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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家丑岂能外扬 圈子里的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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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干妈耿君仪抱着她们两个,哽咽着说:“宁宁,别说了,让姐姐去看一下妈妈,小媛知道雪集回来,会高兴的。”
迟雪集颤巍巍地根本走不动路,是耿君仪搀扶着她进去,掀开那张刺眼的白色殓布,映入眼帘的便是迟诗媛那张温婉美丽的脸庞,只是此刻毫无生气,那么惨白,那么陌生。
“妈妈……” 一声哽咽的呼唤破碎在喉咙里,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母亲冰冷的脸颊,指尖的凉意让她浑身发抖。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发出抑制不住的呜咽声,目光顺着向下看,原本隆起的肚子的位置是平坦的。
耿君仪握住她要去触碰的手,“你弟弟......也......”
迟雪集的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放声大哭,每一声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痛。
她昏倒在妈妈的身边,再醒来时,姐姐付雪凝和未婚夫肖甫也已经从国外飞了回来。
三个女儿抱头痛哭,她们再也没有妈妈了。
付梵宁告诉她们,迟诗媛午后感觉到腹疼出血,进医院之后专家会诊完决定提前刨腹产,可是手术途中或许因为她是高龄产妇,突发异常抽搐,各项生命体征急剧恶化,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可是最终孩子没有保住,迟诗媛的生命也定格在了四十八岁。
接下来的葬礼,迟雪集都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参与到了其中,自己一会儿跪着向前来吊唁的人回礼,一会儿又在深夜看着冰棺里的母亲痛哭。
她没有告诉她们,自己最后一次见迟诗媛,她是多么残忍。
“你受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告诉我?”迟诗媛一直都是温柔的,连责问也很轻柔,眉眼间尽是对她的担忧。
迟雪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时她顾忌迟诗媛的肚子,语气十分的平和:“不想让你担心。已经快好了。”
其实她的内心满是嘲讽:疤都快掉了,说不说也一样。
她又不是不知道付明礼经常带她出入商务会所和各种会议晚宴,看似在带着她见世面学经商,实际上她就是个陪衬的花瓶。
圈子里的同龄人说的更难听,说她是当代的扬州瘦马。
“妈,你回去吧。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迟雪集见迟诗媛离去,头也不回地走掉,却在半路红了眼眶。
她其实很想质问她,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一个女孩在那些场合根本讨不到半点好,为什么不阻止父亲的行为?难道她以为她很愿意和那些油腻男混在一起吗?
她心中怨恨迟诗媛,更怨恨自己。
拥有过许多的宠爱半路没了,她没办法接受这种失去,她只能靠听话来博取父亲的关注。
只是越长大,越发现,自己实在是愚蠢。
她没有向迟诗媛吐露自己的不快,担心重蹈高三的覆辙。
那时候,迟雪集因为和迟诗媛吵架,过后迟诗媛去买了她喜欢吃的蛋糕,但途中车祸,刚怀上两个月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后来,她怀孕变得更加困难。
要不是因为她,或许她早就能生下付家的儿子,而不是冒着高龄的风险还要继续备孕。
所以那一次,她尽量温柔地和迟诗媛交谈。
可最后还是搞砸了一切。
她好想跟母亲说一句对不起。她好想回到小时候被她抱在怀里。
当迟诗媛的遗体被推送去火化的时候,迟雪集知道一切都晚了。
那天是迟诗媛的三七,付雪凝因为工作已经返回了A国,只有迟雪集和付梵宁早早地收拾出门去拿定做的祭品,上楼的时候却听到迟诗媛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太太,这些衣服够了吗?”
“你看着办吧。对了,这尊观音,改天找个时间送出去,人都走了,还摆这些干什么?肚子不行,求什么都是没用的,放在这里邪门的很。喊人重新收拾一个房间给小尧,这间别住了,阴沉沉的。”
这是她奶奶许淑云的声音。
迟雪集推开门,许淑云和芳姨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和尴尬,最后许淑云又恢复了家中长辈的姿态,淡淡地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妈?”迟雪集眼里蕴满了怒气和泪水,她妈妈日日供奉的注生娘娘,在她们眼里成了邪门的存在。
要不是她们付家一直催着要一个儿子,迟诗媛又何苦求医求神这么多年?最后得到了什么?一尸两命......
许淑云眯着眼睛瞧见她脸上不敬和桀骜的表情,声音陡然提高:“你怎么说话的?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付家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人?!”那尊怀抱孩子的白玉观音实在是碍眼,她对阿梅说:“现在就请出去,还有她的那些衣服,全部清出去.......”
“你敢!”
“奶奶......”
迟雪集和付梵宁同时开口,付梵宁也替母亲不值,但对着同样疼爱她的奶奶,她不希望姐姐和她在母亲的祭日吵起架来。
“有什么不敢的?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阿梅自然是要听从许淑云的话,她对着慈眉善目观音拜了三下,才敢取下,小心翼翼地抱着想要从她们之间穿过。
迟雪集从她手里一把夺过来,瓷像冰凉的触感刺痛了她的掌心,也彻底点燃了她积压多年的怨恨。
“要请出去是吧?不用你动手!”迟雪集使劲将观音砸向中央悬挂的水晶吊灯,哗啦一声,水晶串簌簌晃动,白瓷观音从中穿过,应声崩裂,锋利的碎片四溅开来,有的砸在地板上,有的划过墙壁,还有一些带着凌厉的弧度不知所踪。
在宽大的客厅里,这只是小小的一片狼藉。
迟雪集笑了,声音冷得像冰,“清,你们现在慢慢清。”
那些细碎的裂片会永远地藏在这个家里,是她扎在她们心里的一根针。
许淑云抬手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指着她浑身发抖:“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闹什么!”付明礼和张秘书从外面回来,没进门就听见她们的争吵声。
迟雪集面无表情地往下快走。
“姐,你要去哪儿?”付梵宁哭腔明显,连忙拉住她。
迟雪集放开她的手,“你去吧,今天我不去了。”
她径直绕过付明礼,又被付明礼拽住:“今天什么日子!你和你奶奶吵?去道歉!”
迟雪集注意到,葬礼上付明礼哭的也很伤心,但她认为那是鳄鱼的眼泪。
“今天是什么日子?”迟雪集冷笑,又一脸冷漠地说:“如果不是你们,今天只会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要不是你们,我妈怎么会走的那么早!”
“你要是真的在乎妈妈,就不会让她这么多年独自面对催生的压力!就不会让她冒着高龄生育的风险怀孕!也不会在她怀孕后又缺席每一次的孕检!这些年,你在报复谁?!你到底在报复谁?!你,是最没有资格的去祭奠她的!你不配!”
她的话掷地有声,像重锤砸在客厅的死寂里。
“让她滚,让她滚!”许淑云在二楼尖叫,“付家没有这样的女儿!”
付明礼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就好像他从未了解过迟雪集一般。
他看着女儿眉眼间酷似妻子的轮廓,可那面容里却没有妻子的温顺,只有积压多年的怨恨和狠绝。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原来她都知道。
她的话与地上的碎片一同,宣告着一场彻底的决裂,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迟雪集冲出家门,付梵宁追出去。
“姐,不要走!”付梵宁拖住她,哀求道。
“宁宁,这是我和她们的事,你回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
付明礼清醒过来之后,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呵斥:“让她走!离了付家我看她去哪里!”
“爸爸,姐姐不是故意的。”
“回来!”
迟雪集掰开付梵宁的手,这个地方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手机嗡嗡震动,是张秘书打来的。
挂了他还打来,她彻底把手机砸向了地面,很快被飞驰而过的汽车碾成碎片。
她以前最烦接到他的电话,每次都是代付明礼转告,让她去的不是某个饭店,就是某个酒店,不是去见某个老板,就是去见某家少爷。
可怕地是她以前竟然失心疯般的,居然都同意了。
迟诗媛并非心甘情愿嫁给付明礼,但两家联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没法拒绝。那时候,她有自己喜欢的人。
迟雪集是一次意外,但那时付明礼不知道,以为迟诗媛终于接受他,他把迟雪集当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比大女儿还要宠爱。甚至在迟诗媛提出让她跟着她姓的时候,他顶着父母的反对也没有拒绝。
那时候,迟诗媛真的慢慢爱上了他了,她后来愿意冒着风险也要给他生一个儿子,或许也是因为如此。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迟雪集的一次受伤需要输血,付明礼才知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和迟诗媛的感情是真的,但他对她的恨也是真的。
特别是迟雪集越长越像那个人,他更压不住心中的报复心。
迟雪集也是在父母一次次压低声音的争吵中拼凑出自己忽然受到父亲和奶奶冷落的原因的,她那时候十五岁,拿到亲子鉴定的结果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那正是虚荣的年纪。她害怕自己被驱逐出去,害怕朋友的非议,害怕失去一切。
所以,她收起被宠坏的乖张,学着听话,乖巧,懂事,母亲让她别出国她就留在云城,父亲让她往东,她不会往西。
久而久之,假面和血肉混合生长,连父母都未曾发现,她们只当她长大懂事了。
她是父母讳莫如深的污点,用自知之明成全了大家的脸面。
那时候,她到底是有多需要付家女儿这个身份?
付家最重名声,家丑又岂能外扬?
其实,是他们需要她这个女儿,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