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瘟疫(四) 两个徒弟性 ...
-
自从瘴妖被除,五人仍在医馆救治村民,直到最后一位患者离开,这才有了时间去后山墓地祭拜小丫。
村民自发将后山墓地清理一遍,枯草早已尽数拔掉,但这次意外又填了几座新坟。
其中就包括小丫和她母亲的,一大一小,立在那棵最大的松树下。
……
迟渔跪在两坟之间点着纸钱,沉默不语,只垂着眼,在两个火盆中一张接一张地添着纸钱,火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映不出半分情绪,只指尖微微泛白,攥得紧了些。
衔枝蹲在小丫墓碑前,手里捧着一碟碟香甜软糯的糕点,一一摆得整整齐齐,火光映得她眼眶通红,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却还是软着声音,对着那座小小的土丘轻声哭道:“小丫,我今天买了好多好吃的糕点,还有不及糕,你最爱吃的,这次你可不要拒绝啊……”
“小丫,我把我能找到话本子全烧给你,你别忘了看,”淮涟半点不顾仪态,直直跪在冰冷坟前,膝下沾了泥也浑然不觉,“以后我一直给你烧,你别忘了啊。”
她手里攥着一沓子崭新的话本子,整本整本的往火里丢,火苗卷着纸页噼啪作响。
迩棠祝南絮祭拜完小丫母亲后,一齐来到小丫坟前,这次迩棠摘下了面具,她眉眼素来温和,此刻更是静得像一汪柔水。
曾记得,自从来到这里,小丫都会跟在她身后帮忙,每次都会在熬药的时候主动请缨,也会向她借几本医书拿来看。
迩棠指尖轻轻拂过碑上微凉的石纹,垂眼看着“药王谷弟子杨小丫之墓”几个字样,动作轻得怕惊扰了长眠之人。
“小丫,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可愿拜我为师?”
她眼底含着浅淡的湿意,却始终温和沉静,连悲伤都柔得无声。
祝南絮蹲下来,将带过来的医书全放进去火盆,静静地看着火盆的的火星跳动,她在想:若她当时早点将瘴妖逼出来,小丫是不是就不会死?
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除纸钱燃烧的微响外一片寂静。
……
她们在后山待到日暮,见天色不早,迩棠打算即刻回谷复命,并邀请衔枝和淮涟一同前去,正好遂了她们的愿。
离别之际。
“枝儿,一个月后的秘境你可会来?”
衔枝还没从悲伤的情绪抽离,淮涟率先开口,很是激动:“衔枝的恩人,呆子也会去吗?她还说等下次见面给我带话本子呢,你们修士写的还未曾看过。”
迟渔含笑,但白纱遮掩,她仍把目光落在衔枝身上:“会的,她是内门弟子,也会去的。”
衔枝点头同意。
毕竟秘境五十年开放一次,里面异兽珍宝无数。
这边祝南絮蹲在轮椅前,轻轻抚上迩棠放在腿上的双手,眼底满是不舍,鼻尖发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留不住,也不能留,只能怔怔望着那人清浅的眉眼,心里又酸又涩。
迩棠微微侧身,抬手抚上她的脸,含泪安慰:“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片刻后,
祝南絮迟渔两人站在原地,望着三人离开,背影渐远。
“心魔的事,我不会同师尊讲的。”
祝南絮嗯了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岫玉鹿牌。
迟渔没有转过头看着对方,只是看着渐渐远去的那推着轮椅的身影,衣摆晃动像蝴蝶一样,微微勾起唇角。
“师姐,我打算去秘境。”
山风卷过绿叶,祝南絮轻轻垂眸,指尖微松,却仍在摩挲着鹿牌纹路。
自二十五岁下山,她寻遍九州,满心执念,只为找到这个人。
如今人终于寻到,悬了许久的心忽然一空,反倒没了往后的方向。
看来,是要再去一次秘境。
--
尘参山及云峰。
后院正房的门没关,听到院中有脚步声,奚云照翻了个身,随意披着一件外衣,走到屋前的躺椅上躺下,可台阶下只有迟渔一个人。
“回来了,她呢?”
迟渔作揖,手里拿着两瓶桃花酿答复:“师姐先回去换了身衣裳。”
奚云照嗯了声,她半倚在躺椅上,指尖慢悠悠摇着蒲扇,风轻拂过鬓角,可下一秒,她摇扇的动作骤然一顿,扇面停在半空,连指尖都微微僵住。
不对不对,绝对不对,阿渔叫南絮“师姐”???
但奚云照没有声张,继续闭目养神,摇着蒲扇:“你二人去了何处?”
“西边闹了瘟疫,我们路过除了瘴妖。”迟渔乖乖回答,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因为她仍想着小猫,见师尊气定神闲,继续作揖,“师尊,徒儿打算前往秘境。”
奚云照怔在原处,实在摸不着头脑,阿渔今天太过奇怪,一是叫南絮师姐,二是主动请缨去秘境。
思索时,身旁房门轻响,祝南絮缓步走到迟渔身旁作揖,她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茜红长袍,但往日里她珍爱的那块鹿牌,不再放在腰间,反倒系在颈间,贴在衣襟内侧,语气肯定,竟然看不出有丝毫生气。
“师尊,徒儿愿领队去往秘境,”
奚云照微微蹙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看。
真的不对劲。
她随便找个理由离开,御云腾空而起,径直飞到余确崖。
……
“今日怎想着往我这儿来了?”
曲问溪仍垂着眼,极缓极柔地俯身照料案上那株小花,指尖轻捻着枯枝败叶,动作轻得像怕一碰就碎。
然后抬手叫小弟子为奚云照倒茶。
奚云照点头谢过,但这个小弟子却看着奚长老偷笑,她彻底搞不懂了,等人走后才开口:“师妹,师姐有个问题,特来请教。”
曲问溪闻言,有些诧异,转身坐下:“哦?师姐这话,倒让我觉得稀奇。”
仅仅几句,她就咳嗽三四下。
“师妹,你崖上弟子最多,你可知道小孩子性情大变是什么原因?”奚云照指尖微微攥着衣摆,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字字真挚。
“小孩子?”曲问溪闻言一怔,苍白的眉眼间闪过一丝诧异,可转瞬明白了什么,唇角轻轻弯起,带着几分轻浅的笑意,“两位师侄年纪可不小了吧。”
被一语点破,奚云照连忙饮茶掩饰窘迫,她的确觉得这些弟子还是太小,就像小孩子一样。
曲问溪浅浅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户旁,望着窗外轻淡的光影,指尖仍轻轻护着那朵小花,气息清缓:“想来应是她们心中,有了期许,又或是……了却某种夙愿吧。”
说完,她低头轻抚着翠绿的叶子,似乎想起来什么,她孱弱的眉眼间透着几分欣然。
期许?夙愿?
奚云照听着,有了些许眉目,但一声轻笑打断了她,一抬头就看到病弱的曲师妹看着她用手帕遮笑。
曲问溪缓缓转过身,望向她时眼尾微弯,带着几分温和的打趣:“我竟不知,师姐同妖怪交手,最后……竟是被妖怪送回来的,此乃奇闻。”
闻言,窘迫尴尬逐渐漫了上来,知道是哪个小娃娃传的,不过也不恼,她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叹气。
……
及云峰。
“迟师姐!”伍阑青刚喊了声,就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就像是有人在背后说她。
迟渔正要出门,就看到一道白影,略显惊喜地抬手招呼:“来了,正要去找你。”
“什么事啊?迟师姐。”
两人一齐走到后院老槐树下石桌前停下,迟渔不紧不慢地给两人倒茶,抿了口茶才开口:“一个月后,枝儿淮涟也会去,届时你莫忘了带”话本子。
不等她说完,伍阑青耳尖一动,听见声音便眼睛亮了,上前攥住迟渔的袖子,眉眼弯弯:“真的吗?她们也去?”
迟渔轻笑,点点头,打趣她:“莫忘了带话本子,她要的可是仙话本,你若忘了,她定饶不了你。”
伍阑青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肯定。
话音刚落,她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却没瞧见祝南絮的身影,眉梢微蹙,转头看向迟渔:“迟师姐,祝师姐呢?”
迟渔捻着茶杯的指尖微顿,面上不动声色,想到师姐在后山闭关,随口找了个由头掩了过去,语气听着寻常:“刚从桃花镇回来,她正在休息,无事别找她。”
伍阑青长哦一声,没再询问,但她才反应过来,淮涟和衔枝原来还没离开桃花镇,难道是为了不及糕。
她想着,再见淮涟的时候一定要带不及糕。
迟渔望着身旁师妹这般鲜活模样,指尖捏着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慢悠悠饮了口茶。
……
后山山洞。
祝南絮盘腿坐在寒玉床上,炎灵力狂乱如潮,识海早已翻江倒海,她的额角青筋暴起,但彻骨的冰冷却无法熄灭她心里燃起的火。
翎双刀放在床侧,忽地化成两缕红光钻进她的眉心,在识海中,她紧握双刀严阵以待,但心魔并未化作狞恶之相,而是一片血红。
眼前的画面碎了又拼,拼了又碎。
是爹娘倒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是红儿倒在怀里,喊着“我要死了”;是迩棠拖着残腿逃窜离开;是小丫被瘴妖附身,被逼出瘴妖时的狰狞表情……
每一帧都清晰得如同昨日,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真实得令人作呕。
她挥刀,一道道炎红刀光斩碎了眼前的幻象,却只换来下一幅更惨烈的画面。
“出来!”
环绕在耳边的是她拼尽全力也护不住的人,是倒在她身前的至亲至爱,是血染衣襟、声声泣血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护不住!”
这就是她的心魔。
是她刻入骨头、至死难消的执念。
她一遍遍挥刀,欲斩碎这漫天悲戚,可每一落下,不过是让那些画面更清晰、更刺骨。
情绪不断翻涌,她咬紧牙关,眉心紧蹙,妄图用灵力去压,周身灵力紊乱翻涌,经脉如被烈火灼烧,可那执念早已生根入骨,越逼越紧,越压越痛。
突然,她感到喉间一股腥甜,整个身子猛地一颤,唇角溢出暗红鲜血,下一瞬,一口浓血轰然喷出,溅落在身前寒床之上,刺目惊心。
祝南絮无力地以胳膊撑着寒床,目光死死盯着床石上被冷气激得滋滋冒泡的鲜血,睫毛轻颤不止,可眼底却骤然翻起狠戾,半点不肯示弱。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去唇角残血,动作又冷又硬,喘了好久才吐出几个字。
“……我定能护住所有人。”
她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哑得发颤,却字字淬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