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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重伤苏醒 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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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梅岭猎宫御帐内的灯火,已在生死边缘摇曳了整整十个时辰。
张太医第三次将银针从少年颈侧要穴缓缓捻出时,指尖终于不再颤抖。他转身看向帐中那尊玄色身影——皇帝刘畅已在榻边扶手椅上枯坐了半夜,玄色骑装上干涸的血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下颌线绷得如刀削斧劈,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清醒锐利得惊人。
“陛下,”张太医的声音嘶哑却清晰,“脉象已稳。这位公子……闯过来了。”
帐内侍立的几名太医几乎同时松了半口气,却又立即绷紧——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稳”是何等脆弱。
“何时能醒?”皇帝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低哑。
“快则半日,慢则一两天。”张太医斟酌道,“失血过多,元气大损,即便醒来也需绝对静养。眼下当以参汤吊气,徐徐图之。”
皇帝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太医们轮值休息。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缕山间破晓前的寒冽空气。他起身踱至榻边,晨光未至,烛火在少年脸上投下晃动的影。这张脸精致得近乎脆弱,长睫如羽,唇色淡得与肤色融在一处。昨夜那撞入怀中的冰冷触感、那双濒死却执拗望来的眼睛、那句模糊破碎的“找到了”……如同烙印,烫在记忆最深处。
“你究竟是谁?”皇帝低声自语,指尖在即将触到少年脸颊时顿住。
天色渐亮,营地彻底苏醒,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喧嚣。哲明换了身干净的深蓝箭袖袍,遮住绷带,走出营帐。肩上的伤还在抽痛,但心底某种空落落的地方,却似乎被那个仓促的吻短暂地填满,又留下更深的悸动。他先去了一趟简陋的膳房,盯着人用新米熬了最软烂的粥,又备了几样清爽小菜,仔细装入食盒。
提着食盒走向御帐区域时,他远远看见哲思的身影,正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手里也提着一个相似的食盒。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哲思立刻垂下眼,脚步却未停,与他几乎同时到达御帐外值守的侍卫面前。
“父亲命我给陛下送些早膳。”哲思低声对侍卫道,将食盒递上。
侍卫恭敬接过,转身送入帐内。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帐外等候,中间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壁。清晨的风吹过,带着未散的血腥和山林草木的气息。哲明眼角余光能瞥见哲思被风吹起的几缕乌发,和他微微颤动的、浓密的睫毛。
帐帘很快再次掀开,皇帝身边的内侍出来,对两人躬身:“陛下谢过丞相和二位公子。”
哲明心中稍定,点了点头。哲思则只是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开,背影在渐亮的晨光里显得单薄而孤直。哲明目送他走远,才转身朝父亲的主帐走去。
丞相姜堰的主帐内,气氛比外间更加凝重。炭火驱散了晨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肃。
皇帝吃好早餐,看少年情况稳定,去了丞相营帐,坐在了主位上。
“调查一下这批刺客的身份,以及这个充出来的少年是什么身份。”
“老臣遵命。”
这时侍从来报,那位少年苏醒,丞所有人一起赶往皇帝营帐。
皇帝俯身紧紧盯住小辛的脸。苍白的嘴唇也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梦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炭火似乎都停止了噼啪。
皇帝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想听清那微弱的呓语。
“……清……晨……”
气若游丝,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与寻觅,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历经无尽黑暗后终于看到一线微光的旅人,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呼唤。
皇帝的呼吸骤然一滞。清晨?这像是一个名字……是在叫谁?
小辛的眉头痛苦地蹙紧了,仿佛陷入了极不安稳的梦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也开始无意识地揪扯着身下的锦褥。“清晨……冷……好疼……” 更多的音节模糊地逸出,夹杂着孩童般的委屈与恐惧,眼角似乎有湿意凝聚,却未能滚落。
“他在说什么?” 皇帝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张太医。
张太医也凝神细听,却只能摇头:“陛下,公子意识未清,所言皆是谵语,含糊不清,似在梦魇之中……” 他不敢妄加揣测那模糊的音节是何意义。
皇帝转回头,看着榻上少年因梦魇而微微挣扎、冷汗涔涔的模样,心中那根弦被无形地拨动了。这不再只是一个陌生的、舍身救驾的义士,而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饱受痛苦、口中呓语着某个名字的……活生生的、脆弱的人。那声声模糊的“清晨”,听起来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揪心。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号脉,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了小辛额角的冷汗。触手一片冰凉湿腻。
也许是这细微的触碰带来了某种安抚,也许只是梦魇的浪潮暂时退去,小辛的挣扎渐渐平息下去,眉头依然蹙着,呼吸却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只是嘴唇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嚅动一下,无声地念着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音节。
他又昏睡了过去。
“陛下?” 张太医连忙上前再次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无妨,公子是神耗太过,又受梦魇惊扰,并未引发伤势恶化。只需继续静养即可。此番能发出呓语,亦是神气渐复之兆。”
皇帝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他沉默地看了小辛片刻,对张太医道:“仔细看护。他若再醒,无论何时,即刻报朕。”
“臣遵旨。”
接下的两日,猎宫营地笼罩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
表面的秩序逐渐恢复,狩猎早已取消,大部分勋贵臣工被委婉劝令分批返回京城,只留下核心官员与必要的禁军护卫。营区加强了警戒,巡逻的甲士日夜不息。
小辛一直处于昏睡与短暂的、意识模糊的半醒之间。每次短暂的清醒都维持不了多久,眼神涣散,无法辨认人,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除了“清晨”,有时还有“别走……”等更加难以理解的音节,随即又力竭昏睡。
皇帝每日必来探视数次,有时只是站在榻边看一会儿,有时会询问太医情况。他身上的玄色劲装终于换下,穿回了常服,但眉宇间的沉凝并未消散。对榻上少年的关注,营中稍有眼力之人都能察觉。
靖王刘霄也来“探视”过两次,言辞恳切,对“救驾义士”表示深切关怀,但皇帝反应平淡,只敷衍几句。刘霄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少年时,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阴霾与探究。
经过三日小心翼翼的将养,小辛的气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唇上总算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血色。张太医诊脉后,终于给出了一个稍显肯定的结论:“陛下,公子脉象虽弱,但根基已稳,伤势无恶化之虞。可以……考虑缓慢挪动了。只是路途务必平稳,不可颠簸,需有太医全程随行照料。”
回宫的旨意早已下达,营地已基本收拾停当。皇帝看着榻上依旧昏睡(但已能吞咽稍稠一些的汤羹)的少年,沉吟片刻,下令:“准备一辆最平稳的马车,内铺厚褥,减震务必做好。张太医,你带两名得力医助随车照料。其余人等,按原定计划,拔营回京。”
“遵旨。”
巳时正,阳光正好。猎宫营地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只留下部分兵士善后。庞大的皇家仪仗与护卫队伍,沿着官道,朝着帝都俞都的方向蜿蜒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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