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薰菊露：何以安宁》林汎

14、夏日或荒原

　　“喂，请问是刘苏南么？”刘苏南突然接到电话，电话里的人这样说道。

　　“是，我是刘苏南，你是哪位？”刘苏南回答。

　　“二十载不见，你已辨不出我的声音了是么？”对面说道，玩笑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哀伤。

　　“辜……辜索？”

　　辜索约刘苏南中午在运东童画边的咖啡馆相见。

　　下了课，辜索从运东童画走出来，走进咖啡馆，而看到了早已在等他的刘苏南。

　　他还是那么帅气，卓然若众草间的青松。

　　刘苏南迎了上来，而温存地抚摸着辜索的脸，用吴语说：“辜兄仍是搿恁秀气，如煞潘安，似煞卫玠。我勒江南，见玉人弗数，弗曾再有像侬搿恁个……（辜兄仍是这般地秀气，如那潘安，似那卫玠。我于江南，见玉人无数，未曾复有如君这般者……）”

　　辜索没有听懂他的吴语，反而笑着说：“自那边回来，中原官话竟不会讲了？”

　　刘苏南心虚，而拿起菜单让辜索点餐。点订毕，而辜索先开口敘起旧。

　　“那时我们在彭师大--喔，现在已经改名叫‘苏淮师范大学’了--穷得可怜，去不起咖啡店，只在那彭州米线店约会。好容易毕业前豁出去一把，一起去了一趟咖啡店，正享受着，又眼见得你爸妈与我爸妈从运东县闯来，闯来那彭州城，闯来那咖啡店，疯了似的闹……”辜索慨叹道。

　　“唉……我父母也已经都不在了。令尊令堂可安好？”刘苏南客气地关心道。

　　“呸！就他们还配称‘尊堂’，还配为人父母？我姐辜求是拉子，你走之后她因为女友何知知而抗婚--那两个byd要把她嫁给男人。眼见得两个孩子都是同，那两个byd竟然强制让我跟我姐做，来让我们‘矫正’彼此！千杀的，我们可是亲姐弟啊……”辜索情绪激动。

　　“后来呢，后来你和你姐怎么样了？”刘苏南急切地追问。

　　“我姐怀上了，生下一个儿子，我取名叫‘辜独’，然后我姐刚做完月子就被嫁到冀州了，杳无音信。我则一个人把辜独带大--同时也是等着你啊！你回来，这就是我们俩的孩子了啊！”

　　辜索哽咽，然后又说：“后来我从铁中辞了职，来到运东县城。逃离辜庄和铁佛镇之后，我也就再也没有回去看望过那两个byd--你来的时候看到旁边的那个‘运东童画’了么？那就是我一手办的。”

　　辜庄，就是辜索和刘苏南、刘断鸿的故乡--刘姓是辜庄的第二大姓。

　　“啊？原来‘运东童画’是你办的啊？”刘苏南有些惊讶。

　　辜索叹了口气回答道：“唉……那时候在铁中，我是最被瞧不起的--你想想，乡镇中学，00年代，小美术老师，再加上都知道我是gay，谁瞧得起我啊！我在那儿从来都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除了在公寓的一个邻居叫‘杜怀舟’--他父亲杜道修是铁中的老教师，他是入职铁佛镇计生局不久的小青年，挺实诚一个人--愿意跟我说话。每天我俩下班，就坐在楼道里扇着蒲扇谈天。后来我姐生了辜独，同一年的早些的时候，杜怀舟和他妻子李云梦也生了个女孩儿，大名我不记得了，小名儿叫‘兰兰’，两个婴孩常一处玩儿。杜怀舟的妻子李云梦也人很好，看小独儿没有妈妈，有多余的奶水就喂给小独儿吃。不过辜独5岁的时候，我就辞职去县城了，后来两家就未怎么联系了。听说杜怀舟后来调到了运东县的计生局。”

　　“现在政策调整，不叫‘计生局’了吧？”刘苏南问道。

　　“噢对，是是，好像是把计生局跟卫生局合并了，现在好像叫‘运东县卫健委’？唉，无所谓了。等会儿，我带你去运东童画看看？”辜索提议道。

　　“好。”刘苏南应允。

　　饮食毕，辜索带刘苏南往运东童画。

　　他们看到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从运东童画走出来，小男孩对辜索说了一声：“辜老师好。”

　　辜索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学生，回答说：“你好呀陈乐天。你是今早的课吧？怎么走得那么晚呢？这位是你的妈妈么？”

　　女人笑了笑，有点尴尬地说：“噢噢您就是辜老师本人啊，我是他妈妈--今天早上临下班的时候突然有一台手术，接孩子就来迟了，不好意思啊辜老师！您吃饭了吗辜老师？”

　　运东人见面打招呼总离不开饭否之问。

　　辜索赶忙说：“没事的没事的，安全接到孩子就行。您辛苦了您辛苦了！我这刚和老朋友一起吃过，您也带孩子回家或者在外边吃饭吧！”

　　女人说：“嗯嗯，辜老师再见！”

　　辜独也道别，辜独和刘苏南从女人和男孩身边走过。

　　“乐乐，原来你们辜老师那么帅啊！他的那个朋友也超级帅喔喔！”两人听见女人在背后有些花痴地偷偷说道。

　　刘苏南看着辜索粲然一笑。

　　走进运东童画，走廊里挂满了孩子们的画作，和孩子们与辜索的照片。

　　运东童画在运东民间被誉为“美术界的断鸿文塾”，和断鸿文塾、温磊琴行并称为“运东课外素质教育三峰”。

　　温磊是ASD（自闭症谱系障碍）人士，他从小就被所有人视为“怪物”，进入青春期被发现是gay之后更是被视为“怪恶之尤”--虽然他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音乐天赋。他后来被彭州师范大学的师范音乐系录取（虽然他在音乐本身方面天赋异禀，但是因为ASD特质导致很多师范类课程总挂科，差点没毕业）。他在师范类公共课上，爱上了师范物理系的男生奚温酒，并以“向NT同学取经”的名义接近他（注：NT即Neurotypical/神经典型者，即“正常人”，与ND即Neurodivergent/神经多样性者相对，后者包括ASD（自闭症谱系障碍）、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等）。奚温酒本是直男，最初很热情，但是在发现他的“怪异特质”以及发现他是gay之后对他非常排斥，觉得他是“怪物”“变态”。最终，温磊作为ASD的真诚、热情和直率反而让奚温酒被掰弯了，他们成为情侣。

　　毕业后，奚温酒在运东中学高中部教物理（他正是薰宁在高中的物理老师。这是后话），温磊最开始在运东中学初中部教音乐，但是因为自己的ASD特质，总是被家长举报（特别是因为他带的班初中音乐会考总是考得一塌糊涂），遂辞职开办温磊琴行。温磊的班基本都是一对一教学，他的ASD特质反而被家长们认为是“独特”“有风格”，他带出来的学生也都非常优秀--其中就包括我们的含薰。温磊琴行就在含薰家附近，含薰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学习钢琴，在初一考过了十级，不过在初二因为学习比较忙就停掉了。

　　也因为从小接触ND/神经多样性者老师，含薰对“不一样”的人或事物很包容和开放。

　　虽然不再上钢琴课，但她平常也还是会弹琴。周五的晚上在含薰家，总是安宁在一旁静静地听含薰弹奏一首好听的钢琴曲，然后两个人再开始爱爱。

　　安宁最爱听的是肖邦的《Nocturne No. 2 in E Flat Major, Op. 9, No. 2（降E大调夜曲，作品9第2号）》。

　　这边，南索看完辜索上课的几间教室，又来到辜索的办公室。辜索推开玻璃幕墙的玻璃门，映入刘苏南眼帘的是满墙的辜索的画作--每一幅都有着同一个美少年的形象。

　　他知道那个少年正是自己。辜索画了太多太多：年少时和刘苏南一起在银杏树下下棋，秋日在满世界金黄的银杏地里和刘苏南的初吻，18岁和刘苏南的那个禁忌的初夜，大学时和刘苏南在米线馆，想象中刘苏南在江南的样子，想象中刘苏南回到运动和自己团聚的样子……

　　刘苏南一幅画一幅画地看过。

　　劲风摧折了这青松的枝柯。

　　他突然转头凝视着辜索，而突然把他放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而用吴语轻声地说：“我阿可以拿倷比作夏日？倷比乎夏日益加温糯（普通话：我能否将你比作夏日？你比夏日更可爱温存--来自莎士比亚Sonnet 18，原文为‘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刘苏南来之前带了润滑剂和安全套。

　　辜索没有反抗。他们重复了18岁那个夏夜所做的事情。

　　辜索悠游地躺着，而突然看到有个小女孩正在透过玻璃幕墙朦胧地看着两个人。

　　辜索赶忙求着刘苏南停下，刘苏南不听，反而做得更剧。

　　终于完事，刘苏南瘫倒在沙发上。辜索赶忙穿好衣服走到门外，而蹲下来（辜索很高，一米九这样）对那个女孩说：“求求你了许馨雅，辜老师求求你了好不好，你可千万不要和别人说啊！”

　　小姑娘笑嘻嘻地说：“害，那肯定的，嘿嘿嘿嘿，辜老师您放心！”然后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原来她是个小说妹（平时喜欢看BL）。

　　辜索松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坐在刘苏南旁边拍了拍他的大腿，打趣地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能干？”

　　刘苏南笑着说：“要不是我18岁那年做得那么久，如果早早地完事儿，那我爸妈也不会发现我俩了。”

　　辜索笑笑，而泡起迦叶禅茶给刘苏南喝。

　　辜独自己留了几包，也给爸爸分了几包。

　　傍晚，刘苏南回到家，正看见叶淑打扮得花枝招展，正要出门。

　　不消说，大抵又是出去约会。

　　刘苏南拦住她，说：“让我做，做完了才让你出去。”

　　叶淑没有违抗，而是随他回到卧室，而从刚刚要出门时带的手提包里拿出情趣内衣穿上。

　　两个人都叫唤了，两个人都爽了，两个人都到顶点了--两个人都对对方没有任何感情。

　　很多年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了，两个人都是基本当炮友+养儿合伙人过。

　　刘苏南瘫在床上，看着妻子又穿好衣服，把情趣内衣放回包里，走出了卧室。

　　夏日或荒原……自己究竟属于哪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