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竹》湫后叶

51、竹 九

　　九月初十，卯时三刻。

　　占师算出的吉时。

　　军队出城门的大路两旁围了乌泱泱许多人，手里都拿着花，陈民和徐府一家也是。

　　徐继民穿着甲胄，身姿有力挺拔，半分不输男人。她的身旁站着一个拿着扇子的男人，男人眉头微皱，将手里的花递到她的手里，徐继翊笑着接过，拨开王阁的扇子，将手里的花取出一只别在他耳边，又在他脸侧亲上一口后便扬身上马。

　　徐延竹被一圈人围着，怀里全是花。姜慧瑾和徐继民一直念叨着让他千万小心之类，徐延榕抱着他的腿，攥着他露出不多的衣服布料，哭着喊着不肯让徐延竹走。

　　陈民站在一旁，眼里隐有泪光，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呆呆看着徐延竹。穿着甲胄，背着佩剑的徐延竹他以前从未见过，他要努力记住。

　　徐延竹应过爹娘，哄好妹妹，对上陈民的眼睛，等待着他对自己说些什么。

　　陈民深吸几口气，第一次在姜慧瑾和徐继民面前和徐延竹亲近。他猛抱住徐延竹，手指死死抓着，脸靠在徐延竹胸口的甲胄上，肌肤相贴的地方一片冰凉。

　　“别去冒险。”

　　“嗯，我记住了。”

　　徐继翊骑着马走进几人身边：“我会护着他的，尽我所能。”众人沉默着点头。

　　终于，陈民松开了徐延竹，看着他上了马。

　　军队由徐继翊领头，身旁跟着几名她带出来的女将，队伍渐渐向前走，人群也往城门方向挪步。陈民跟着队伍，队伍脚步渐快，他也跑了起来。

　　大路两边的人们将花扔出去，场面甚至有些唯美。

　　途中他与一个姑娘相撞，他忙道歉继续向前跑，姑娘在他的身后将手里的花扔向队伍中的某个方向，花砸在一个男人的肩头，他回过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长疤，姑娘与他隔着人群草草对视一眼，队伍向前再找不到男人的身影。

　　陈民也停下了脚步。

　　当日的午时，陈民便要带着黄棉莺跟着徐延竹安排好的轿夫回了横溪村，笔墨纸砚四君也跟着，徐延竹要求的。

　　临走时，姜慧瑾几度挽留，陈民全都婉拒了，他给徐继民和姜惠谨行了大礼谢过便走了。

　　酉时，他到了家，将竹子从巧刃那里接回来。他站在院子里，竹子一个劲的围着他转圈，发出嘤嘤嘤的叫声，全是分别多日的委屈，他摸摸竹子的头，抬头看着这个开始陌生的院子，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明明人更多了，怎么却感觉变冷清了呢。

　　一阵微风吹过，拂过陈民，吹向后山的竹海。

　　“哗啦啦”

　　军队已经行出一段距离，徐延竹手里的花已经蔫了脑袋，没了生气，但他舍不得扔。

　　徐继翊看见他靠近，劝道：“扔了吧，再过两日该烂了。”

　　徐延竹摇摇头：“那便再过两天吧。”

　　徐继翊无奈抓着缰绳走开了。

　　又两日，花彻底烂了，徐延竹不舍地将腐烂的花丢下马，继续向前走。

　　徐继翊将他的情绪全收入眼底，这几日他精神萎靡，如那被扔下马的花一样。

　　徐延竹就好似一棵竹子，长在陈民房子后的山上，土里的根系千丝万缕，连接着雁城的每个角落，连着皇城，连着徐府，连着元立的百姓，连着陈民......移栽去别的地方要将这一切都连根拔去。

　　此刻，这棵竹子好像已经没了生机。

　　不多日，军队在原军营不远处扎营，这次两国扎营的位置不过五十里左右。徐延竹刚到时还有些恍惚，稍加整顿，与徐继翊聊过几句后，两人骑着马带了一小批人，去往之前被袭的村子。

　　周边的每个村子都被派了一部分士兵驻守，确保若再有被袭情况，能及时上报消息。

　　榕桥村里，徐延竹将马拴在村外的一棵树上，是之前他和徐延柏一起拴马的地方，他愣了一瞬，进了村子。

　　村里的好些屋子已经住了人，原来被救下的那些人们回了这里，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看样子已经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徐延竹沿着之前和徐延柏一起排查时的路径走着，走到溪水边，交代事情原委的女人屋前，烟囱里升起一丝青烟，这家有人在住，他走上前敲了门。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稍等一下。”

　　门开后，令徐延竹惊喜的是，真的是他们救下的那个女人。她现在头发盘得干净利落，袖子撩起，一看便知刚刚在干活。

　　女人见他也是一喜，将手在衣服上擦擦，将人往里面迎：“徐小将军，快请快请，许久不见了。”

　　徐延竹笑着进门：“是啊，许久不见。”徐继翊跟在身后也朝女人笑笑。

　　女人搬来两把椅子，招呼两人坐下，笑着说：“坐，都坐。”她看着徐延竹身边的徐继翊，疑惑地问：“怎么不见徐将军啊？”

　　徐延竹皮强牵嘴角苦笑一声，女人嘴角逐渐僵硬，一切尽在不言中。

　　女人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他们身旁，简单攀谈了几句。

　　女人告诉徐延竹，她在怀城彻底治好了后，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名字，她叫自己银杏，是当时他吃的药方里的一方药材。

　　“银杏，好名字。”徐继翊夸赞道。

　　银杏笑笑：“谢谢。”

　　“那，银杏，照你所说，被袭的村子都已经好起来了，是吗？”徐延竹满眼希冀地望着她问。

　　“是啊，托你们的福，把我们救了出来，朝廷也给了补贴，都在变好。”银杏回得真诚，是真心的感谢。

　　徐延竹脸上扬起几分动容，所有人的努力起了作用，一切都在变好，苦难的日子即将过去。

　　屋子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声音渐近，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走出来，徐延竹记得他，是当初拦下他和徐延柏的男人。

　　银杏朝男人伸出手，男人便将孩子递给她，孩子看见娘亲笑得弯了眼。

　　她和男人站在一起，对徐延竹说：“徐小将军，这是我爱人，你们见过，他当初同我一样，如今也好了。”她怀里的孩子含着手，带了一个小帽，身上胖嘟嘟的，看得出被养得很好，“这是我的孩子，你也见过的，如今快一岁了，你要不要再来看看。”

　　徐继翊抢先起身，笑着撸了一把孩子的脸，孩子猛被摸了一把有些懵，呆呆地看着她。徐继翊笑道：“哟，小家伙，看我看傻了？”话落孩子害羞地笑起来，躲进了银杏的怀里，却还在睁着大眼睛偷看徐继翊。

　　她又摸了好几把，对银杏说：“我能抱抱吗？”银杏点点头将孩子递给她，徐继翊接过抱稳，对还坐在原地的徐延竹说道，“竹啊，真不来看看吗？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徐延竹缓慢起身，走近到她身旁，看着窝在徐继翊怀里的孩子。脸白嫩嫩的，两颊微红，眼睛睁得大大的，透出懵懂清亮的目光望着他。

　　徐继翊将孩子朝他的方向递了递，徐延竹伸出手想摸摸这个小家伙，还没摸到脸，手便被孩子两只小手抓住拉过去，徐延竹顺着他的力道，小家伙一口咬下，将他的手吃进嘴里。银杏想来拦，徐延竹笑着摇头说不用。孩子左嚼右嚼，他能感觉到孩子嘴里已经开始长牙，但只露了头，并不痛，等小家伙再松口时，一手全是孩子的口水，小家伙大眼睛笑着，弯着眼睛笑呵呵地看着徐延竹。

　　徐延竹也笑着看着他，小孩一看他笑又羞得藏起来，两只手装模作样的捂着眼睛，其实一直在偷看徐延竹。

　　他伸手抹了一把孩子的肉脸，孩子笑得更开心了，躲得也更深。

　　确实很可爱。

　　徐继翊将孩子递给他，他小心接过抱在怀里，看着眼前对他笑的孩子，他知道，所有的牺牲都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