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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知道该怎么不假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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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栖迟在办公室接到了云巅经理的电话。
“沈先生,江遇他……”经理的声音有些为难,“他说想当面跟您谈。”
“谈什么?”
“助理职位的事。”经理顿了顿,“他说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沈栖迟看了眼日程表:“下午三点,让他来公司。”
“好的好的!”
挂断电话后,沈栖迟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合上电脑,走到落地窗前。
二十七楼,视野开阔。整个临洲的繁华尽收眼底,玻璃幕墙折射着冰冷的阳光。这是他用了五年时间打下的江山——稳固,有序,一切都在掌控中。
除了那个190cm的意外。
下午两点五十分,内线电话响起。
“沈总,有一位江先生找您,没有预约,但说是您让他来的。”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进。”
门推开,江遇走了进来。
沈栖迟第一次在日光下看他。
依然是苍白的皮肤,但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衬衫有些旧,洗得发白,牛仔裤也磨出了毛边。190cm的身高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依然显眼,但他站在门口时,背微微弓着,像是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沈先生。”江遇开口,声音比在会所时更轻。
“坐。”
江遇犹豫了一下,在会客沙发上坐下。他坐得很靠边,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沈栖迟没有坐到他旁边,而是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这个距离恰到好处——不会太近让江遇紧张,也不会太远显得疏离。
“想好了?”沈栖迟问。
江遇抬眼看他,桃花眼里一片平静:“沈先生,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问。”
“生活助理具体做什么?”
“打理我的日常生活。”沈栖迟列举,“准备三餐——我自己有厨师,你只需要确认菜单和忌口;整理衣物;管理日程提醒;在我需要的时候陪同出行。不需要你做家务,家里有保洁。”
“陪同出行包括什么?”
“商务场合,我会提前告诉你需要做什么。私人时间,你可以在车里等,或者自由活动。”
“工作时间?”
“理论上24小时待命,但实际上我每天工作十六小时,你只需要在这些时间里保持通讯畅通。我有自己的作息,不会半夜叫你。”
江遇沉默了几秒,又问:“月薪两万,是真的吗?”
“合同上会写清楚。”
“那……”江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如果我做得不好,您会辞退我吗?”
沈栖迟看着他:“你担心这个?”
“我担心很多事。”江遇坦诚得让沈栖迟意外,“我担心做不好,担心您不满意,担心这份工作做不长,然后又得回会所……我回不去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沈栖迟听出了里面的绝望。
“为什么回不去?”
江遇扯了扯嘴角:“您觉得,一个从您身边出去的人,云巅还会要吗?别的会所还敢要吗?”
沈栖迟明白了。
在临洲这个圈子里,沈栖迟三个字意味着太多。被他“用过”的人,无论是什么关系,都会被贴上标签。江遇如果接了这份工作,就等于断了所有后路。
“所以你在赌。”沈栖迟说。
“嗯。”江遇点头,“赌您是个好人。”
沈栖迟忽然想笑。好人?商场上没人会用这个词形容他。
“我不是好人。”他直白地说,“我只是个商人。我给你工作,是因为你值这个价——安静,规矩,不惹事。而我需要这样的人。”
“那如果有一天,”江遇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能映出人心,“我不安静了,不规矩了,惹事了呢?”
沈栖迟停顿了。
他应该说出界通用的答案:那你就走人。
但他说不出口。
他看着江遇苍白的脸,纤细的手腕,还有那双平静却藏着暗流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电梯口看见的那个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碎。
“那就解决事。”沈栖迟最终说,“我雇你,就会对你负责。”
江遇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膝盖,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哭。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沈先生,”江遇的声音有些发颤,“您为什么要选我?”
这个问题沈栖迟问过自己很多次,但没有答案。
他可以说因为江遇安静,因为江遇规矩,因为江遇身上没有让人反感的味道。
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藏在那个“恐高”的借口里,藏在江遇颤抖的手指里,藏在他说“要活着嘛”时那个一闪即逝的梨涡里。
“我不知道。”沈栖迟诚实地回答,“但我想知道。”
江遇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很真实,左颊的梨涡深深陷下去,眼里有光。
“好。”他说,“我答应。”
江遇搬进沈栖迟家的那天,是个雨天。
他的行李少得可怜:一个旧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一个纸箱,装着书和药;还有一个用布仔细包着的相框——沈栖迟瞥见,是江遇和父母的合影,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沈栖迟的别墅在城西的半山,三层,带庭院和泳池。对一个人来说太大了,但对一个需要隐私和空间的商人来说刚好。
江遇站在玄关,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挑高的客厅,有些手足无措。
“你的房间在二楼。”沈栖迟带他上楼,“我住三楼,书房也在三楼。二楼除了你的房间,还有健身房和影音室,你可以随便用。”
他推开一扇门。
房间很大,朝南,落地窗外是庭院景色。装修是沈栖迟一贯的极简风格:灰白色调,原木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江遇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这里……很安静。”他说。
“嗯。”沈栖迟站在门口,“不喜欢?”
“喜欢。”江遇回头看他,“太喜欢了,所以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梦醒了。”江遇轻声说,“我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住在大房子里,有干净的床,安静的窗,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敲门。”
沈栖迟没说话。
他看着江遇站在窗前的身影,190cm的人,背却微微弓着,像一根承受了太多重量的竹竿。
“这里没人会半夜敲门。”沈栖迟最终说,“你可以把门锁上,我也不会进。”
江遇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沈先生,您对我太好了。”他说,“好得不真实。”
“这是工作待遇。”沈栖迟语气平淡,“你值这个价。”
他说完就转身下楼了,留下江遇一个人在房间里。
江遇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被子是崭新的羽绒被,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像某种温柔的催眠曲。
这是父母去世以来,江遇第一次在完全安全、完全安静的环境里入睡。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适应期比沈栖迟预想的要顺利。
江遇确实是个合格的生活助理——细心,安静,有分寸感。他会记住沈栖迟所有的习惯:咖啡要85度,衬衫要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文件要按日期和重要性分类摆放。
但沈栖迟也发现了江遇的一些“规矩”。
第一,江遇从不进沈栖迟的卧室。每天早上,他会把熨好的衣服挂在卧室门外的衣架上,敲门说“沈先生,衣服好了”,然后离开。
第二,江遇做饭时,会把每道菜分成两份——一份给沈栖迟,一份给自己。他们从不同桌吃饭。沈栖迟在餐厅吃,江遇在厨房的小桌吃。
第三,江遇会避免一切身体接触。递东西时,他会把东西放在桌上或柜子上,等沈栖迟自己拿。走路时,他会保持至少一米的距离。
这些规矩沈栖迟都注意到了,但他没说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他尊重。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沈栖迟有个跨国视频会议,结束时已经凌晨一点。他下楼倒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江遇蜷在沙发里,抱着一个抱枕,睡着了。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一部老电影。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苍白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脆弱。
沈栖迟放轻脚步走过去,想关掉电视。
就在这时,江遇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江遇像是被惊醒了,猛地坐起来,抱枕掉在地上。
“沈先生……对不起,我睡着了……”他语无伦次,想站起来,却因为起得太猛晃了一下。
沈栖迟下意识伸手扶他。
手指碰到江遇手臂的瞬间,江遇像触电一样弹开,整个人往后缩,背撞在沙发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碰我!”
这句话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恐惧。
沈栖迟的手僵在半空。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视里还在放着电影的对白。
江遇蜷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抱膝,身体剧烈地发抖。他低着头,长发散下来遮住了脸,但沈栖迟看见了他紧咬的下唇,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江遇。”沈栖迟开口,声音尽量放平,“是我。”
江遇没反应,依旧在发抖。
沈栖迟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看清楚,是我。沈栖迟。”
江遇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涣散,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沈先生?”
“嗯。”
江遇的眼神聚焦了。他看清了沈栖迟,看清了客厅,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然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对不起……”他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做噩梦了?”沈栖迟问。
江遇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然后感觉到有人碰我……我就……”
他没有说完,但沈栖迟懂了。
那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不是针对他沈栖迟的,是针对“碰触”这个动作本身。
“你经常这样?”沈栖迟问。
江遇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在会所的时候,如果有人从背后碰我,我会这样。”
沈栖迟想起助理后来补充的调查结果:江遇在云巅三年,确实没有被客人“碰过”的记录——至少明面上没有。但他被骚扰过很多次,最严重的一次,一个客人试图把他拖进包厢,他挣脱时撞碎了玻璃茶几,手臂缝了七针。
那份报告里有一张照片:江遇坐在会所医务室的椅子上,护士在给他包扎。他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手臂上全是血。
沈栖迟当时看完,把报告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沙发上发抖的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去睡吧。”他说,“明天不用早起。”
江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沈先生,您不辞退我吗?”
“为什么辞退你?”
“我刚才……对您那样……”
“你没做错什么。”沈栖迟平静地说,“不喜欢被碰,是你的权利。我刚才也没问你就伸手,是我的问题。”
江遇愣住了。
他看着沈栖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谢谢您。”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沈栖迟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眼。
江遇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抱枕,看着电视屏幕发呆。光影在他脸上流动,190cm的身躯蜷成一团,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栖迟忽然想,如果江遇真是一件瓷器,那这些裂痕,到底是怎么来的?
而自己,又为什么要去数这些裂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时,脑子里全是江遇发抖的样子,和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那一夜,沈栖迟第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沈栖迟下楼时,江遇已经在厨房了。
他系着围裙,正在煎蛋。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沈栖迟时,动作顿了一下。
“沈先生早。”江遇说,声音有些紧绷,“早餐马上好。”
“不急。”沈栖迟在餐桌前坐下,“昨晚睡得好吗?”
江遇的背影僵了僵。
“……还好。”他说,把煎蛋装盘,又倒了咖啡,一起端过来放在沈栖迟面前。
放盘子时,他的手指很稳,但沈栖迟看见了他手腕上淡淡的淤青——昨晚撞到沙发留下的。
“手。”沈栖迟说。
江遇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我看看。”
“没事的……”
“江遇。”
沈栖迟的语气很平淡,但江遇听出了里面的坚持。他慢慢把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
手腕很细,皮肤白,所以淤青格外明显。一片青紫色,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擦药了吗?”沈栖迟问。
“……没有。”
沈栖迟起身去拿了医药箱,从里面找出活血化瘀的药膏。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棉签上,然后看向江遇。
“手。”
江遇迟疑地把手伸过来。
沈栖迟没有碰他,只是用棉签轻轻涂抹淤青处。动作很轻,很仔细。
江遇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没有缩回去。
“疼吗?”沈栖迟问。
“不疼。”
“说谎。”
江遇不说话了。
沈栖迟涂完药,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药膏盖好放回医药箱。整个过程,他没有碰到江遇的手。
“以后小心点。”沈栖迟坐回餐桌前,开始吃早餐,“这个家里没有会伤害你的人。”
江遇站在桌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沈先生,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栖迟切煎蛋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已经是江遇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第一次,他说“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答案。
“可能因为,”沈栖迟最终说,“你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
江遇抬起头,眼神茫然:“……以前的您?”
“嗯。”沈栖迟喝了口咖啡,“父母刚去世那几年,我也怕黑,怕突然的声音,怕别人碰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安全。”
这是沈栖迟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这些。
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江遇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
“那后来呢?”他问,“后来怎么……好了?”
“没好。”沈栖迟平静地说,“只是学会了假装。假装不怕,假装坚强,假装不需要任何人。”
他看向江遇:“你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不是吗?”
江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不假装。”
“那就别勉强。”沈栖迟说,“在我这里,你可以继续假装,也可以不假装。都行。”
他说完就继续吃早餐了,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闲聊天气。
但江遇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栖迟的侧脸上。这个男人二十七岁,眉眼冷峻,坐姿笔挺,切煎蛋的动作都像在签署重要文件。
但他刚才说,他曾经也怕黑,怕声音,怕碰触。
江遇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