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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墟山(一) 恐惧与不安 ...

  •   白色的大雾一路弥漫进墟山深处。

      凌蕴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停下了飞掠的动作,低头查看伤势。一条又深又长的伤口横贯了肚腹上方,几乎将她拦腰斩断,血不断渗透出来,边缘处的血肉微微泛白,向外翻卷着,一看便知没有好好处理过。
      全身灵脉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神识透支剧痛,连她的随身佩剑红牙上都布满了裂痕,几近崩碎。

      疼痛深入骨髓,失血带来冷意,但凌蕴观察着伤口,反而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越阶杀掉了一个神光境,而她还活着。

      不过凌蕴脸上的笑容很快淡了下来,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她还要尽快去救师弟应及真。

      她撕掉了一截裙角,动作利落地在腰间伤口上缠了几遭,打上结,然后翻出了储物戒中的宗门令牌,上面有两个星星在闪。

      七星斗光阵可以借助宗门令牌,显示剑宗同门所在的位置,这两个星光的位置就是她和师弟的位置。

      十三人浩浩荡荡地来,不过短短一旬,便只剩了孤零零的两个。

      徐时澜的事,恐怕比他们所有人料想的阴谋更大。然而墟山已经被阵法隔绝,发给师父的灵讯一个也出不去,亦没有见到任何按照约定前来接应的长老和同门。

      墟山已经变作了一座孤坟。

      追杀的人层不出穷,敌众我寡,本就难以应对,结果追杀者中还有神光境高手。静纭长老还有一众师兄师姐陆续引开了两个神光境,没想到后面竟然仍有神光境,于是她也主动引走他,希望能为师弟应及真留下一线生机。

      徐时澜的线索必须想办法告诉师父,否则剑宗必危。

      以秀光境对神光境,差了一个大境界,原本以为她会死在这寂静黑沉的墟山山脉,没想到拼死一搏之下,那位神光境修士竟死在了她的剑下,反倒是她侥幸活了下来。

      等她从天昏地暗的搏杀中退出来,便看到了宗门令牌上师弟应及真的求援灵讯。

      凌蕴再次确认了宗门令牌上师弟的位置,从储物袋里取出了最后一颗疗伤灵丹咽了下去,然后双手结印,一道隐蔽的法阵成型,悄然笼罩在了她的身周。

      琼荻花见灵气则生,离灵气则落,即生即死,是生长在灵气贫瘠的墟山的唯一植株。有任何修士靠近,逸散的灵力都会令琼荻花飞雪一般飘散蔓延。

      师弟那里必然还有敌人,她不能让琼荻花泄露自己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凌蕴抬眸,最后一次看了眼西方。

      枯褐的琼荻树层层叠叠,遮住了即将黑沉的天空。
      无数鸟雀似乎预见了死亡,沉默地盘旋。

      ——那是剑宗所在的方向。

      随后凌蕴扭头,单薄的黑色身影如水般隐进了琼荻树丛之中。

      ***
      应及真被一道红色长鞭紧紧缚住,高高悬挂在半空。
      他身上不断有温热的鲜血顺着长鞭流下,落尽脚下的万丈深渊中。

      一身暗红长衣的妖娆女子坐在一旁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满脸不耐烦道:“东西到底交是不交?”

      应及真身上到处都是被勒出的血痕,他轻笑了一声,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无射宗宗主只不过死了一个废物妹妹,有什么可着急的,真正该急的不应该是死了掌门首徒的涧云宗吗?”

      妖娆女子动作一顿,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随后便抬起头来,看着应及真道:“无射宗与涧云宗,都有着急的理由。掌门命令,不得不遵从,我劝你还是乖乖交出水善渊的掌门令,我可以留你一条贱命。”

      她掌心狠狠一攥,红鞭便再度收紧,深深嵌进了应及真的血肉之中。

      应及真咬紧牙关,才没有令痛哼声溢出。修士修炼到秀光境,躯壳基本已经水火不侵,坚硬程度亦可比肩金石,却没办法扛住这女人的红鞭。

      显然又是一个神光境。
      平时难得一见的神光境像不要钱似的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应及真不知道徐时澜究竟惹上了什么人,竟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只是追查他的下落而已,就惹来了杀身之祸。他心中恨意升腾,明明已经苦修了这么多年,明明已经不再是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却偏偏还是只能任人宰割。

      应及真咬牙捱着这一阵折磨。长鞭上生出密密麻麻的倒刺,狠狠勒进他的血肉,像一条火红的赤练蛇正在绞杀它的食物。

      应及真意识模糊地看着识海中的微弱星光,求生的意志越过剧烈的疼痛,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从心头升起。
      与小师姐凌蕴分开之后,他独自在墟山打转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离开的出口。或许从他们刚一进入墟山,这里就被布下了阵法,任何灵讯也好,人也好,都没法离开。

      他原本以为小师姐也要死了,却没想到半日前查看七星斗光阵,小师姐竟还活着。应及真半是乐观、半是哄骗自己地想,小师姐说不定临时突破,也晋升到了神光境。

      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等小师姐过来,他们便都能在墟山活下来了。

      应及真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却依旧咬牙不语。
      红衣女子思索片刻,折磨已是无用,这小子明知她轻易不会让他死,反倒有恃无恐,不如试试毒。
      她分了一点本命红鞭过来,凝结成线,从储物袋里提着瓶口取出了两个白瓷小瓶。

      “这里头装了一只小虫,剧毒,只要伤口挨到一点,不出一个时辰便必死无疑。我是不愿意用这些蛊啊虫啊的,丑得要死,可谁让你一点也不乖顺。另一边呢,是它的解药,”女子抬了抬另一只手,好整以暇地问他,“生,死,任凭你的选择。”

      山谷间传来呼啸的风声,一时间静默蔓延。

      红衣女子看了眼即将暗沉下来的天色,耐着性子说道:“你其他的同门已经招了,确认徐时澜下落的便是你们水善渊的掌门令牌。区区一块令牌而已,你师父绝不会因此怪罪你,你只要告诉他追杀你们的是神光境,水善渊也好,你们剑宗的其他长老也好,都不会有二话。”

      她直视着被她捆缚起来的应及真,看着他挣扎隐忍、不复清冷孤傲的眼神,继续劝道:“剑宗宗主水善渊的关门弟子,二十三岁踏入秀光境的修炼天才,天资、悟性、出身都是绝佳,你本可以继续追求成仙的大道,何必为了一个叛逃入魔的徐时澜,放弃一切呢?一个应及真,换一个徐时澜,值得吗?”

      “我最后一次问你,水善渊的宗门令牌,你究竟交是不交?”

      应及真死死咬着牙,血从唇边溢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毒蛇划过肌肤。
      他还是没有说话。

      红衣女子终于耐心告罄,正要将毒虫弹到应及真身上时,忽然动作一顿,她嘴角勾起,短促地笑了一声:“呵,你一直不交令牌,原来是在等她吗?”

      话音刚落,她便狠一跺脚,以她的落脚处为中心,周围红色长鞭四散开来,在应及真侧前方忽然凝结成束,尖端初结成尖刺,闪电般刺向虚空。

      虚空处一道无色人影骤然显现出来,对方正在靠近被缚在半空中的应及真,眼见即将得手,竟全然不顾刺来的尖刺,而是反手狠狠一劈。

      “铮”的一声脆响,缚住应及真的红色长鞭应声而断,与此同时,红鞭凝结成的尖刺也命中了来人后背,血花四溅的瞬间,无色人影彻底显现,正是一身黑衣、神情冷静的凌蕴。

      凌蕴没管背后的伤口,提着应及真飞掠到了一旁。

      红鞭变幻着形状,不断攻击着两人,凌蕴提剑抵挡,然而仍然离崖边越来越近。

      应及真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地站在凌蕴身后,伤势重得几乎站立不住,召出佩剑勉强撑住了身体。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凌蕴握剑的手,上面伤痕遍布,修长的手指嶙峋泛白,到处都是细碎的红痕,一截裸露的伤口处分明能看到惨白的指骨。

      神光境初成金身,骨莹如玉,绝不会是这样惨白的颜色。

      应及真一时间神思恍忽,巨大的迷茫、悲伤、可笑一齐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恐惧和不甘。

      他忽然手背一疼,低头一看,正好看到一只小虫钻进血肉的尾尖。

      应及真脸色骤然可怖起来,他意识到这就是红衣女子手里那条毒虫,便飞速截住了手臂处的灵脉,捋着血肉想把毒虫逼出来,然而却无济于事,小虫子一进入身体,便像鱼儿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脸色黑沉沉地抬头看向红衣女子,却见对方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面带微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便将视线放在了刚刚出现的凌蕴身上。

      “你竟然还活着,淮初竟没有将你杀了,他人呢?”

      红衣女子传了道灵讯给淮初,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们来之前曾经结过一道联络的秘法,只要对方灵识尚存,就一定有所回应。
      现在却一点回应都没有,这种情况只会有一种解释。

      红衣女子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眉头紧皱,不可置信地冷声质问:“你把他杀了?”

      凌蕴挡住红鞭发起的又一次攻击,沉静的眼神中露出一点几不可察的锋芒:“他托我问候你的性命。”

      红衣女子眯了眯眼睛,凭恃境界戏耍对方的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浓重的杀意升腾而起。她止住了逗弄似的攻击,道:“最后一次,交出水善渊的宗门令,我饶你们一命。”

      凌蕴当然不会答应。师父派他们出来追查徐时澜的下落只能算是一处闲笔,并没有命令他们一定要找到线索,却不想来了之后才发现对方下了如此大的手笔。他们这么急切,只会说明线索无比重要。
      墟山这么大,他们不可能永远封住。只要能找到机会出去,便能交到师父手中,最不济,还能拖延一点时间。

      红衣女子冷哼一声,召回红鞭,向地上狠狠一甩,一声爆鸣响彻山谷,她看了眼自始至终神情沉静的凌蕴,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神思恍惚的应及真,冷笑道:“我数到三,交出水善渊的掌门令牌,我可留一人活路,你们可以想好了是谁死……一!”

      凌蕴根本不予理会,她手里还有最后一张传送符,足够带应及真离开此地再作周旋。红衣女子攻势一停,她便从袖口中滑出了这张传送符,她后退半步,将手搭在应急真手臂上。

      “二……”

      红衣女子话音刚落,凌蕴灵力运转的刹那,却骤然心口一疼。

      猝不及防之下灵力运转滞涩,唯一一张传送符就此作废。她低头一看,一柄银白长剑赫然插在了她心口处。

      这是……应及真的剑。

      凌蕴有些不敢置信,她顺着剑身目光上移,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手掌。

      应及真避开凌蕴的视线,抽出了自己的长剑。

      剑上鲜血甩落,凌蕴吐出大口鲜血,却固执地没有移开视线。应及真退后几步,一身冷白袍子迎风猎猎,被血污糊了大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凌蕴本就是强弩之末,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撑着红牙半跪在地上,隆起的脊背像骤然崩倒的山峰,只留下一点无力的不屈。

      应及真手指颤抖,却强自压抑住了,就在他要与红衣女子说些什么的时候,比他的声音更先出现的,却是一截迅猛而凶险的火红长鞭。

      盘踞许久的毒蛇终于吃掉了它的猎物,凌蕴抵挡不住红鞭的磅礴巨力,被一个甩尾击下了悬崖。

      下落的瞬间,凌蕴看见应及真徒劳抬起的手臂和依旧追击而来的红鞭。
      “砰”的一声巨响之后,凌蕴勉强挡住了这最后一击,与此同时,红牙也在空中片片碎裂。

      她终于如同一只折翼的鸟,直直落入了无边黑暗的深渊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墟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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