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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态 收起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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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进客厅,蕙紫就捂脸大哭了起来,“呜呜呜......我都没脸见你了,光顾着跑,把你丢下了......”
在这熟悉的人群中和明亮的灯光下,迟雪集才后知后觉,心中有巨大的后怕。
不过那种情况下她也能理解,她上前握住蕙紫的手,“没事了。”
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没事了啊,你要是等我,我俩说不定真要被狗咬了。多亏你搬来救兵,我一点事都没有,就是好像跑了几个八百米。喉咙难受呢。”
迟雪集声音嘶哑,蕙紫也不愿她多说什么安慰自己,停止了哭泣。不过愧疚总是还有的。
迟雪集喝了杯温水,缓过来也便跟没事人一样。她这才注意到桌上的花束,她看一眼江岭,明白过来,但是也没多问什么。
夜渐渐深了,迟雪集在露台抽烟,这一夜过得像坐过山车一样,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暂时不能入睡。
她回忆自己独自面对那条白狗时的场景。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孤勇,恶狠狠地学着那只狗低吼,它也不敢上前。是不是如果一开始她们没有跑,而是捡起石头向他示威,指不定它会被吓跑了呢?
她想到从前的种种,她只是一味地往前跑,跑出云城,跑到河城,可总有精疲力竭的一天,那时候她又能跑多远。
她一直以为自己被磨得失去了棱角,可此时,她恍然惊觉,自己也是可以张开一口獠牙的。
如若江岭不来,她也会咬牙坚持到底,那只狗,会被她打跑。
一定会的。
指间一点猩红,在夜里里明明灭灭。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将坠未坠的,像她悬而未决的心事。
她没抽几口,只是看着那缕青灰的烟,慢悠悠地升腾,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晚风凉浸浸的,掠过她松散的长发和单薄的睡衣,她折回客厅,鲜花怒放,容不得忽视。
她不禁轻轻拢住一朵垂落的粉红雪山,指腹蹭过花瓣细腻的纹路,眼底漾开了柔和的笑意,心中却有些许迷惘。
这是她们平静生活里的小小风波,几天之后,为着去森林公园看英仙座流星雨,几人周五又加班到九点。
支教时间已然过半,周六江岭要去市里汇报,迟雪集作为宣传人员,自然得跟着拍照。
她和江岭一大早便出发,其余的人则去准备要露营的物品,前去找方老师借面包车。
会议室里,人还没齐,迟雪集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在江岭的记事本上的一页乱画,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人,画的不尽兴。
忽然见江岭正和相熟的同学谈话,迟雪集瞧了又瞧,觉得江岭的俊秀的侧颜值得一画,于是手腕轻轻转动,飞速地在横线格上起草。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
她先勾出挺直的鼻梁,再顺着光影描出鼻尖的阴影,随后是勾起的嘴角,最费心思的是眉眼。
她眯起眼打量远处的江岭,又回忆过往相处时他的模样,笔触轻了几分,细细密密地铺出睫毛的层次,又用侧锋扫出眼尾的轮廓,不过两分钟,一张速写便初具雏形。
她停笔往后退了退,看着画里的少年,和远处的身影几乎分毫不差。
这时江岭忽然转头,目光恰好撞上她的视线,她莞尔一笑。江岭和那位男生说了什么走上来坐到她身边。
迟雪集把画推到他面前,“不收费的,送你。“
江岭眸子微缩,看见纸张右下角飘逸的签名。
迟雪集。
“你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吗?”他很早就想问了。
雪集,雪集,她整个人的气质就如同冬日寒雪,纯白干净,冷冽难以靠近。
迟雪集顿了一下,她的名字是母亲取的,仅仅是因为母亲喜欢雪而已,于是姐姐叫雪凝,她叫雪集。
她笑着眨眨眼,“我在云城出生的。你见过云城的雪吗?”云城从未下过雪。“和这个没什么关系,单纯是大人喜欢雪,就这样取了。”
她扯开话题,“你问问宋老师,怎么还不来啊?”
江岭依言照问,不过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换作别人,也许会顺着问,那你为什么叫江岭呢?可是迟雪集不是别人,她一点也不好奇自己。
江岭合上笔记本,默默地等待消息。
各组汇报完已经十一点过,散会之后江岭带着迟雪集去吃面,上次她没吃几口,而且吃的是热的,总觉得差点意思,这次她终于吃了了凉凉酸酸的浆水面,还点了卤肉和虎皮辣椒。
迟雪集带着餍足的表情走出,阳光普照,她越发觉得充满力量。
小电驴还停在县上,两人出发的早,医院还没开门,所以又打车返回县上去打第三针。
迟雪集停在门诊楼下,“我就不去看你遭罪了啊。”
江岭笑着点头,走进医院。
迟雪集懒洋洋地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个本地的陌生电话,她接起来,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失神一瞬,太阳底下,瞬间有些发冷。
“是我。”娄宇达说。
“别挂我电话,你知道的,你挂了,我还有其他号码。”
“你在河城吗?我来河城出差,能见见你吗?”
“说话,迟雪集。”
迟雪集胸口发堵,她到底回了,“你要我说什么?”
“雪集,上次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吗?我再在也不会这样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你是在河西村吗?我来找你,我当面给你认错,好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迟雪集听了头痛,面无表情说:“谁告诉你的,我在河城?我妈还是我爸?”
“雪集,你不要生气了好吗?我真的没办法了,你一直不见我,我真的很想你。”
迟雪集怒极而笑,语气轻巧:“娄宇达,你是不是有病啊?有病麻烦你去医院治好吗?要不要我帮你挂号?”
这时打完针的江岭也接到宋明的电话,他语气有些着急,宋明问为什么打不通迟雪集的电话,她的家长打电话到学校问她怎么放暑假的了还没有回家。
“迟雪集在你旁边吗?让她接电话,没在,你问问她怎么个情况,怎么出来不给家里说一声,她院里的辅导员也联系不上她。”
江岭挂了电话之后出来找迟雪集,隔着医院的玻璃大门远远看见她站在树下,正打着电话,难怪接不通。走近了他听见迟雪集有些沙哑的声音。
“那天酒里面有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我没把事情闹大,是不想两家面子上太难看,但是,你也别得寸进尺。”
迟雪集烦躁地踢脚边的碎石头,“我真的是疯了才和你扯半天,就这样。”
她挂掉电话,浑身失去力量靠着树,她在河城,怎么云城的阴霾还挥之不去呢?
“雪集。”不知过了多久,江岭才出声唤她。
迟雪集回头,眼角微微泛红,她克制住情绪,笑道:“你又不等那三十分钟吗?
“第三次了,没问题,我们走吧。”
迟雪集见他神色如常,也不再多说什么,又听江岭说,“雪集,你来支教没告诉家里吗?”
迟雪集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我给家里说过的。”
“你们辅导员打电话来问宋老师,你父亲好像不知道你来支教了,让你回个电话。”
原来如此,难怪娄宇达知道得那么清楚。迟雪集点头,“好,我一会儿给宋老师说。咱们走吧。”
回去江岭骑车,如同来时一般,他们都没有说话,但气氛明显压抑了。
他故意骑慢了一点,可是时间飞驰,很快到村口的时候,迟雪集拉了下江岭的衣摆,“江岭,再多骑一会儿好吗?”
沿着山间盘绕的小径,江岭骑着绕过了村庄,又驶向辽远的山坡,直到遇见一处宽阔的河面。
大河无声无息的流淌,残阳洒下昏黄的光线,河面碎成耀眼的火苗,灼灼逼人,无法直视太久。
迟雪集闭上眼,江岭站在她身后,应该是看不见她的眼泪的。
“如果难过的话,可以朝着对面大喊,释放出来,心里好受一些。”
江岭在背后轻声说,迟雪集轻轻笑了,“是吗?”
她心里压着许多许多事,有时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来气,她双手比作喇叭,想听江岭的话试一下。
可是,过了许久许久,她看着夕阳,看着河流,看着群山,却喊不出来。
只是任泪花在眼中打转。
那晚的黑暗犹在眼前。
娄宇达是父亲安排的相亲对象,她听从了安排,和娄宇达集见面吃饭,她是听话,但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但娄宇达目的显然不止如此。
迟雪集一直都很小心,可也防不住他在酒里下东西,迷糊中醒来发现自己在他的车上,但却不在去学校的路上,也不是回家的路。
极端的情绪横在心口,她当时想,大不了死了算了。她坚持着和娄宇达一边说话,一边快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大概是她命好,没死成,就连手臂也只是轻微骨折。
在她还没成年的时候,就被带到生意场上当花瓶摆设,她一直做的很好。
可这件事之后,她和家里断了很久的联系。
她厌倦了,厌倦了那些意味明显的目光和不干不净的言谈,厌倦了酒桌上的虚与委蛇,也厌倦了自己空洞麻木的灵魂。
她幻想如果她真的摔死了,他们会不会后悔,后悔这样对她。
可是转念一想,不会的。她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放弃自己。
所以她来到河城,也许在坚持一年,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
背上有温和的手掌在轻抚她的委屈,江岭十分慌乱,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他不知道她到底遇见了什么事,不过一小时的光阴,她的笑容就被打碎,连伤心都这么压抑。
他只是陪着她,直到她缓过来,他递上纸巾,一如当时。
迟雪集笑眼中蓄着莹莹泪水,嘴角上扬却忍不住哽咽,“怎么每次我狼狈的时候,你都在啊?”她擦干眼泪,低着头,“真的太丢人了。”
每一次,晕车,痛经,被狗追,这人见了她太多的狼狈和不堪。她又有些懊恼,怎么就忽然失态了呢?
江岭心疼她又无措,支支吾吾半天说了句,“看你这样哭,我也不好受。”
迟雪集闻言内心酸涩,情绪翻涌上来,泪水又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撇嘴,带着哭腔:“你是看见哪个女生这样哭,都会不好受吧。”
江岭被故意冤枉,连忙摆手,语无伦次:“没有,只有你,我......你应该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我......”
“好了,笨蛋,我开玩笑的。”迟雪集快一步打断了他的话,“反正你不许告诉别人,特别是程飞然。”
“我谁也不会说的。”江岭停顿,“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吗?我能帮你吗?”
迟雪集温柔地笑了,“有你能帮上的地方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麻烦你的,江队长。”
江岭垂下眼,她不愿意说。
迟雪集擦干净眼泪之后,慢慢地又恢复以往得体的样子,对谁都笑意盈盈,筑起的保护墙将他挡在了外面。
江岭带着她回去,路过一片野草野花旺盛的山坡,江岭下车,不多时手里拿着一簇黄白混杂的野花束向她跑来。
“给你。今天都没买成花。”
迟雪集内心柔软:“这都是什么花呀?”
“这叫收起泪花。”
他被挡在了外面,但还是想靠近她。
迟雪集哼笑一声,接过蓬勃的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