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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墟山(四) 不修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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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姑娘,恕谢某无礼,凌姑娘之前应当是与一位修为极为强悍高深的修士死战过,是否?”
何止是修为高深,实则是高出了一个大境界。
“死战之后,根本未来得及医治,是否?”
接连两个“是否”,谁都听得出这平静语气后的含义。这人似乎是在责备她不爱惜身体,但且不说她还有要紧事在身,时间容不得她岁月静好,更何况,这与谢枕风有什么关系?
难道天下所有的大夫都看不惯自己的病患不遵医嘱吗?
谢枕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有些奇怪,他缓了口气,道:“凌姑娘,你身上的伤十分严重,若换作旁人,此时未必能爬得起来,更不要说去爬外面那么险峻的崖壁。现在你已经有了应对罡风之法,略作休养,不会耽误事的。”
凌蕴:“谢道友知道我要去办什么事?”
谢枕风神情一顿,微微转头,道:“自然不知,但我清楚你的身体状况,你现在就是强提一口气,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本源。生命本源终究有限,谁也不知道那口气到底能撑多久,我不清楚,凌姑娘也未免高估。若在攀爬半途就支撑不住,身体强制沉眠,和倒头就睡有什么区别?”
他说着说着语速又开始加快,说到最后见凌蕴仍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忍不住道:“那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你这就是‘醉驾’,是犯法的,要入刑的知不知道?”
“醉驾”?“入刑”?
凌蕴第三次从谢枕风口中听到以前完全没有听过的奇怪词汇,她皱着眉,没有再问,心里确定谢枕风的家乡必定极为荒僻。
她虽然不知道谢枕风具体的意思,但能听出来这件事在他看来应是十分严重的。
凌蕴心中升起一点怪异的感觉:“谢道友为何对我的生死这么在意?”
她还是没有排除谢枕风让她试药或身属敌营的猜测,但在发现切实的证据之前,她不会将这种猜测当作自己作为的依据。如果因为一个应及真,就把所有人都看成小人,未免杯弓蛇影。
但如果谢枕风没有包藏祸心,那他的善心未免泛滥过头了。
凌蕴在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她扶着冰凉的崖壁,手心处缓缓散发着暖意,是身体里的药性在发挥作用。跳动的火光映在谢枕风苍白俊秀的脸上,带来一种忽远忽近、忽明忽暗的莫测之意。
谢枕风似是被问哑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只是不想看你走向死亡。”他抬起头,直视着凌蕴,补充道:“我不想看任何人走向死亡。”
清越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崖洞中,凌蕴沉默了一会儿,道:“生死有命,任何人都会走向死亡,即使是圣人境,也只有万年寿命,所有修士都在与天争命,与人争命,但从来争不过天道。”
“修士修仙问道,既修长生,也证天道。凌姑娘若觉得一切枉然,又为何要做修士?”
凌蕴看了一眼谢枕风,没有再同他争辩,或者说“论道”,她只是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平淡道:“谢过谢道友的药……和关心,我不修长生,也不证天道,我只想做完眼前的事,告辞。”
她从储物袋中另取出一根绳子,重新缚在腰间,然后向裂隙外走去。
换了一面崖壁,也不碍事,等爬到崖顶,灵力恢复,她便可御风而行。谢枕风的药确有奇效,这短短一会儿功夫,凌蕴就已经觉得灵力恢复了一成。
想来定是很贵。
也是,在凡尘淤泥里挣扎的人能顾好自己已是万难,只有锦衣玉食的金枝玉叶才会有济世安民的天真宏愿。
但凌蕴很快想到了老家伙,她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之前到断语。世间百样米养百种人,或许就有凡尘淤泥里开出的济世之花,广济天下也未必便只是天真的宏愿。
凌蕴已经走到了这条崖壁裂隙的外侧,呼啸的风声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冷风扑面,扬起凌蕴的长发和裙角,她往上看了一眼,仍是看不到尽头。
这时,她身边骤然出现一道修长身影,谢枕风身边散发着萤光的蝴蝶快速隐去,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和陡峭的崖壁道:“先前我说对阵法有些研究,并非妄言,如今墟山被一道强大的阵法笼罩,短时间内是不会消散的。”
阵法?
凌蕴眉头拧了起来,墟山有阵法她是知道的,幕后之人为了得到师父交给他们的宗门令牌,设阵法隔绝外界,让剑宗不知情况、无法救援。但是现在宗门令牌他们已经拿到了,怎么还会留着这阵法?
谢枕风叹了一口气:“上去等也是等,在这儿等也是等,凌姑娘还不如留下来与我说几句话,也好打发无聊时光。”
他把脸往大氅的毛领里埋了埋,大约是觉得风太大,立即像来时一般转瞬回到了洞中。
凌蕴仰头看向不见边际的天穹,用刚刚恢复的灵力设了道荫蔽的阵法,拿出宗门令牌查看七星斗光阵——若墟山没有阵法,七星斗光阵能够查看千里之内的同门位置,但若仍被阵法隔绝,便应该只有她或者还有应及真的。
先前她最担心的并不是墟山阵法未撤,而是那个神光境女子和应及真还没有离开墟山范围。
凌蕴指尖划过宗门令牌,七星斗光阵显现,上面只有一个光点在不断闪烁——只有她自己的位置。
阵法真的没撤。
应及真应该与那名神光境女子一起离开了,为什么他们已经离开了,阵法却还在?徐时澜最后的线索也断在这里,难道墟山还有别的秘密?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坐等阵法消失。
她回到洞中,看向谢枕风:“你早就知道上面还有阵法存在。”
谢枕风:“也不早。”
凌蕴:“你也知道如何离开。”她有一种莫名的笃定,谢枕风对墟山的了解远比她深得多,久远的上古历史,避开罡风的方法,还有头顶大阵的存在,谢枕风早就了如指掌。
他在徐时澜这场局里,究竟是个局外人,还是幕后黑手之一?
谢枕风幽幽叹了口气:“你猜的不错。”
凌蕴:“什么?”
谢枕风:“我确实知道如何离开。”
他飞快看了一眼凌蕴的神情,补了一句“但是”:“但是我不会告诉你的。”
凌蕴:“你想要什么?”
谢枕风摇头:“与这无关,而是就算你知道了也出不去,十死无生,不如老老实实等头顶大阵消失。你想,若非实在不可为,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凌蕴手指动了动,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将剑架在谢枕风脖子上威胁他说出那个办法,但也只是一瞬,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制止了这股冲动。
谢枕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自从相遇以来,他一直在帮她,她不能这么做。
但一直等下去也是不可能的。她想到了师父,徐时澜的失踪和墟山的追杀,都使剑宗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即使师父修为高深,但幕后之人以有心算无心,加上应及真的背叛,她对师父的担心达到了顶峰。
不能强硬逼迫谢枕风,那就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凌蕴沉默着走到了篝火旁坐下,她没有回应谢枕风诧异的眼神,缓缓回忆起了从前:“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流浪。”
谢枕风想到凌蕴不会轻易放弃追问,他甚至看到凌蕴的手指在那柄木剑旁微微摩挲了一下,但他没想道她竟然放过了这个话题,开始提她的过去。
这倒是他全然不知情的。
谢枕风静静听着,伴随着外面呼啸的风声还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他听到了一个很简单但很令人惊讶的,凌蕴的故事。
“……后来有一天,有一个老道人买下了我,他穿的破衣烂衫,跛脚,右手残了三指,头上也没有戴冠,但他确实能掐会算,卖我的那人说,老道人买我是要我做童子,可以跟着他修仙问道,但很长时间过去,我们都只是在讨生活。”
“老道人很喜欢游历四方,每个地方他都不久待,往往算卦看事的名声刚起来,就又到了一个新地方,所以钱攒得很慢,只够温饱。后来他快死了,就把我交给了我师父。师父带我回宗的路上,遇到了游匪,当时师父身受重伤,那伙游匪趁机逮住了我,用我要挟师父,让他放下佩剑,否则就要杀了我。”
“那是我和师父相识的第三天,师徒名分未立,我对他来说只能算是个陌生人,他不救我也是应当,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就把剑放下了,师父伤上加伤,我却因此活了下来。”
凌蕴说到这里,抬眸直视谢枕风:“所以,师父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有必须要出去的理由,我明白谢道友是一番恻隐之心,不愿看我赴死,但对我来说,死得其所比苟活于世更为重要,还请谢道友告诉我离开大阵的方法!”
谢枕风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凌蕴的过去是这样的。她刻意省略了很多细节,但即便如此,他也能听得出其中的艰辛与颠沛。原来水善渊对她来说这么重要。怪不得她伤成这样还不肯修养,只一心想要离开。
谢枕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可以告诉你离开的方法,但这次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凌蕴眼睛一亮,有条件不怕,怕的是连条件都不提:“你说。”
“我告诉你离开的办法,你帮我采火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