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夜阑劝慰，乱世浮萍 厅堂离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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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离她的房间隔着两道回廊，寻常时候，那边的喧闹传过来早淡了大半。可今天不一样，郭莺玉只觉得那些碰杯声、说笑声，还有邵刚那句“峻峰与莺玉年纪相当，可以多接触一下”的撮合话，像带着刺的蜂鸣，追着她钻进耳朵里，吵得她脑仁发疼。
刚才她几乎是踉跄着逃回房间，反手就扣上了门闩，“咔哒”一声轻响，才算勉强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木门，雕花的木棱硌得脊背发疼，可她半点也不想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不过气来，脸颊烧得滚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邵刚那番话像一根粗刺，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又疼又恼，委屈和愤怒混在一起，堵得她喉咙发紧。她坐在走到梳妆台前，桌上摆着一面边缘磨得发亮的黄铜小镜，镜面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照出她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
“子铭……”她对着镜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他们都说你可能早就死了，但是我不信，我就是要等你回来……”
这些年的苦闷和委屈，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哭诉，说那些漫长的等待，说收到邻村遭袭消息时的恐惧，说今天宴席上的难堪，话没说几句，就被抑制不住的哭声打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哭声正酣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紧接着，祖母温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像温水浇在滚烫的心上：“莺莺，睡了吗？祖母给你端了碗莲子羹，刚在小炉上炖好的，糯得很，趁热喝点，压一压心口的火气。”
郭莺玉猛地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哭了这么久。她慌忙抬手，用袖口胡乱擦着眼泪，可越擦越湿。目光扫到梳妆台下的抽屉，她又急急忙忙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照片上刚才自己滴落的眼泪，把照片小心翼翼地重新塞进抽屉最底层，又拉过桌上的素色手帕，反复按了按红肿的眼睛和发烫的脸颊，直到确认看不出太明显的泪痕，才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应道：“祖母，我没睡，您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祖母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沿冒着淡淡的热气，米白色的莲子羹里卧着几颗饱满的莲子，还撒了几粒红红的枸杞，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房间里些许沉闷的气息。祖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素面夹袄，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鬓角的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她脸上原本带着慈祥的笑意，可刚迈进门槛，目光一扫，就落在了郭莺玉泛红的眼眶上，再瞥见梳妆台上那条沾了泪痕、还带着湿意的手帕时，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神里满是心疼，脚步也加快了些。
“傻孩子，又偷偷哭了。”祖母把莲子羹轻轻放在梳妆台上，快步走到郭莺玉身边，伸出布满皱纹、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她的手掌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温度，粗糙却温暖，落在郭莺玉微凉的肩头，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让人莫名安心。
听到祖母的话，郭莺玉再也绷不住，猛地往祖母怀里一缩，紧紧抱住祖母的腰，放声哭了出来：“祖母，我想子铭了……我真的好想他……”
祖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缓慢而温柔，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她小时候受了惊吓睡不着时那样，耐心地安抚着。“莺莺不哭，不哭，祖母知道你心里苦。”她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又轻又长，里面积满了乱世的无奈与对孙女的疼惜，“子铭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待人实诚，心里又装着你。”
说着，祖母的思绪也飘回了几年前。楼子铭没参军前，总爱往郭家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郭莺玉身后。每次来都不空手，春天带刚冒芽的香椿，夏天带冰镇的酸梅汤，秋天带甜糯的糖炒栗子，冬天就揣着热乎乎的烤红薯。要么就是给郭莺玉带一串裹着晶莹糖霜的糖葫芦，要么是一本新出的话本，有时还会陪着郭莺玉在院子里浇花、看书。他嘴甜，一口一个“祖母”叫得亲切，手脚也勤快，见了郭府的伙计忙不过来，就主动搭把手，搬东西、扫院子，从不嫌累。那样鲜活、那样眼里有光的一个孩子，怎么说去参军，就再也没了音讯呢？祖母想着，眼眶也有些发热，可她不能哭，她得陪着孙女，得安慰她。
“他会没事的……一定会的。”郭莺玉缩在祖母的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反复念叨着，像是在说服祖母，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临走前跟我说，等打完仗，就回来娶我，还说要带我去苏州看园林，去吃松鼠鳜鱼……他不会骗我的，祖母，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祖母也希望他没事，盼着他平平安安地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祖母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心疼，她轻轻抚摸着郭莺玉的头发，发丝柔软，却因为刚才的哭闹有些凌乱。
郭莺玉的身子猛地一僵，搂在祖母腰上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邻村被袭的消息，她前几天就听家里的伙计私下议论过，可她不敢细问，也不敢深想，总觉得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可此刻被祖母亲口说出来，那些模糊的恐惧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像冰冷的潮水，一下子将她淹没。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微微发颤，心里又多了一层担忧——子铭在前线，会不会也遇到这样的危险？
祖母感受到了她的颤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想到这里祖母的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不管子铭能不能回来，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子铭真的回来了，看到你瘦了、病了，脸色这么难看，该多心疼啊？他还等着娶你呢，你得好好的，等他回来，跟他说你这些年都在等他，没忘了他，没辜负他。要是……要是他真的回不来了，你也得好好活着，带着他的那份念想，好好活下去。”
郭莺玉靠在祖母怀里，听着这些温柔又沉重的话，眼泪渐渐流干了。她知道祖母说得对，乱世之中，活着本就不易。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夜色渐渐深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梳妆台上，照亮了抽屉的缝隙，也照亮了那份被小心翼翼珍藏的思念。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犬吠，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祖母温柔的低语，和郭莺玉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诉说着乱世里小人物的悲欢与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