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林间血 暮色如倾翻 ...
-
暮色如倾翻的砚台,浓稠的墨色迅速吞没天光,将官道两侧葳蕤的林木浸染成一片连绵的暗影。马车行进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突兀。刘畅并未阖眼,指尖在膝上无声地敲击,那是他凝神戒备时的习惯。陈煜的目光掠过窗外那些在晚风中摇曳、仿佛幢幢鬼影的树丛,心头那丝不安如藤蔓般悄然收紧。
骤变生于一瞬!
“嗤——轰!”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与木屑爆裂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一支通体黝黑、远超寻常制式的重弩箭,以摧枯拉朽之势洞穿了加固的车厢壁板,裹挟着木刺碎片,狠狠钉入车内!箭簇离陈煜的太阳穴仅寸许之遥,尾羽因余力未消而剧烈嗡鸣,带起的劲风刮面如刀。
“护驾!”“有刺客!”
车外顷刻间陷入修罗杀场!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濒死的惨嚎、愤怒的咆哮与更多箭矢破风的厉啸混作一团,血腥气瞬间弥漫。马车猛地急刹,车厢剧烈颠簸,几乎侧翻。
“弃车!散入林中掩蔽!” 刘畅的厉喝斩断混乱,他一掌震开车门,身影如鹞鹰般掠出,目光寒电般扫过战场。数十名黑衣蒙面、形同鬼魅的刺客自两侧密林蜂拥而出,与护卫的禁军精锐绞杀在一处,刀光如雪,血花迸溅。
陈煜紧随其后跃下,月白身影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惊心的弧光。他下意识侧步,将刘畅的身形往自己后方挡了挡,同时灵力微提,感知如网铺开。另一侧,姜哲明已护着面色发白的哲思下车,沈婉儿也被丫鬟半扶半抱地带出车厢,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惊叫出声,眼中却满是骇然。
“结阵!向河边开阔地移动!快!” 禁军统领的吼声在混战中显得嘶哑而急切。残存的侍卫拼死抵抗,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掩护着核心几人向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的河岸方向艰难挪移。
刺客显然训练有素,且抱定必死之心,招式狠辣刁钻,以命换伤,攻势如潮。混乱中,一名身形如鬼魅、眼神阴鸷的刺客觑准了阵型移动时出现的短暂间隙——那里正是姜哲思与惊惶未定的沈婉儿所在。刺客手中那柄泛着幽蓝寒光的淬毒短剑如毒蛇出洞,先是一个诡异的虚晃骗过一名侍卫的格挡,随即剑光爆闪,竟是一式双杀,分取哲思咽喉与沈婉儿心口!
“哥!低头!” 姜哲明眼角余光瞥见,心胆俱悬!他正被两名配合默契的刺客以刀网缠住,脱身不得。千钧一发之际,他暴喝一声,体内真气奔涌,竟将手中那柄精钢长剑脱手掷出!长剑化作一道银色霹雳,带着凄厉的呼啸,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那刺向哲思的剑脊之上!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刺客的短剑被巨力撞得向上荡开,擦着哲思的发梢掠过,削断几缕青丝。与此同时,姜哲明已如挣脱枷锁的怒虎,全然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风(那刀锋只割裂了他的袍角),身形疾扑,猿臂一舒,已将哲思牢牢揽向身后,用自己宽阔的脊背筑起人墙。
那刺客一击落空,凶性更炽,手腕一翻,幽蓝剑光划出一道诡谲弧线,毫不停滞地转向,以更刁钻的角度刺向因这突变而僵立原地的沈婉儿!
“小姐!” 丫鬟的尖叫凄厉欲绝。
眼看剑便要吻上沈婉儿的咽喉,斜刺里一名刚斩杀对手、浑身浴血的侍卫怒吼着合身撞来,手中卷刃的腰刀拼命格挡。“铛!” 火花四溅,侍卫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总算将那致命一击撞偏,剑尖擦着沈婉儿的衣领掠过,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剑上淬毒,见血封喉!侍卫随即与那刺客亡命缠斗在一起。
哲明顾不上喘息,急急转身,双手仍扶着哲思的肩膀,目光急切地上下扫视:“哥!你可有受伤?”
姜哲思被他牢牢扶住,能清晰看到他眼中未褪的惊悸与全然的关切,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因后怕而微不可察的颤抖。那不顾一切掷出的剑,那义无反顾扑来的身影……哲思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胀痛,他脸色苍白,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我没事……你小心……”
话音未落,杀机再临!
“小心暗弩!林子里还有伏兵!” 凄厉的预警撕破喧嚣。
只见光线难以透入的密林深处,更幽暗的角落,点点索命寒芒闪烁!十数张强弩齐发,第二波箭雨比之前更加密集、迅疾、阴毒,许多箭矢划着诡异的抛物线,避开正面的盾牌格挡,自侧翼、头顶覆盖而下,其中大半乌黑箭簇,竟是淬着幽光,直指被重重保护的刘畅与陈煜!
“举盾!护住陛下!”
盾牌碰撞声、箭矢钉入木盾的笃笃声连绵如雨。然而,依旧有两支造型奇特、通体乌黑的短矢,如同附骨之疽,绕过所有拦截,一支带着恶毒的旋转射向刘畅后心,一支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直取陈煜眉心!
陈煜瞳孔骤缩!超常的感知让他瞬间捕捉到那致命的轨迹与箭簇上那抹不祥的暗绿幽光——剧毒!灵力在体内奔涌,指尖寒意凝聚,只需心念一动……
可就在那灵力将发未发的电光石火间,那道玄色身影动了!
刘畅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猛地侧身旋步,手臂舒展,竟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陈煜与那支毒箭之间!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沉闷得令人头皮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陈煜眼睁睁看着那支乌黑毒箭,擦伤了肩膀。伤口周围的玄色衣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暗沉黏稠的黑红色浸透。
“刘畅——!!” 陈煜的嘶吼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与惊恐。他看到刘畅伤口处的皮肉竟开始泛起不祥的青黑色,毒发迅疾!
刘畅却仿佛感觉不到肩上迅速蔓延开的灼痛、麻痹与刺骨的寒意,他甚至未回头,染血的薄唇紧抿,眼神冷厉如万载寒冰,死死锁定箭矢射来的幽暗林间,从齿缝间迸出两个字,带着滔天杀意:“暗、卫!”
林间阴影骤然沸腾!数道比夜色更浓、更诡魅的身影无声暴起,如同最精准的杀戮机器,扑向弩手藏匿之处。短促的惨叫、骨骼碎裂的脆响、重物坠地的闷声接连传来,第二波致命的箭雨戛然而止。
残存的刺客见暗卫现身,心知事不可为,发一声喊,便欲遁入密林。
“全部诛杀!不留活口!” 刘畅的声音因剧痛和毒性侵袭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凛冽如刀的威严。
暗卫与缓过气来的禁军迅速清剿战场。
“陛下!” 姜哲明急步上前,脸色铁青。
刘畅抬手想示意无妨,手臂却一阵酸麻无力,眼前更是阵阵发黑,那毒猛烈异常,发作极快。“毒……箭……” 他咬牙挤出两字,身形微晃。
“太医!快!陛下中毒了!” 姜哲明朝后方厉吼。
陈煜在刘畅身形晃动时已抢上前,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扶住他下滑的手臂,触手处一片冰凉冷汗,那玄色衣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陈煜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他看着那狰狞伤口处迅速扩散的青黑,看着刘畅因强忍痛苦而紧绷的侧脸,方才那决绝挡箭的背影反复灼烧着他的脑海。
太医连滚爬爬地赶来,看到伤口颜色和刘畅迅速灰败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道:“陛下,此毒猛烈,需立刻吸出部分毒血,延缓入心!然后服药施针!”
“我来!” 陈煜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已单膝跪在刘畅身侧,俯下身,嘴唇覆上了那处青黑蔓延的伤口。
“陈煜!不可!” 姜哲明惊道。那毒一看便知厉害,以口吸毒,风险极大。
刘畅意识已有些模糊,却猛地一震,想推开他:“……胡闹……退下……”
陈煜却置若罔闻。他用力吸吮,随即侧头吐出乌黑腥臭的毒血,如此反复数次,直到吸出的血色转为鲜红。他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肿胀,泛起点点青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但眼神执拗坚定。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属于梅花妖的些许本源之力在微微流转,似乎对这毒性有些许天然的抵抗力,但依然感到一阵阵眩晕恶心。
吸出部分毒血后,太医连忙上前,将数枚珍贵的解毒丹喂刘畅服下,又用银针封住伤口周围穴道,阻止余毒扩散。一番紧急处理,刘畅脸上的青黑之气终于稍稍退却,但人已虚弱不堪,陷入半昏迷的高热之中。
“必须立刻静养,逼出余毒!不能移动!” 太医满头大汗地禀报。
沈婉儿远远站着,由丫鬟扶着,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掠过中毒昏迷的皇帝,掠过嘴唇微肿、脸色苍白却执意守在榻边的陈煜,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向了另一边——姜哲明正低声、急切地询问着姜哲思的情况,手甚至无意识地搭在哲思的胳膊上,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而哲思微微低着头,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与阴影中,显得脆弱而遥远。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钝痛,缓缓碾过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