,但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问你……图书馆门口,是怎么回事?”
谢秉臣微微瑟缩,垂着眼:“我看她救了一只猫,我想上去帮忙……被她拒绝了。”
“帮忙?”谢主任连连点头,“好!好啊!”语气突然急转直下,“那你上午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深呼一口气,“还有民中那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主任闭了闭眼,不再想看到眼前的人,他背过身去,面对着窗户。室内没有开灯,窗外仅有的亮光倾泻下来,只留下一个漆黑的背影。
谢秉臣望着那个背影。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感觉格外遥远。中间搁着的桌子,就像是一条宽大的河流,他过不去,只能看着父亲越走越远。
“是个误会……”
“误会,好一个误会!”谢主任猛地转头,声调骤然拔高,“你说的到是轻巧,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掉一个小姑娘!”
谢秉臣被这个气势震得有些发抖,“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啊,再说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我……”
‘啪’,脸上是火辣辣地痛,掌印瞬间在脸上蔓延。谢秉臣因惯性偏过头,眼神由不可思议换为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眼眶逐渐变得猩红,却没有流泪。
“你还狡辩!”谢主任抬手带起一阵风,“从小到大,我让你读了那么多本书,你真是白读了!礼义廉耻都让你学到狗肚子里了!”
“我以前是这么教你的吗?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你妈妈吗?”
呵。
谢秉臣突然笑出了声,他把头转过来,看了眼谢主任那张面目狰狞的脸,错开了视线,望向窗外。
“妈妈?你也配提妈妈?”
他像被抽了魂儿,目光空洞地冷笑:“要不是你,妈妈怎么会走?”
“您的眼里只能看到无尽的利益!您扪心自问,您是真的关心我们吗?在这个家里,除了您的面子和我的成绩,您还能看到别的吗?”
谢秉臣的情绪越说越激动,甚至声音都有些颤抖。
“把我从民中转到国中,您真的是因为风气不好吗?还是因为,期中考我的成绩掉到了第三名,让您在同事面前很没面子呢?”
“您还记得吗?我刚转到国中时,最初的成绩只能排到一百名左右,于是我拼命的学习,努力爬上前十的位置,就为了保住您的面子。”
“其实那天在民中的办公室,我害怕极了。我怕的不是老师,是您,是您啊!”他声嘶力竭的怒吼,希望通过声音传递自己的恐惧和痛苦。
“多么可笑,我居然最怕的是自己的父亲。”冷笑声穿插在话中央,此时也倍感无力。
“我怕您觉得我‘无能’,怕您觉得我给您本应该完美无暇的儿子染上污点。所以我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说了哪一句不如您得意,我就会被立刻换掉,就像……妈妈一样。”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语气快跌到尘埃里。
“再说了,她家境普通,父母不管,牺牲她来维护我的‘完美形象’,这不是再好不过了吗?这不是您教我的,用最小的代价,维护最大的体面吗……”
谢主任看着近乎癫狂的儿子,那张清秀的脸,因怨恨变得扭曲。他紧盯着谢秉臣,想要从那张陌生的面孔里找到曾经熟悉的影子——却只看到了自己。
“你……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又把你自己当什么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力感,就像漏气的轮胎,迅速地瘪了下去,他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手足无措。
“您当然是我最尊敬的‘父亲’啊!一个把我装在‘完美’容器里,处处限制我的‘父亲’啊!”
谢秉臣泪流满面,但嘴上依旧衔着笑,“您成功了,我现在变成一个,你能随时拿来夸耀的,完美的‘艺术品’,还是一个遇事永远能把自己摘得干净的,把自身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利己主义者,您满意了吧?”
沉默席卷了办公室。
刚才的发泄让谢秉臣花光了全身的力气,现在他已经不再讲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等待着父亲的震怒……
谢主任看着儿子,眼中闪着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仿佛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他好,可现在,自己好像是一个打着为他好的幌子,强行灌输给他,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这套功利化的模版,已经潜移默化的渗透在了谢秉臣的生活。而谢秉臣已经完全领会,最终用这套模版来反噬自己。
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功利模版下的怪物。
他曾经一直认为,自己才是整盘棋局的执棋者,可如今却惊恐地发现,棋子早已洞悉整场棋局的规则。
桌上那些‘早恋’的证据,此时显得荒谬可笑。
回忆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内循环播放。那些同事的恭维,领导间的攀比,已经让他迷了眼,他开始贬低妻子的梦想,践踏儿子的尊严。
还是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经是这样的人了呢?他终于确信,他从未真正的尊重妻子,而现在也同样没有尊重自己的儿子,而他的尊重又去了哪里呢?酒池肉林,应酬逢迎……
“对不起……”千万言语只化作一句轻飘飘地道歉,可现在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能弥补,也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他不是一位好丈夫,甚至更不是一位好父亲。
谢秉臣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没有想到高高在上的父亲,竟然会低下头和自己道歉。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父亲究竟会在那种情绪下说出这句话,但独独不是今天这种。
他抬头望着父亲的身影,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观察过这个男人了,原来的他意气风发,而如今也只是个大腹便便,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
父亲终于向他道歉了,可是他的内心并没有感受到胜利的喜悦,而是瞬间被无尽的茫然所取代。
就在这一片茫然中,支柯那天在图书馆前对他说的话,穿越时空的缝隙,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我们两清了。”
他以为那只是故作高冷、只是赌气。
直至此刻,他也亲耳听到这句迟到已久的‘对不起’,才猛然惊觉:
支柯说出‘两清’时,根本就不是原谅他过去犯的错!
她早已经孤身一人,穿过满是淤泥的沼泽,抵达了对岸。她不需要他的忏悔来洗净身上的脏污,这些所谓的脏污,已经成为了她迈向成长的见证,那不是什么耻辱的印记,而是她学会接纳现实的勋章。
而他呢,仍在沼泽里浮浮沉沉,等待着父亲的道歉作为救命稻草。
巨大的羞愧笼罩着他,他与支柯相比,简直相形见绌。
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失神的望着父亲。
这种感觉就像是买东西时和商贩杀价,他预先提出了一个价格,但没等开始拉扯,交易就结束了。这时他就会意识到,自己没能用最低廉的价格买到这件商品。他得到了道歉,却无法将它放置在合适的位置,他无法原谅父亲,也失去了继续怨恨的立场。
门外。
邱匀靠在窗台边,回想起办公室里谢国华的那些话。
支柯和谢秉臣初中的时候早恋被抓了。
可恶。
支柯怎么会喜欢那种男生,懦弱的要死!
支柯和谢秉臣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们会吵架吗?支柯会对谢秉臣也那么冷漠吗?
不甘心、愤怒以及不知名的情绪涌上脑海。
他,这是在嫉妒吗?
这个想法让邱匀吓了一跳,他赶忙相分散下注意力,但余光还是瞥向了支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