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鸿一面 ...
-
观殊年间,洺州降下近百年来第一场大雪。
所见之处白茫茫一片,洁白的积雪覆盖了这里——百鹿谷。
当寒风拂过枝头,少年这才后知后觉觉得冷,他下了马,望了望四周。
身体因寒冷而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说出的话也有些抖:“我记着从前此地可有不少麋鹿,如今下了雪竟不见一只。”
他转头向身后望去,另一位略显沉稳的少年自梧桐树后现身。
“如今正值冬季,天气寒冷,怎会有麋鹿出现?”那少年有些无奈,“殿下难道不知如此?”说话间,他下了马。
君泖闻言,再一次转头瞥了一眼,少年身穿黑袍,与这雪白的百鹿谷格格不入。
那是他的皇兄,原本到百鹿谷来不过是为了与那人关系更亲近些,更好争取皇位,但方才不知是被寒冷冻到了头还是怎的,他居然问出了一个像傻子才会问出的问题。
面对那人的不客气,君泖也不恼,反而还回了一个笑:“我自然知道了,不过,你不觉得这谷中若是冷冷清清的,一点儿都不好玩了吗?”
他扭头便望见林间有一处光亮,在昏暗的林中显得突兀,他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忘了此行的目的,将他的皇兄甩在了身后。
即便如此他脑海中还是忍不住的回忆一些事。
观殊一百一十六年,他的父皇——君明在勘察完民间后带回来一个小孩,看样子应当只大他一年。那小孩跟在君明身后,小心翼翼的拽着君明的袖角,身上破烂不堪,微微低着头观察殿中的一切,在知道面前来人后,更是连脸都不敢抬,径直躲到了君明身后。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胆小、无能的少年却让君明立他为五皇子。
曾有官臣劝他三思而行,毕竟一个与他毫无血缘之人怎能如此轻松的得到皇子之位?那时君明是这样说的:“朕见他第一面,便觉得好似见到了已故挚友。那孩子与那人真是像极了,不仅仅样貌,连个性都同样稳重。”
那日父皇说了很多,君泖在龙椅边,听见君明小声一句:“就当朕将欠他的都还了。”
于是,不过仅仅几天,那小孩便从没人要的野孩子成了万人之上的五皇子,圣上为他赐名为“玉”,赐字“无怨”。
君泖也成了六皇子。
君玉也似乎知道自己并不是君明的亲生儿女,所以他任何事都亲力亲为,从不叫君明操心。或许也正是他这种谦逊、懂事,让宫中的奴婢和主子们放下芥蒂,只是无人与他亲近。
因为他实在是太冷了。
冷的身边好似生出了一股气,所以无人敢接近他。
君泖曾经想过与他打好关系,譬如制造偶遇,与君玉在碰见后聊上几句,只不过次次都落空。又譬如在下了早朝后前往君玉的住处——斜竹台,但那人次次都不在宫中……种种失败似乎都在阐述一个事实:这人性子太冷,不想与他打交道。
可他偏偏不信,就是倔强的一直纠缠,他生性便如此,若一件事不得心意便会一直追究下去。
所以在前两日早朝后,他快马加鞭终于逮住了君玉并兴冲冲邀约他随自己一同去看看百鹿山。
当时那人站在大殿门口,面上肉眼可见的生了不耐之意,却似乎想到了什么,闭上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于是便有了今日那幕傻子般的自己。他心到。
无意之间,他便走到了一块生地。
君泖抬起头,打量着这处与前边那处的不同。
似乎没什么不同,无非是雪、冰、霜。
唯一不同的,是他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越走到深处,他便觉得心中的熟悉越是浓烈。
他似乎……似乎来过这里,并且发生过很重要的事。
此想法一出,连他自己都不禁笑了笑。
莫不是真被风吹傻了?
君泖轻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将那缕无端萦上心头的思绪摇散,转而抬脚继续向深处走去。
稍走了一会,他突然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侧身朝斜前方的林隙悄然望去。
只见两位身穿素衣的公子并立在林中,低声交论些什么。其中一位稍高的公子身形清挺如竹,此刻正微微偏着头,露出的半边侧脸线条利落,但没什么神色。指尖无意识捏搓着胸前垂落的一缕发丝,指腹轻碾,动作散漫慵懒,唇瓣微抿,唯有眼尾的弧度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君泖凝望着那半边脸,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竟像是生了形,缠上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驻足。
但他却不知自己在哪见过这人。
许是京城外哪家仙门弟子罢。他望着那半张脸不住地出神。
在他欲要动身前往更深处时,被他看着的那人却似有所感,隔着层层叠叠枯掉的树枝抬头望过来,与他直直对视。
四目骤然相撞。
此刻,那人的脸已经彻底露在天光之下——那是一张极其惹眼、俊美的脸,剑眉斜飞入鬓,衬得一双丹凤眼狭长潋滟,瞳仁却如寒潭,藏着数不尽的疏离与淡漠。他望过来时,唇齿未动,没有声张,也无半分被偷听的愠怒,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目光清泠,像覆了层薄冰。
片刻后,那人几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又很快松开。
好似在回想什么。
而君泖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心底翻涌的熟悉感里突然猛地窜出一丝怪异的感觉,他全身血液倒流了一般,四肢百骸都漫上一阵酸软,他踉跄半步,只能扶着旁边的槐树勉强稳住身形。
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酸涩又滚烫。
就好像,见到了思念已久之人。
可分明,他们之间从未有任何交集,更遑论正面对视。
倘若有,他定不会忘。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