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部顾问使用说明书》逢三夕

9、暂歇 等他们

　　等他们将无人机的嗡鸣甩在身后，终于停下来时，江殊同已经分不清跑了多久。

　　他背靠着岩壁滑坐下去，尚未褪去的疲惫感让他暂时不想动弹：“有信号的几个路段，已经同步给许拥青了。”

　　这声音很缓，像是尽可能在让另一人安心：
　　“那边疏散完群众后，会立刻沿着定位上来。这片区域是信号盲区，但问题不大，他们能找到。”

　　褚琅应了声表示明白，他没在休息，反而托着一枚铜钱，半蹲着，挪到了离那只小家伙更近些的地方。

　　“啪。”
　　随着响指声，那枚铜钱竟凭空立了起来。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蜷在一旁的小山神。
　　它倏地抬起头，眼睛追了上去，一副好奇到极点的模样。

　　江殊同看着这毛茸茸的一团，庆幸眼前这是未成年的幼崽，体型小巧，眼神懵懂，只让人觉得可爱。

　　“江组，接好。” 那人打断了他有些跑偏的思绪。

　　“什么？”循声望去，正对上铜钱“咕噜噜”滚了过来，分毫不差地停在他搭在地上的手边。

　　就在停驻的瞬间，铜钱边缘泛起水波样的光晕，将周围一小圈都笼罩在温润的光里。

　　那只看入了迷的小山神也被这新的变化吸引，毫不犹豫站起身，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江殊同近前。
　　一只前爪指向发着光的小玩意，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吱吱” 声。

　　“我好像听懂了，它在催我。” 江殊同将铜钱拾起，“这个要给它吗？”

　　“它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毕竟平常在洞窟里，太黑了。”
　　褚琅依旧半蹲在原地，看着这边：“为了让你俩能友好交流，我连看家法器都贡献出来当玩具了，江组长，可别辜负我。”

　　“亮晶晶的…” 江殊同重复了一遍，恍然大悟般从腰间掏出了强光手电筒，摁亮了开关。

　　一束亮度惊人的冷白光柱骤然刺破昏暗，打在对面的岩壁上，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小山神被这强光吓了一跳，猛地向后缩去，死死盯着那块亮得惊人的光斑，耳朵竖得笔直。

　　江殊同晃了晃手电，看向怔愣住的人，语气里满是务实：“这个更亮，要不试试？”

　　褚琅呆呆望着那足以当临时信号灯用的强光手电，有些无力地按住额角：“江组，你以前一定没谈过恋爱。”

　　江殊同觉得自己的提议，真挺实用的。
　　亮度高，可调节，续航久，怎么看都比一枚只是边缘会发光的旧铜钱有吸引力得多。

　　听到这话，他有些不明所以：“难道谈过，手电筒的光会变成心形吗？”

　　那人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反问噎了一下：“谁要是看上你，那指定是眼神不太好。”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当洞外传来叩击岩壁声时，江殊同已经把小山神拢在了膝盖间，正教它用那几根指头比划手影。

　　声音响起，怀里的小家伙一抖，喉咙里溢出不安的“咕噜”声，本能地要往更深的地方钻。

　　“没事，不怕。” 他把小山神整个端起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旁边人的怀中，随即起身朝洞口走去。

　　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道人影就从外面的几个救援人员中窜了出来。

　　“江组！可算找到你们了！”许拥青的嗓门穿透整个洞穴，“这一路上可真是要了命了！又是塌方的碎石堆，又是能把人缠死的老藤——那路简直不是人走的！”

　　“先说外面情况。” 江殊同恨不得捂住面前这张嘴。

　　许拥青被噎了一下，瞬间把跑到嘴边的絮叨全咽了回去，腰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是！”他声音清晰利落，“山体滑坡已趋于稳定，周边所有群众无人员伤亡。副部长命令，一旦确认您和褚顾问安全，立即护送下山。”

　　江殊同点了点头，目光随之从许拥青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几名队员腰间挂着的手电和信号荧光棒。

　　他停留了一瞬，想起了那小家伙，再次开口：“把你们身上携带的所有照明设备，除了下山必需的外，其余全部留下。”

　　“啊？” 面前人愣住，“江组，这…这山洞里是住着什么…手电筒神？还是您二位打算在这儿开个战术照明展？”

　　身后有人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我们用。” 他侧过身，示意队员们看向洞穴深处。

　　许拥青顺着指引望去，先是落在褚琅身上，然后才看见在那臂弯里，有一团浅青色的小东西正缩在那儿，紧紧搂着一支强光手电筒。

　　洞窟里就这样，堆起了各式各样的照明设备。
　　小山神已经扑到了那堆东西中间，爪子拨弄着一支荧光棒，让它滚来滚去。

　　江殊同正在欣赏自己留下来的礼物，褚琅忽然走到了他身侧，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部门年底发福利，采购节日礼盒什么的…应该不归你管吧？”

　　他显然没跟上这思路，但还是基于事实回答：“不归，后勤统一安排…你需要的话，我单独给你准备。”

　　褚琅忙摆手：“倒也不必。”

　　回到异闻部那座大楼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二人没有回家，甚至没去医疗中心做进一步检查，径直带着所有资料走向修复科。

　　合金门感应到授权，向两侧滑开。
　　科室内一排排仪器无声运转，几名技术人员正忙碌着，听到门开的声音齐刷刷转过头来。

　　走在最前面的江殊同刚迈出一步——

　　“站住！退后！立刻！马上！”
　　戴着护目镜的技术主任看见二人身上的脏污，手里差点捏碎一支试剂瓶。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里满是抓狂：“退到黄线外！不，门外面！”

　　江殊同的脚步停在了门口，小心翼翼地把所有资料放在了传递台上：
　　“青沂山样本，及现场取得的溯源组织原始研究记录，申请最高优先级处理。要求尽可能复原所有可辨信息，提交完整报告至本任务流程。”

　　他一口气说完，看向那位几乎要跳脚的技术主任：“辛苦了。”

　　任君安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专业素养强行镇压怒火：“行！行！加急！加急！祖宗！”

　　她举起手指，隔空恶狠狠地点了点两人：“只要你们现在离开我的净化空气范围！我明天就把报告交上去！”

　　骂完，她忽然从旁边的物资架上抄起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看也不看就朝着褚琅扔了过去：
　　“喝水！瞧你嘴干成什么样子了！别给旁边那个蔫儿坏的，我看他精神头好得很！”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给两人反应时间，猛地一拍控制台边的按钮。
　　那道厚重的合金门，以比打开时快得多的速度，毫不留情地在二人面前闭合。

　　门关上后，江殊同还觉得耳膜还在嗡嗡作响，脑袋也一跳一跳地发胀。

　　身边忽然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被拧开：“给，蔫坏的。”

　　他没接，甚至没力气去分辨这话里的调侃，只是拖着双腿，走向墙边供人休息的长椅，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背脊靠上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身侧一沉。
　　褚琅也挨着他坐了下来，肩臂与他隔着几厘米，同样将头后仰，闭上了眼睛。

　　“这回多谢你了。”江殊同开口。

　　没有指明是谢地下坑道里，那根勒进皮肉的绳索，还是此刻劫后余生的陪伴。
　　或许都有。

　　那人没应这句感谢，将话题拽回了工作：
　　“趁着修复科的资料还没出来，必须立刻去申请对青沂山进行长期保护。名义就用‘濒危物种栖息地’，具体保护范围的坐标和边界，我稍后标给你。”

　　江殊同回答有些迟缓，显然是累极了：
　　“回来的路上，我已经跟许拥青交代了初步方案。估计这会儿，派去临时封锁的小队已经出发了。”

　　他眉心蹙起：“程序上好办。只是那一族现在就剩下它一个了，就算划了保护区，以后…怎么生活？”

　　独自一个，守着空荡荡的山林和满洞的“宝藏”。

　　身边人听出了这份担忧，接话道：
　　“资料上的实验数量，和预估的群体数量对不上。溯源的主要目标是成年个体，族群里的老人和孩子，或者更机警的，应该藏在了最深处。”

　　这个结论让江殊同的愧疚感少了些。

　　他转过头，看向褚琅：“那就好。”

　　后者依旧闭目靠着墙，感知到他的目光，又说道：“青沂山是它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地脉交错，洞穴复杂得像迷宫。只要外界不再有毁灭性的打扰，它们知道怎么活下去。”

　　这话让他彻底放下心来，一放松，就感到眼皮已经抬不起来，连思考都变得迟滞。
　　他望着对面金属墙壁上两人模糊的身影：“事情暂时结束…要现在回家吗？”

　　旁边人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过了好几秒，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拖长了的气音，像是已经半睡过去的人被勉强唤醒：
　　“…不回，我就在这儿睡了。资料出来前，天塌下来…也别喊我。”

　　话音落下，那呼吸真的放缓了，肩膀也塌下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