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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樽 原来,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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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下,摆着一张小几,上头一方墨玉笔洗,泡了一株水仙。
叶色青葱,花瓣雪白,花蕊嫩黄,周围浮动着浅淡幽香。
舒敛容弯腰,凑近闻了一下。
“还不错,”他轻轻闭眼,“比我想的要更香一点。”
谨心在旁边给其他几盆换水,闻言附和:“是啊,这几盆水仙摆在殿中,满屋都是香味呢。”
“对了,殿下,”谨心压低声音,“寸心说,今日陛下召了户部侍郎严臻严大人入宫议事。”
“哦?”舒敛容挑眉笑了,“叫寸心来见我。”
……
“殿下。”寸心轻手轻脚走进来,行了个礼,在舒敛容面前站定。
他面容清秀,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不过他虽看着年纪小,却心思缜密,办事舒敛容也放心。
华清宫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来过问,很少有时间能在舒敛容身边侍奉,是以平时都是谨心陪伴在侧。
“严臻今日进宫了?”舒敛容坐在紫檀木交椅上,淡声问。
“是,殿下。”
舒敛容抬眸:“那东西拿到了吗?”
寸心从身上摸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交给舒敛容,压低声音说:“严大人说,只需服一点点,一个时辰之内便可见效。”
舒敛容接过纸包打开,是一包淡黄色粉末。
他托严臻弄来的西域奇毒,能让人昏迷不醒,无药可救,直至衰弱而死。
“好,寸心,”舒敛容淡淡吩咐,“过一阵子宫中要设宴,你去买通几个负责值守的侍卫……”
他边想边慢慢道:“嗯……就说,我要逃跑。”
“殿下?”谨心惊讶,“这岂非打草惊蛇?”
寸心倒没说什么,只低头应是,静静等着舒敛容接下来的话。
舒敛容看向谨心,笑了一下:“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主动揽了宫宴的差事,必定是有我的心思,若不出点乱子,齐凉怕还不放心呢。”
他笑意加深:“我给他漏一个把柄,叫他安了心,好好盯着这里,旁的地方,才不会抓那么紧。”
“我们,才好动手脚啊。”舒敛容微微眯起眼睛,神色狡黠。
“原来如此。”谨心点头,恍然大悟。
寸心行了礼,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
转眼两个月过去,开春了,舒敛容的几盆水仙换了两轮,现在也败了个干净。
燕栖池得胜回京,带回一批战败国进贡的金银、皮毛、牛羊、美酒。
皇后册封典礼如期举办,舒敛容也拿到了金册、金宝,又得了许多赏赐。
宫宴当日,舒敛容似乎心情颇好,一整天都笑意盈盈。
他命人启封了燕栖池从西北带回的贡酒,还让人把去岁储存在地窖的橘子取出来,好在宴席上用。
……
落日西沉,暮色熔金,夕阳余晖下,温柔霞光中,文武百官陆续入宫。
舒敛容一身皇后朝服,与齐凉一同入席,受群臣朝贺。
他身着深青外袍,青衣革带,白玉双佩,头戴九龙九凤冠,衔珠坠玉,缀十二钿,颈戴和田白玉项圈,配纯金长命锁,白璧圆润,玉骨镶金,持帝王绿翡翠手珠。
玉貌仙姿,湛然若神。
群臣见礼,皇后受贺。
贺毕,众臣入坐,夜宴开席。
舒敛容坐在齐凉身边,端起金杯,斟了满满一杯酒,递到齐凉手边。
他笑意盈盈:“陛下,臣敬您一杯。”
齐凉也不推辞,接过酒一饮而尽,纵容地笑:“容容是想灌醉朕么?”
“陛下说是,就是吧。”舒敛容眉目舒展,眼角弯弯,似乎很是愉悦。
齐凉看了他一会儿,无奈一笑,叹息着说:“只要容容高兴就好。”
舒敛容笑意微敛,没再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橘皮,慢条斯理地去除白色筋络。
视线扫过下方群臣,在燕栖池身上停留一瞬,旋即收回目光。
橘子被剥得干干净净,舒敛容把橘子掰开,往嘴里塞了一瓣。
橘子瓣在口腔里炸开,汁水四溅,酸得舒敛容眯起眼。
时隔三年,他终于尝到当年丢掉的橘子是什么味道。
原来,那年春日宴上的橘子,一点都不甜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一颗了。
舒敛容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一整个橘子。
他咽下最后一口的瞬间,身旁的齐凉晃了晃,颓然卧下,如玉山倾倒。
他闭上眼,深缓的呼吸。
结束了,终于……
结束了。
许久,他睁开眼,看着下方发现不对的群臣。
唇角翘起,温声道:“陛下许是喝醉了,本宫先同陛下回宫,诸位大人自便。”
说着,他同燕栖池对上视线,唇角的笑容扩大,又清又艳,近乎妖异。
他命人搀扶着齐凉,起身离席,留众臣面面相觑。
……
“传太医来看看,陛下怎么突然晕倒了?”
舒敛容站在榻边,神色平淡,似是事不关己。
太医来的很快,皇帝有恙,太医院德高望重的太医们蜂拥而至,轮流看诊。
“回皇后殿下,微臣……无能。”
“微臣无能。”
“微臣……无能。”
……
舒敛容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直到一名见多识广的太医犹疑着说:“殿下,陛下或许是中了一种西域奇毒。”
“哦?可有解法?”舒敛容挑眉。
“这……”太医嗫嚅,深深叩首,“此毒……无药可解。”
“呵……”舒敛容冷笑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榻边看了齐凉一会儿,转身,平静道:“寸心,去,彻查此事。”
寸心低头应是。
他一字一句,慢慢补充:“这毒,是哪里来的,务必查清。”
……
舒敛容让人在齐凉榻边不远处摆了一把交椅,自己就坐在上面,冷眼旁观一群太医愁眉不展,束手无策。
他故作忧虑道:“陛下龙体欠安,就劳烦诸位大人暂住于此,多多费心了。”
众太医喏喏应是。
舒敛容就轻轻一笑,眉眼微弯。
他生病时,齐凉令太医住在偏殿,随时待命。
如今,他悉数奉还。
这种微妙的报复让他隐隐感到快意,目光不由愉悦起来,闪烁着似有若无的恶劣。
白玉观音寸寸破碎,目光悲悯的菩萨像背后,终于露出玉面狐狸的真容,是美人,是妲己,也是妖孽,是蛇蝎。
很快,寸心回来复命。
“禀殿下,奴才在陛下杯中的酒里,发现了残毒。”
“嗯?”舒敛容微微皱眉,“这酒,可是燕将军亲自带回的贡酒,莫非……”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下去,由着众人去猜。
寂静良久,舒敛容终于出声。
“陛下龙体抱恙,本宫身为中宫皇后,自今日起,迁至坤宁宫,前朝政事由本宫代为处理,奏章送到坤宁宫,由本宫批复,直到陛下好起来为止,”他眉目舒朗,似无半点阴霾,“寸心,陛下中毒一事,疑点重重,燕将军嫌疑深重,明日传他入宫,本宫要亲自讯问。”
“是,殿下。”
……
舒敛容思虑片刻,先带着谨心回了华清宫。
正殿中侍奉的宫女们奉了茶,点亮琉璃灯,随后安静地退出去,合上殿门。
“殿下,”谨心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查到殿下身上吗?”
舒敛容垂眸,不在意道:“酒中带毒,他们想破脑袋也是酒的问题,谁能知道我把毒涂在金杯中。”
“那,那万一呢?”
“万一?”舒敛容轻笑,“不会有万一,即便有,我也会让燕栖池认下这个万一。”
谨心似懂非懂地点头。
舒敛容淡淡道:“好了,更衣吧。”
“哦,是,殿下。”
舒敛容褪下皇后朝服,除去繁复的首饰,换了一身浅青色常服。
长发未束,飘飘然散在身后。
安静的寝殿外,忽然响起侍女惊慌的声音。
“长公主……”
“长公主留步,殿下在更衣……”
“长公主!”
“让开!”安乐不顾侍女阻拦,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舒敛容倒毫不意外,面色平静地让她坐下。
他示意谨心给安乐奉茶,淡声说:“安乐,你怎么来了?”
安乐哪有心思喝茶,她焦急道:“皇嫂,你糊涂啊!我皇兄没有子嗣,他若是出事,必定会从宗室子中择人继位,到时他们容不下你,你该如何自处?”
她缓了口气,接着说:“纵然你不喜欢我皇兄,可他待你那么好,总不会叫你受苦。”
“我知道,安乐,”舒敛容嗓音平静,“但是你不明白,我恨他。你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他自言自语一般,慢慢道:“有的时候,恨一个人就是,哪怕你明知道杀了他你也会死,但还是没有办法容忍他多活一日。”
安乐愣了一下:“那你还能容我皇兄活几日呢?”
舒敛容温声道:“不急,有些事,要慢慢来,急不得的。”
“你是想等朝堂稳固下来?”
舒敛容轻轻摇头:“是等我彻底控制朝堂的那天。”
安乐看着他,喃喃道:“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啊,那些大臣们不会同意你垂帘听政的。”
“他们不同意又能如何?他们没有兵权,说了不算。”
“可是你也没有兵权啊。”
舒敛容微笑:“我没有吗?”
“你是说……燕栖迟?可他会帮你吗?”安乐拧眉。
舒敛容颔首:“他不想帮,也得帮。”
“皇嫂……”
“安乐,”舒敛容目光温柔,“不要叫我皇嫂了。”
安乐迟疑:“那,敛容哥哥?”
“嗯,”舒敛容莞尔,“安乐,回去吧。”
安乐若有所思,忽然出声叫住舒敛容:“敛容哥哥!”
“嗯?”
“你是不是还喜欢燕将军?你还想跟他在一起吗?”
“燕栖池啊……”舒敛容沉默良久,终于叹息一声,“我不喜欢了。”
“为什么啊?”
舒敛容没说为什么,只是道:“我不能了。”
啊啊啊,终于!
下章和阿池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