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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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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巅会所顶层,“雪庐”包厢。
沈栖迟第三次推开试图靠近的陪酒少爷时,眉宇间的寒意已经凝成实质。
“沈先生,这是新来的,特别乖……”经理额角冒汗,声音越说越小。
“出去。”
两个字,室温骤降三度。
经理连拖带拽地把人弄走,包厢门合上的瞬间,沈栖迟扯松了领带。一周内第三次应酬,酒精在胃里灼烧,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讨厌这种地方——甜腻的香水味,虚假的笑声,还有那些贴上来的、带着明确目的的身体。
手机震动,祖父的消息:“陈董女儿下月回国,见一面。”
沈栖迟面无表情地删掉。二十七岁,执掌沈氏五年,他依然需要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规矩得不像会所的风格。
“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让沈栖迟顿了一下。
太高了。
穿着和其他侍者一样的银灰色制服,但那身衣服在他身上显得局促——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过分纤细的手腕;裤腿也不够长,脚踝骨嶙峋地凸出来。他端着醒酒器和水晶杯,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不撞到门框。
190cm。沈栖迟下意识估测。
更诡异的是,这么高的个子,走路却轻得像猫。他在茶几前蹲跪下来——不是单膝着地那种谄媚的姿势,而是像日本茶道师那样,双膝并拢,脊背挺直地跪坐。这个动作由190cm的人做出来,有种荒诞的仪式感。
“沈先生,您的1982年拉菲,已醒酒四十分钟。”
声音很轻,带着点江南口音的水汽,和这张脸很配——苍白,精致,一双桃花眼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是很漂亮,但沈栖迟见过太多漂亮的脸。让他停顿的是别的东西。
这人身上没有味道。
不是“没有香水味”——是真的没有任何气味。云巅的侍者都会用须后水或淡香水,这人却像刚刚用清水洗过三遍,连皮肤都透着一股洁净到近乎虚无的气息。
沈栖迟对气味敏感。这是他第一次在会所,没有在别人靠近时产生生理性反感。
青年开始倒酒。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那么高的个子,手却小得不成比例,握着醒酒器时像孩子抱着成年人的玩具。
酒液如血,注入杯壁三分满。精准,稳当。
沈栖迟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青年抬眼。
沈栖迟这才看清他的眼睛——不是会所里常见的媚眼或算计的眼,而是一片平静的深潭。桃花眼的形状本该多情,在他脸上却只有一种空旷的冷感。
“江遇。”青年说,声音依旧很轻,“江水的江,相遇的遇。”
沈栖迟接过酒杯。指尖相触的瞬间,江遇的手指冰凉得不像活人。
“手这么冷。”
“贫血。”江遇收回手,重新跪坐回去,“一直这样。”
对话到此就该结束。沈栖迟不是会关心侍者身体状况的人。
但他问了第二句:“多大了?”
“二十四。”
沈栖迟喝了口酒。波尔多的单宁在舌尖化开,他想起自己二十四岁时——已经接手沈氏两年,每天睡四个小时,用冰水洗脸保持清醒,把所有的情绪锁进保险箱,钥匙扔进深海。
“做这个多久了?”
“三年。”
三年。沈栖迟看着江遇低垂的睫毛。在云巅这种地方待三年,还能有这种眼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喧哗。
“王总您别……沈先生在里边……”
“沈栖迟怎么了?我王建国不能见?”
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闯进来,满脸通红,酒气熏天。身后跟着手足无措的经理和两个保镖。
“沈总!哎哟真巧!”王建国大着舌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沈栖迟旁边,手臂就要往他肩上搭。
沈栖迟侧身避开。
王建国也不恼,嘿嘿笑着,目光落到跪坐在茶几对面的江遇身上,眼睛一亮。
“这……新来的?够高啊!”他拍着自己的大腿,“来,小帅哥,坐王哥这儿!让你尝尝什么叫‘高人一等’!”
“高人一等”四个字被他咬得油腻又下流。
江遇的身体瞬间僵住。
沈栖迟看见了——那双一直平稳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关节绷得发白。江遇依旧低垂着眼,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王总喝多了。”沈栖迟开口,声音不高,但包厢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没多没多!”王建国还在拍腿,“来嘛!沈总不介意吧?就借你的人坐坐——”
“他恐高。”
沈栖迟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王建国一愣:“……恐高?”
“坐高了头晕。”沈栖迟看向经理,“送王总回包厢休息。”
经理如蒙大赦,连哄带劝地把王建国架了出去。门重新关上,包厢里恢复寂静。
沈栖迟看向江遇。
青年依旧跪坐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膏像。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起来。”沈栖迟说。
江遇没动。
“地毯上不凉吗?”
江遇这才慢慢站起来。190cm的身躯舒展开,却在站直的那一刻晃了一下——他迅速扶住茶几边缘,手指用力到发白。
沈栖迟皱眉:“低血糖?”
“……有点。”江遇的声音更轻了。
沈栖迟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块黑巧克力——他常年备着,应对高强度会议。扔过去。
江遇接住,看着掌心的巧克力,愣了两秒。
“吃了。”沈栖迟说,“然后出去。”
江遇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吃。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后,他把包装纸折成整齐的方块,放进制服口袋。
“谢谢沈先生。”
他端起托盘,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
“今天的事……”江遇顿了顿,“不会再有下次。”
“什么下次?”
“王总那样的人。”江遇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我会处理好。”
沈栖迟觉得这话有点怪。一个侍者,要怎么“处理”客户?
但他没问,只是摆了摆手。
江遇离开后,沈栖迟独自坐在包厢里,喝完了那杯拉菲。酒是好酒,但他尝不出滋味。
他想起江遇手指的冰冷,想起他站起来时的晃动,想起他说“恐高”时王建国错愕的表情。
还有那句“我会处理好”。
沈栖迟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个人。云巅会所的侍者,叫江遇。”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江遇,24岁,临洲大学肄业。父亲江海,建筑工人,五年前工地事故去世。母亲早亡。在云巅工作三年,无不良记录,无固定客人,评价是‘安静、规矩、不惹事’。”
沈栖迟关掉手机。
安静。规矩。不惹事。
他想起江遇跪坐时挺直的脊背,想起他扶住茶几时绷紧的手指,想起他说“我会处理好”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暗色。
不像。
这个人,不像资料上写的那么简单。
一周后,沈栖迟又去了云巅。
不是他想去,是推不掉的应酬。对方点名要云巅的私密性,他只能妥协。
进包厢前,经理小心翼翼地问:“沈先生,今天还是江遇服务您?”
沈栖迟脚步一顿。
他其实没记住那个侍者的脸。只记得很高,很白,手指冰凉。
“随意。”
经理如释重负:“好的好的,还是江遇,他细心。”
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合作方的高管。烟雾缭绕,笑声刺耳。沈栖迟在最里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立刻有人凑过来敬酒。
他喝了,但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门在这时被推开,江遇端着茶具进来。他还是那身制服,袖口和裤腿依然短一截。看见沈栖迟时,他微微点头,然后安静地开始布茶。
有人注意到他:“哟,这服务生够高的啊!”一个秃顶男人笑,“有一米九吧?”
江遇没回答,只是专注地倒茶。
“问你话呢!”秃顶男人有些不悦。
江遇这才抬眼,声音平静:“190cm。”
“嚯!可以啊!”另一个人起哄,“这身高,打篮球的吧?”
“不打。”江遇把茶杯放到沈栖迟面前,“沈先生,您的茶。”
沈栖迟接过。水温刚好,茶香清冽。
秃顶男人却还不罢休,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小伙子,坐这儿!让我看看190cm的人坐沙发是什么样!”
包厢里一阵哄笑。
江遇的动作停住了。
沈栖迟看见他的手指捏紧了茶壶柄,指节绷出青白色。但仅仅一秒,他就松开了,转身对秃顶男人微微躬身。
“抱歉,我恐高。”
一模一样的理由。
秃顶男人一愣:“……恐高?”
“坐高了头晕。”江遇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我去给您换一瓶清酒。”
他转身离开,背影笔直,脚步平稳。
但沈栖迟看见了——出门时,江遇的手在门把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微微发抖。
恐高。
沈栖迟想起一周前,自己用这个理由替江遇解围时,不过是随口一说。现在江遇自己用上了,用得如此自然,如此……刺人。
包厢里的人很快把这事忘了,继续喝酒吹牛。沈栖迟却有些烦躁,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他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眉眼冷峻,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二十七岁,他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像台精密的机器。但最近,这台机器好像出了点问题——他会在不该在意的事情上在意,比如一个侍者手指的颤抖。
走廊传来脚步声。
沈栖迟抬头,从镜子里看见江遇走进来。青年脸色比上次更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走到最里面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却没有洗手,只是撑着台面,低头大口喘气。
沈栖迟皱眉:“你怎么了?”
江遇猛地抬头,看见镜中的沈栖迟,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迅速关掉水龙头,转身,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沈先生。有点闷。”
他说着就要走,但脚步虚浮,撞到了门框。
沈栖迟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入手冰凉,且瘦得吓人——隔着制服布料,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江遇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动作太大,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对不起。”江遇低声说,“我不习惯……被人碰。”
沈栖迟收回手,看着眼前这个190cm却摇摇欲坠的人:“你确定没事?”
“确定。”江遇站直身体,深呼吸几次,脸色恢复了些许,“低血糖,老毛病。吃颗糖就好。”
他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撕开,含进嘴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沈栖迟看着他:“你每天这样工作?”
“嗯。”江遇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八小时,有时候十二小时。”
“吃得消?”
江遇笑了。这是沈栖迟第一次看见他笑——左颊有个很浅的梨涡,一闪即逝。
“吃不消也得吃啊。”他说,“要活着嘛。”
要活着嘛。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沈栖迟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忽然问:“你父亲的事,工地赔了多少?”
江遇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沈栖迟,眼神变得警惕而疏离:“沈先生查过我?”
“例行调查。”沈栖迟面不改色,“我接触的人,背景都要干净。”
“那我干净吗?”
“干净。”沈栖迟顿了顿,“太干净了。”
一个父亲死于工地事故的孤儿,在云巅这种地方工作三年,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没有攀附过任何一个客人,没有额外的收入来源。
这不正常。
江遇垂下眼睛:“赔了六十万。治病花了二十万,剩下的……被亲戚借走了。”
“借?”
“嗯。”江遇的声音很轻,“说是借,没还过。”
沈栖迟没说话。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人性在金钱面前的丑陋,他从小就懂。
“所以你现在,”他问,“靠这份工作活着?”
“够活。”江遇说,“云巅包吃住,工资够买药和糖。”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沈栖迟却想起助理报告里的另一条信息:江遇有轻度焦虑症,需要定期服药。
“什么药?”
江遇抬眼看他,眼神复杂:“沈先生,您问得太多了。”
确实,沈栖迟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从来不多管闲事,尤其是陌生人的闲事。
“回去吧。”他说,“客人等着。”
江遇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沈先生。”
“嗯?”
“谢谢您上次的巧克力。”江遇说,“很甜。”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沈栖迟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觉得那张冷峻的脸有些陌生。
很甜。
他给过很多人东西——合同,支票,项目,承诺。但从没有人对他说,你给的东西很甜。
回到包厢,江遇已经恢复了专业姿态,安静地倒酒、换烟灰缸、递热毛巾。秃顶男人又试图让他坐,江遇依旧用“恐高”搪塞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但沈栖迟看见了。
每次有人拍腿、有人伸手、有人用油腻的眼神打量江遇时,那具190cm的身体会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松弛下来,继续微笑服务。
这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忍耐。
沈栖迟忽然觉得有些反胃。不是针对江遇,是针对这个包厢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他起身:“我先走了。”
合作方惊讶:“沈总,这才刚开始——”
“账记我名下。”沈栖迟穿上外套,看了眼江遇,“你,送我出去。”
江遇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穿过长长的走廊。云巅的装修极尽奢华,水晶灯折射出迷离的光,地毯厚得吞没所有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沈栖迟停下。
“你住在会所?”
“嗯,员工宿舍。”
“几个人一间?”
“四个。”江遇顿了顿,“沈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沈栖迟也不知道自己问这个做什么。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缺个生活助理。”
江遇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明显的错愕。
“月薪两万,包食宿,工作时间灵活,不需要你……”沈栖迟斟酌了一下用词,“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江遇笑了,这次的笑带着明显的讽刺。
“沈先生,生活助理需要做什么?给您泡茶?整理文件?还是……”他顿了顿,“在您需要的时候,坐您腿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沈栖迟听出了里面的尖刺。
“我不需要人坐我腿上。”沈栖迟冷静地说,“我需要一个安静、细心、不会多嘴的人。”
“会所里有很多这样的人。”
“但他们不是你。”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沈栖迟走进去,转身看着还站在外面的江遇。
“考虑一下。”他说,“想好了,告诉经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瞬间,沈栖迟看见江遇站在原地,190cm的身影在空旷的走廊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纸是易碎的。
沈栖迟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教他鉴赏瓷器时说的一句话:
“最上等的薄胎瓷,光能透过去,声能传出来。但一碰就碎,得用最柔软的手去捧。”
电梯下行。
沈栖迟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忽然想——
如果江遇是一件瓷器,那他已经有了多少裂痕?
而自己,为什么要伸手去捧?
他不知道答案。
但电梯到达一楼时,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第二条消息:
“把江遇的资料再查一遍。重点查他在云巅三年,有没有受过欺负,有没有……被人碰过。”
发完消息,他走出云巅。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沈栖迟抬头看了眼顶层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其中一扇后面,是江遇。
一个190cm的、恐高的、低血糖的、手指冰凉的陌生人。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脚步没有停顿。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已经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