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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叶婉兰的点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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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的电话是周四下午打来的。江静姝正在宿舍核对下周要交的光学实验报告数据,手机信息震动打乱了思绪,是沈知遥发来的。
“静姝,明天下午有空吗?”
“明天三点以后没课。”
“那好。你叶婉兰阿姨,记得吧?她最近说想看看你的字画。你要是愿意,明天下午去她工作室坐坐?地址我发你。”
江静姝没马上回答,因为她已经封笔很久,极少抽出时间写字作画,宿舍条件并不方便,可是沈知遥这么说必有深意。而叶婉兰,沈知遥家中盆栽和石头,还有她眼中挥之不去的温柔和怅惘,都和这个名字有关。她记得在图书馆见过叶婉兰几次,五十岁上下,衣着素净,气质清冷,一杯温水,久坐半天。
“可她怎么会想看我的字画,我不过练习几年罢了,难登大雅之堂。”江静姝说道。
“我拍给她看了你上次落在我这儿的那幅字,《赤壁赋》那个。”沈知遥停声音温和,“她说笔力颇为劲,但‘魂差点东西’。你知道她这个人,说话直耿耿的,批评过她很多次了,改不了,估计就是能聊点对你有用的。”
“好。我准时去。”她说。
叶婉兰的工作室并不在美院,是城东一个老纺织厂改造的创意园区。周五下午,江静姝顺着地址找过去,园区指示牌斑驳不清,她问了两个遛狗的老住户才找到那栋楼。园区很大,红砖厂房爬满了枯藤,工作室在角落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门口没挂名牌,只有个复古的黄铜门铃。
她敲了敲铃。叶婉兰轻靠在门口,身着深灰色的亚麻长衫,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颈边,脸很清瘦,相比比多年前在沈知遥家见面那个灵动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变成了一个好似灵魂抽走的老人。
“静姝来了。”她声音稍沙,像是很久没有喝水润嗓。
“叶老师好。”
“进来吧,地上脏,别介意。”叶婉兰说道
工作室不算大但房梁很高,原本的厂房屋架刷成深灰色。朝南整面落地窗,空气漂浮着细微的灰尘。屋子乱中有序。靠墙堆着设计独特的画框,用白布虚掩着。屋中一张实木工作台,摊着未完成的设计稿件。各种型号的绘图笔和毛笔散落一桌,墙边堆着形态奇特的枯树枝和石头,好似从太湖淘来的。角落里立着几个精巧的景观模型,用的是泡沫、石膏和苔藓。
“坐。”叶婉兰眼神示意工作台旁两把木椅,椅子很旧,榫卯处有修补的痕迹。自己先坐下,从旁边电陶炉上提起一把铜壶,往两个有点带泥的白瓷杯里倒水,杯子釉色不均匀,像是手工拉坯。“只有白水。茶叶喝完了,没买,主要是我不怎么爱喝,你知道的,额可能你也不记得了。”
“没事的,谢谢叶老师。”江静姝把背包放在脚边。
叶婉兰开门见山:“遥遥说你练了九年字画?”“遥遥”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自然,带着一种亲昵。
“嗯,跟一位老先生学的,到高中停了。”江静姝有点惊讶于她对沈知遥的称呼,感叹对话真的快节奏毫无修饰。
“为什么停?”
“我爸觉得心性磨得差不多了,高中学习紧,没必要再花时间。”
叶婉兰喝口水,没作评价。“带了东西来”
江静姝从包里拿出叠好的作品,这是她昨晚在书画社抽时间完成的,墨洇,纸是普通的练习纸。略有粗糙赶作让她有点局促,害怕被叶婉兰这种高手轻易看穿。在叶婉兰示意下,江静姝把字画铺在工作台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处。临的《兰亭序》片段,杜甫《秋兴》里两句,还有她自己的山水小品,模仿倪瓒的笔意。
叶婉兰站起身,俯身细细品鉴,虽然叶婉兰说话语气很冰冷,可江静姝却没有感受到父亲的那种偏执和强硬,而是一份随性超脱感,视线扫过笔画的起承转合。她看了很久直起身,走回椅子坐下,又喝了口水。
“笔力是有的。开口语气平淡,“有童子功夫,线条衔接流畅,结构也算稳。尤其是大字,有股子豪气。”
“但长久没练,手生导致有些地方发抖颤笔。”叶婉兰说,“临帖是像的,自己写诗也是工整的,山水更是按着古人套路来的。并无特色可言,没有你的魂魄。好听点叫中规中矩,难听点,像复印机印出来的。浓淡变化没有章法。”她指着山水画中景和远景交接处,“这里,墨色变化不明显,山就没有层次,没有呼吸。”
话说得很重,毫不留情。但深中肯綮,一针见血。
“你老师未曾提过。”叶婉兰问。
“嗯只是说我风格矛盾。女子写大字,好行草,画巨幅山水,但性格内敛。”
“他不是说这个。”叶婉兰立刻打断我,“他是说你人跟字画是拧着的。你心里有东西,但不敢放到笔下来。所以你写字画画,不是抒发,是压制了某些东西,套上一个古人的壳子。结果就是,气力全用套壳子上了,流淌出来的‘气’,断了”
“叶老师,”江静姝有些结巴的问道,“那那怎么才能有‘魂’。”
叶婉兰用剑般的眼神扫过,“先得你自己有魂。你自己的魂是什么,你得先弄明白。”她放下杯子,长叹一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要我去学金融,进银行。我不干,我学画搞设计。我父亲,做工程的,很传统一个人。非说画画是下九流。我们吵,摔东西,绝食,什么招都用了。最后断了所有经济来源,让我认错。”
她的语气意外的平静,没有激动和怨恨。“我就在屋里画,抗议他。没颜料,用钢笔、铅笔练习双勾填阴影画。画想象中一切能画的东西。后来我逃了,去南方,睡过火车站,再街头画像。就是不肯低头,不肯回去。”
“为什么?”江静姝忍不住问。
“为什么?”叶婉兰忽然很淡笑道,“因为我知道,我回去坐在银行柜台后面,对着数字和报表,我这个人就已经死了。我的魂,自拿起笔画下第一根线条就注定不肯去别的地方。”
她看向窗外。“自由这东西,静姝,从来不是谁赐给你的。是抢来的。你得有胆量。”她的目光落在江静姝脸上,“就是你手上那点真本事,况且你才二十,有试错的余地。想清楚抢来的自由是为了让你自己的魂,能踏踏实实的存在于你自己的人生里。”
“遥遥跟我说了你爸的事。”叶婉兰话锋一转,更直接了,“他没有看到你的魂,你也一样。你现在觉得喘不过气,想挣又不敢,正常。”
她走到工作台另一边,从一个木盒里拿出一卷略微泛黄的画纸,在江静姝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水墨小品。一片荒寒的芦苇荡,乱石肆意。茎叶飞舞,墨色焦渴,笔锋凌厉,大片留白,右下角落朱红一点,酷似八大山人的风格。整幅画透着一股孤绝的狠劲和狰狞的美。
“这是我离家第三年冬天画的。”叶婉兰说,“我的魂,就在这些可笑的芦苇里,虽然不雅致,但它是我自己的。”
江静姝看着那幅画。那些狂乱的线条是一种撕裂的生命力。自己那些工整的临帖和规矩的创作,不过是精致的标本,没有呼吸与温度。
“你的字画里,缺的就是生命。艺术哪怕只是写着玩的字,画着玩的画,首先是给自己看的。”
“你爸可以控制你现有的很重要的依靠。”叶婉兰的声音坚定,“但他控制不了你的魂魄。只要你的心里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东西,你就没输。这不过就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拔河。你可以听取他正确的意见,但不能溟灭你的魂魄和个性”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教你怎么跟你爸对着干。路得你自己选。我和遥遥只想告诉你,世界上有人这么活过,而且活下来了。虽然,虽然也付出了代价。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江静姝知道她指的是沈知遥,虽然她身上还是有沈知遥的影子,那种温和的坚韧。
“谢谢叶老师。”江静姝站起来,很认真的道谢。
“别谢我。”叶婉兰摆摆手,动作有点不耐烦,“要谢,就谢谢你自己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东西。还有,沈知遥是真心疼你,别让她为难。”提及沈知遥,叶婉兰眼神里有一丝忧郁和苦楚。
江静姝收拾好自己的画,叶婉兰送她到门口。
“以后要是还想看画,或者遇到什么问题,不要跑去沈知遥家,你在学校里能见我,我偶尔去美图书馆。这个地方也随时欢迎你。”叶婉兰说,递给她一张简单的名片,没有电话。“我一般不用电话,就当面找我好了。”
“好的。”
走下老旧的水泥楼梯,下午的阳光斜的厉害而且刺眼。回去的地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
“自由是抢来的。”
“你得有胆量,更得有本钱。”
“魂没了。”
她想起彭紫婷分享的暂居处,想起李思涵夹在帮忙借阅中书本,想起林听澜说“格子外面,世界很大”。
现在,叶婉兰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粗糙的砂纸。能磨掉一些锈,漏出本来的质地。
外面,天还没黑。城市的华灯初上,灯火次第亮起。她知道,父亲那张无形的网还在。
好在,自己有老师和朋友家人的支持,自己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