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玉难归》永醉今宵

15、街头偶遇秦兵巡查，安禾低头掩饰，险被察觉 安禾孤身遭

　　入冬的风一日紧过一日，咸阳城的街道上，行人都裹紧了衣衫，步履匆匆。

　　这日午后，医馆里的病患稍少，楚辞见几样常用草药快要用尽，便嘱咐许安禾好生看顾店面，自己提着竹篮，往城外的草药市集去采买。临走前再三叮嘱：“锁好侧门，有人来看病照常接诊，切莫随意出门，更莫与生人多言。”

　　许安禾点头应下，坐在案前，慢慢研磨药末，屋内只余石臼轻响，安静平和。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甲靴踏地声，夹杂着秦兵特有的粗砺呵斥、百姓慌乱避让的嘈杂，由远及近，朝着巷口而来。

　　“都让开！例行巡查！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许安禾手中动作一顿，心猛地一沉。

　　自入咸阳以来，她最怕的便是秦兵巡查、官府盘查。她们无亲无故、口音微异，又是楚地逃来的亡国之人，一旦被仔细盘问，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万劫不复。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轻轻将临街的门板合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缝透光，自己则退到屋内阴影处，垂着头，尽量将身形藏得更隐蔽些。

　　巷子里的巡查队伍越来越近，甲胄寒光凛冽，旌旗肃杀，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目光锐利如鹰，沿街扫视，每一间铺面、每一个行人，都不放过。

　　市井百姓早已吓得纷纷避让，关门的关门，低头的低头，整条街巷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甲靴声与马蹄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许安禾背靠着墙壁，呼吸放得极轻，心脏狂跳不止。她死死垂着头，让额前碎发完全遮住眉眼，一身粗布旧裙，身形单薄，竭力将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样子，只求不被注意，不被盯上。

　　可偏偏，巡查队伍在念楚堂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一名亲兵上前，粗声呵斥：“里面的人，出来答话！”

　　许安禾指尖冰凉，浑身僵硬，却不能不应。她强压下心底惊涛骇浪，缓缓走出阴影，垂首而立，声音压得低而平静，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乡野怯懦：“民女……在。”

　　“何处人士？做何营生？有无路引、保人？”亲兵目光如刀，上下打量她，语气冰冷严厉。

　　“楚地……逃难而来，”许安禾垂着眼，不敢抬半分，声音微颤，恰到好处装出惶恐，“与姐姐开一间小医馆，行医度日，路引……逃亡时遗失，只有房东与邻里可作证。”

　　她刻意将“楚地”二字说得极淡，只作寻常逃难百姓，不敢有半分停顿迟疑。

　　那亲兵眉头一皱，显然对“楚地”二字有些敏感——如今魏秦边境严查楚人，咸阳城内虽不公开缉拿，却也对楚地流民格外警惕。他上前一步，目光更厉：“抬起头来。”

　　许安禾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

　　她的容貌虽经药物改变，可眉眼间的轮廓、骨相里的气度，若被仔细端详，难保不会露出破绽。更何况，她一抬头，眼神里的慌乱与恐惧，极容易被看出异样。

　　可军令当前，她不敢不遵。

　　她缓缓抬头，依旧垂着眼帘，目光只敢落在对方靴尖，脸色苍白，嘴唇微抿，一副被吓破胆的贫家弱女模样，浑身瑟瑟发抖，恰到好处。

　　那亲兵盯着她看了片刻。

　　面色蜡黄憔悴，眉眼平庸无奇，身形瘦弱不堪，眼神躲闪惶恐，全无半点气度，一看便是常年受苦、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孤女，与那些传闻中“容貌出众、气度不凡”的楚国宗室贵女，半点不沾边。

　　亲兵眼中疑虑稍减，却依旧冷喝：“日后安分守己，少生事端，再有身份不明、形迹可疑，立刻拿办！”

　　“是……是，民女明白，一定安分守己。”许安禾连忙低头应声，声音抖得更厉害，将怯懦卑微演得滴水不漏。

　　这时，领头的军官在马上催了一声：“磨蹭什么？不过一间小医馆，一介弱女子，能有什么问题？速速巡查下一处！”

　　亲兵不敢多留，狠狠瞪了许安禾一眼，转身跟上队伍。

　　甲靴声、马蹄声渐渐远去，巷子里的百姓才敢悄悄开门，缓缓恢复声响。

　　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巷尾，许安禾依旧僵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弹。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刺骨冰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扶着门框，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死死攥住衣襟，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耳边嗡嗡作响。

　　方才那短短片刻，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只要她抬头时眼神稍有不对，语气稍有迟疑，神色稍有半分贵气，或是那亲兵再多追问几句楚地详情、家世来历，她今日便绝无可能安然无恙。

　　亡国之人，流落异国，连安稳坐在医馆之中，都要时刻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楚辞匆匆归来的脚步声。

　　一见她瘫坐在门边，脸色惨白如纸，楚辞吓得魂都快飞了，扔下竹篮冲过来，扶住她急声低问：“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还是……身份被察觉了？”

　　许安禾缓缓抬眼，看向楚辞，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巡查……秦兵巡查，刚刚……走了。”

　　楚辞瞬间明白，眼眶一红，紧紧抱住她，声音发颤：“没事了……没事了，别怕，都过去了，他们没看出来，没人认出你……”

　　靠在楚辞怀里，许安禾再也忍不住，眼眶微微发烫，却依旧死死忍住，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轻声，一字一句，说得艰难而清晰：

　　“我没事，我……撑住了。”

　　巷风依旧凛冽，念楚堂的门板微微晃动。

　　这一次惊险偶遇，如同当头一棒，再次提醒她：

　　这里是咸阳，是异国帝都，不是楚宫。
　　她是许安禾，是亡国孤女，不是昭阳公主。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从今往后，更要谨慎、再谨慎，低调、再低调，将自己藏得更深，绝不再给任何人，半分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