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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吃人山 马车在龟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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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龟裂的黄土官道上又行进了大半日,随着离永城越近,窗外的景象便愈发触目惊心。五月初本应是草木葱茏、生机勃发的时节,可眼前的大地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与活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焦黄。田垄干裂出纵横交错的深壑,不见一丝绿意,远处曾经或许繁茂的树林,如今只剩下一株株枯黑扭曲、指向天空的枝干,如同大地痛苦伸出的嶙峋骸骨。
当马车终于驶入永城那坍塌了近半、无人看守的城门时,车内的四人透过车窗望去,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曾经想必也算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门户紧闭,大多已破败不堪,招牌歪斜,窗纸破碎,在干燥的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路面堆积着厚厚的尘土,风起时便扬起昏黄的沙雾。目光所及之处,竟真的不见半点绿色,连最耐旱的杂草也无踪无影,仿佛生命的色彩已被彻底从这个地方抹去。房屋多是土坯或砖木结构,许多已然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衰败。整个城池,宛如一个巨大的、正在死去的空壳,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绝望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焦土边缘,城市的西北方向,却突兀地矗立着一座山。那山的形状颇为奇特,中间凹陷,四周隆起,像个巨大的盆子。更令人惊异的是,那“盆”中及山体向阳的一面,竟是郁郁葱葱,绿意盎然!树木的轮廓清晰可见,甚至能隐约看到不同层次的绿,在周遭一片枯黄的死寂中,那抹绿色鲜艳得近乎诡异,充满了蓬勃到不合时宜的生命力。
“不是说永城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吗?” 哲明忍不住压低声音,疑惑道,“那座山……是怎么回事?”
刘畅和陈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座绿山的存在,与永城整体的死寂形成了极其尖锐的对比,其中定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马车在空荡的街道上缓慢前行,偶尔能看到路边或屋檐下蜷缩着的人影。他们个个枯瘦如柴,衣衫褴褛不堪,脸上覆盖着尘土,眼神麻木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旱和绝望熬干。看到马车经过,一些人会微微转动眼珠,但更多的是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停车。” 刘畅沉声道。
马车停下。四人下了车,从车中取出事先准备的、不易腐坏的干粮和清水,走向最近几个躺在街边的灾民。那些人起初有些畏惧和茫然,直到看清他们手中的食物和水,麻木的眼睛里才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渴望,挣扎着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哲明和哲思小心地将掰碎的饼子和水囊递过去,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因急切而呛咳,却又死死护住那一点食物,心中酸楚难言。这些曾经或许也是勤恳百姓的人,如今却被天灾(或人祸)折磨得不成人形。分发了一些食物后,他们不敢久留,怕引起骚动,迅速回到了车上。
“先找个落脚处。” 刘畅的声音有些低沉。
马车又行了一段,终于在一条相对“完整”的街道旁,看到了一间悬挂着破旧幌子的客栈,幌子上“悦来”二字模糊不清,客栈本身也是门窗歪斜,墙皮剥落,一副勉强支撑、随时可能倒塌的模样。
四人下车,环顾四周更加凋敝的景象,心头那份沉重愈发鲜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淡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桌椅残缺,地面脏污。柜台后,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黄肌瘦、眼神却带着几分生意人精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们几眼。
“掌柜的,来两间上等客房。” 哲明上前。
那掌柜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几位客官,小店……只有两间客房。就在楼上,你们可以先去看看是否满意。”
哲明依言上楼,很快便下来了,对着刘畅等人微微摇头,低声道:“公子,很差。” 何止是差,简直难以想象能住人。
还没等刘畅说话,那掌柜的说:“整个永城,如今还开着门的,就我这一家客栈。”
刘畅神色平静地对掌柜道:“出门在外,栖身之所而已,有个地方落脚就行。” 说着,示意哲明付钱。
哲明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上。掌柜的瞥了一眼,却没接,伸出两根手指:“一间房,十两,一晚。两间二十两。”
“十两?” 哲明气笑了,“你们这是黑店吧?京都最好的客栈上房也不过二三两!”
掌柜的也不恼,只是扯着那难看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解释:“客官息怒。非是小人坐地起价,实在是永城物资匮乏,一粒米、一滴水、一根柴,均需到百里之外的地方采购,路途艰难,损耗巨大。这物价嘛,自然就水涨船高了。”
刘畅看着掌柜那笃定的模样,心知在此地别无选择,便对哲明道:“罢了,就按掌柜的价钱。连日赶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他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客栈。
哲明补足了银两。刘畅对掌柜道:“掌柜的,麻烦随便给我们准备些当地……特色的餐食,我们稍作收拾便下来用。”
“好说,好说。” 掌柜的收了银子,亲自引他们上楼。
所谓的客房,推开门的瞬间,饶是刘畅和陈煜见多识广,也微微一愣。屋内蛛网横陈,积灰甚厚,一张硬板床上的铺盖颜色晦暗不明,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桌椅腿脚不稳,窗棂破损,冷风直往里灌。这条件,比他们预想中最差的还要糟糕数倍。
“掌柜的,麻烦给我们打几盆清水,我们需稍作清理。” 哲思开口道,他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掌柜的却为难的说:“清水?客官,水也是百里外运来的,金贵得很。小店只提供住宿和简单的餐食,这洗漱用水……实在抱歉,吃喝尚且勉强。”
四人闻言,虽感无奈,但也明白在这等绝境之地,水的珍贵可能远超金银。他们只得用随身带的汗巾简单拂去桌椅上的灰尘,勉强坐下歇口气,便下了楼。
楼下,掌柜的兼着厨子和伙计,动作慢悠悠的,餐食还未备好。四人围坐在那张最“完整”的破旧木桌旁等待。
掌柜的似乎闲来无事,也或许是对这四个在这种时候还来到永城的外乡人有些好奇,一边在柜台后擦拭着其实并无甚可擦的桌面,一边搭话道:“几位客官,打哪儿来啊?”
哲明按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回答:“青平县。”
“青平县……好地方啊,听说那边还能见到点绿色。” 掌柜的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那几位来永城这‘死地’是为何事?别怪小人多嘴,只是永城近年来,除了逃荒出去的,极少有外人进来,更别提像几位这般……模样的公子哥了。”
哲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实不相瞒,我们是来寻亲的。家中姨母,二十年前远嫁到此地,起初还有书信往来,后来便渐渐断了音讯。家母年事已高,思念幼妹,临终前嘱咐我们兄弟,无论如何也要来永城探访一番,活要见人,死……也要知道个准信。” 他指了指自己和哲思,又看了看刘畅和陈煜,“这两位是我们的朋友,不放心我们兄弟,便一同前来。”
“寻亲?二十年前?” 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摇了摇头,“那可就难喽。这些年,永城的人,但凡有点力气、有点门路的,早都拖家带口逃荒走了。走不掉的……唉,十之八九,怕是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刘畅接过话头,问道:“掌柜的看来是本地人?在此经营多年了?”
“是啊,” 掌柜的也叹了口气,少了些之前的市侩,多了点真实的沧桑,“土生土长的永城人。父母……早些年就饿死了。要不是祖上留下这间客栈,我又勉强靠着从前攒下的一点本钱和老关系,能从外面倒腾点东西回来维持这营生,恐怕也早跟着逃荒的队伍,不知道死在哪个路沟里了。”
陈煜一直安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指向问题的核心:“掌柜的,我们来时看见城边有座山,郁郁葱葱,与周遭景象截然不同。既是如此缺水,为何不取用山上之物?那山看起来生机勃勃,或有水源果蔬?”
此话一出,掌柜的脸色骤然一变,方才那点闲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忌惮和严肃的神情。他左右看了看,尽管店里并无他人,还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
“诸位客官,那座山……去不得!”
“去不得?” 哲明追问,“为何?看着不是很好吗?”
“好?” 掌柜的咧了咧嘴,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是座吃人的山!”
“吃人?” 陈煜眸光微凝。
“千真万确!” 掌柜的似乎为了加强说服力,语速加快了些,“刚开始大旱那两年,情况还没现在这么糟。那座山虽然也和别处一样不见雨水落下,但不知为何,草木就是不枯,反而越来越茂盛。大家起初都以为是老天爷给永城留下的一线生机,不少人结伴上山,想找找看有没有水源、野果,或者砍些柴火回来。”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当时:“可是……上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几乎没有回来的!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连滚爬爬逃下山的,也都疯了,嘴里只会胡言乱语……没过几天也死了。后来,就再也没人敢靠近那座山了。你们来的路上也看到了,大家都活不下去了,宁可在这里等死,或者冒险逃荒,也绝不敢打那座山的主意!那是妖魔之地!是永城的诅咒!”
四人听得心中凛然,彼此交换着若有所思的眼神。掌柜的这番话,无疑给那座诡异的绿山蒙上了更加浓重的神秘和恐怖色彩。
这时,后厨传来一点动静,小二(兼厨子)进去端出来几个粗陶碗碟,所谓的“当地特色”不过是黑乎乎的杂粮饼子,一碗清可见底、飘着几片干菜叶的所谓“汤”,以及一小碟咸得发苦的腌菜。在这物资极度匮乏之地,这或许已是客栈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几人默默吃着这难以下咽的饭食,期间又向掌柜打听了一些永城近年来的情况、官府(早已名存实亡)的动向、以及是否听说过他们“姨母”可能的消息(自然毫无所获)。掌柜的倒也知无不言,言谈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奈与麻木。
饭后,四人上楼,挤在刘畅和陈煜那间稍大(但也有限)的房间里商议。门扉紧闭,窗外是死寂的永城之夜,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压抑。
“那座山,问题极大。” 陈煜率先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感知空气中异常的气息,“生机盎然与周遭死寂的对比,以及‘吃人’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很可能,永城干旱的根源,甚至更多秘密,就藏在山里。”
刘畅颔首,目光锐利:“我们时间紧迫,七月十五之期如同悬顶之剑。无论如何,必须上山一探。掌柜的所言虽未必全真,但必有凶险。”
哲明仍有顾虑:“吃人……会不会是什么凶兽,或者真的有什么山精妖怪?”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煜。
哲思靠着墙壁,脸色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更白,声音虽轻却清晰:“多半是以讹传讹,或山中地形险恶,毒虫瘴气所致。但无论如何,风险肯定不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刘畅决断道,“但我们也不能贸然行事。明日先在城中及山脚附近,再找些残留的百姓打听,印证掌柜的说法,也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陈煜补充道:“也好。今日天色已晚,大家连日奔波,又在此等环境,亟需休息。明早再行动。”
计议已定,哲明扶着哲思回了隔壁那间同样破败的房间。这一夜,对于养尊处优的皇帝、清冷出尘的梅花妖、以及世家贵胄的公子哥而言,无疑是极难熬的。硬板床硌得人生疼,污浊的空气令人呼吸不畅,被褥的气味更是不敢深闻。窗外是无边的死寂与黑暗,仿佛随时会吞噬这座孤城。四人皆辗转难眠,心中思索着白日的见闻、诡异的绿山、以及前路未卜的探查。直到后半夜,极度的疲惫才将他们拖入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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