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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最没资格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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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雪集并未在江岭的面前表露出任何异常。
考完雅思这天,迟雪集精疲力竭,终于拨通了那个久违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声音里藏不住的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说:“爸,我在你公司附近的餐厅等你,有话要谈。”
推开餐厅包厢门时,张秘书起身告辞,桌上的菜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显然是刚点好不久。“雪集,付总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让您先用餐,他处理完就过来。”
她点点头,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上,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蔓延。
这一等,就是半小时。菜早已凉透,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包厢门被推开时,她回头,看见付明礼西装革履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威严。
两个月没见,她分明清减了不少,付明礼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不是让你先吃吗?”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父亲,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和顾音,什么时候开始的?”
闻言,付明礼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沉了下来:“你约我来,就是想说这个?”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甚至还有些不耐,他原本以为,她是赌气结束了冷战,终于想通了,来找他谈和的。
毕竟,名义上,她还是付家的女儿。
“妈妈走了还不到一百天!” 迟雪集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悲愤,眼眶瞬间红了,“你就这么等不及吗?”
付明礼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落在女儿脸上。
那张脸,眉眼神态酷似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曾经让他无比珍视,可此刻看在眼里,却恍然间叠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和迟诗媛的开始并不美好,她嫁进付家并非情愿,但年轻的时候,他是真的轰轰烈烈地爱过她,为她付出了全部的热情和真心。只是这份真心,在得知背叛的那一刻,彻底碎成了齑粉,只剩下无尽的怨恨。
曾经他对迟雪集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厌恶。连带着看迟雪集的眼神都淬了冰。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付明礼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残忍,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插进迟雪集的心脏,“在这件事上,你是最没有资格来问我的人!”
“最没有资格……” 迟雪集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曾经,付明礼拿她当工具,她是请君入瓮的瓮,是愿者上钩的钩,在那些场合,她收敛了所有的不情愿,乖乖地打磨自己的脾气,确保自己用起来得力趁手。
渐渐地,她开始有了不符合年纪的轻佻与妩媚,心机与疲倦,她可以轻松驾驭任何角色,粉墨登场又演又唱。
误入浮华,作茧自缚。
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是最没有资格的“女儿”。
尖锐的刺痛几乎让她晕厥,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她强忍着喉咙里的苦涩,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继续问道:“那姐姐和宁宁呢?你就不在乎她们的感受吗?”
“这个轮不到你操心。” 付明礼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眼底的厌恶更甚,“如果她们想听,我不介意把以前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她们听,好让她们看清楚,自己的妈妈到底是什么人,当年又做了些什么龌龊事。”
“不许你这么说妈妈!” 她猛地站起,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地瞪着父亲,“她曾经是对不起你,可这么多年,你还不够折磨她吗?她活着的时候,你对她冷暴力,对这个家不管不顾,她拼尽性命也要给你生一个儿子,现在她走了,你还要把她的名声彻底毁掉,让她沦为所有人的笑话吗?”
“笑话?” 付明礼猛地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屈辱,声音也变得嘶哑,“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凭什么她可以红杏出墙,心安理得地让我替别人养孩子,养了十几年还被蒙在鼓里?凭什么她犯下的错,要我来承受这一切?她现在死了,一了百了,可我那些年的付出,那些年的真心,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疼你、宠你,她心里指不定多得意!!你扪心自问,在知道这件事之前,我对她,对你,对这个家,何曾不是全心全意的对待?!你不是早就知道是她有错在先吗?你当时怎么不像现在这样,大义凛然地去指责她,怒骂她?”
迟雪集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字一句,刺穿了她最后的防线。
生她的母亲和养她的父亲,她们给了她幸福的童年,又一同将其摧毁。
她何尝不恨母亲,恨她年轻时摇摆不坚定,恨她自以为可以隐瞒一切,恨她的可怜与无助。可她更恨自己,她宁愿自己从未出生。
迟雪集心神俱碎。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看着她强忍着泪水却依旧倔强的眼神,付明礼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他和迟诗媛纠缠了这么多年,爱与恨早已分不清界限。
当她真的不在了,当那个曾经让他爱入骨髓、也恨之入骨的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时,他才发现,心底除了恨意,还有着难以言说的心痛和后悔。
而对迟雪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迟雪集的错。
这些年,被心底翻涌的恨意裹挟着,他终究是罔顾了她的感受,亲手将那个曾经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丫头送到成人的名利场里打滚,逼她学着应酬,学着虚与委蛇,看着她从那个单纯懵懂的小姑娘,一点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光彩。
他偏执地想要报复,报复迟诗媛当年留给自己的锥心之痛,甚至到要以毁掉迟雪集为代价。
可每次宴席散场时,当看到迟雪集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疏离,那些刻意压制的柔软又会提醒他,那是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宝贝啊,是他隔着岁月都能想起的、会奶声奶气喊 “爸爸” 的小棉袄,如今却成了他泄愤的工具。
这份清醒的残忍,终究让他在深夜里辗转难安。
“别插手我们大人的事,过好自己的生活。不管你认不认我,你始终是我付家的女儿,以后不管你你有什么需要,我都不会坐视不管。”付明礼终究是不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迟雪集,吩咐张秘书把她送回学校。
正在出差的江岭收到迟雪集的消息已经是早上了,他踩着点问她考完没,迟雪集回了一句考完了(微笑)。
那会儿江岭在忙便没继续多问,等中午给她回视频通话时却没拨通。他猜想她或许在图书馆,没听见,又给她发了几条信息。
可一直到下午六点,依然没有回信,甚至拨打她的电话也照样无人接听。
那种熟悉到令人脊背发凉的恐慌再次毫无预兆的袭来,和上次她突然消失时一模一样。江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糟糕的念头。
他连忙打通蕙紫的电话:“今天雪集有联系你吗?”
“没有诶,她今天不是考雅思吗?”
“蕙紫,麻烦你帮我跑公寓看一下,今天下午我一直联系不上她。”
听着江岭有些着急的声音,蕙紫也有些后怕,连忙说:“好,你别急,我现在过去一趟。”
程飞然在一旁收拾东西,说:“不是吧,迟雪集搞什么鬼啊,动不动就联系不上?”
“雪集肯定是有什么事,她说过再也不会像上次那样的。”蕙紫继续联系迟雪集,手机里响起的还是机械的忙音。
“在这样下去,江岭要被她玩坏了。”
“你爱去不去,说什么风凉话。”
“我就说两句怎么着了,还不让人说话了是吧。”
“闭嘴,听着烦。”
蕙紫和程飞然打车直奔公寓,她们先敲了一下门,没人应,两人才按江岭给的密码进入屋子。
一进去,就看见迟雪集躺在沙发上,身上只搭了一个薄薄的毯子。
可她们动静这么大地进来也没吵醒她。
“干嘛啊,这是?”
蕙紫摇一摇迟雪集,她还是没反应。
“我去,她咋了,要打120吗?”
程飞然大惊小怪,蕙紫瞪他一眼,“不用,她可能是吃了安眠药。”蕙紫拿起桌上的打开的一板药,果然如此,她又开始吃这个药了。
“这是什么?”程飞然拿起来看。
蕙紫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是大二的时候,她回寝室起先以为迟雪集是在睡觉,可都到晚上了,也没见她爬起来。她上床叫她,怎么都叫不醒,于是她也和程飞然一样大惊小怪,喊来了学校的救护车,可是等送到校医院,医生说迟雪集只是药物作用下引发的昏睡而已的。
等迟雪集睁眼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和蕙紫大眼瞪小眼。
蕙紫这才知道迟雪集长期以来都有失眠的毛病,实在失眠难受的时候都是靠药物才能入睡。
“这么神奇,我吃一颗试试。”
“你神经病啊。”蕙紫从他手上抢过药片,“这是处方药,也能随便吃吗?小心吃了不举。”
好吧,当你蕙紫也很好奇,和程飞然的反应简直如出一辙,后来她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这种药副作用很多,迟雪集自己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