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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雪归程 思过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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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的雪还在下,簌簌落在崖边的松柏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枝桠弯了腰。裴玄洲在前头走,白衣胜雪,步履沉稳,却始终没有回头。温见瑜跟在三步之后,青衫染着未干的血痕,魔气在衣摆下若隐若现,随着他的脚步,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浅浅的、晦暗的影子。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石阶被风雪覆盖,滑得厉害。温见瑜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与体内的魔气缠斗,仙元与魔气相撞的痛楚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却又立刻咬紧牙关,将那点声响咽回喉咙。他不敢加快脚步,怕惊扰了身前的人;也不敢落下太远,怕被彻底抛下。
裴玄洲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停顿,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声音冷硬地落下:“走稳些。”
四个字,没有温度,却让温见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应了一声“是”,指尖攥紧了腰间的佩剑,那剑还是从前师尊赐的,如今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得掌心生疼。
行至半山腰,一处凉亭出现在路侧。裴玄洲停下脚步,转身进了亭中,背对着亭外的风雪。温见瑜也跟着走过去,在亭外三尺处站定,垂首而立,不敢擅自入内。
亭内静悄悄的,只有风雪拍打亭柱的声响。裴玄洲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仙元,拂去石桌上的积雪,却没有坐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亭外那道身影身上的魔气从未停歇,时而翻涌,时而沉寂,像是在与他的仙元隔空对峙,又像是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体内的魔气,你打算如何处置?”裴玄洲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见瑜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翻涌的黑气,那是他死而复生后,骨血里最深的印记。“弟子……不知。”他轻声回答,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魔气与仙元相缠,拔之,恐魂飞魄散;不拔,终会噬心乱性。”
他没有说,其实他并不怕魔气噬心,甚至隐隐有些贪恋这份与师尊相连的痛楚。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哪怕化作魔,也心甘情愿。
裴玄洲沉默了片刻,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能感受到温见瑜体内的矛盾,那是执念与魔气交织的痛苦,也是他亲手造成的恶果。千年仙尊,他从未如此后悔过,后悔那一日在思过崖的冲动,后悔强行锁魂,后悔将自己的弟子推入魔道。
“为师会为你布下锁魔阵,暂时压制魔气。”他终于开口,“但阵眼需以仙元维系,日后你需自行修炼,慢慢炼化。”
“谢师尊。”温见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喜悦,却又很快被沉重的失落覆盖,“弟子……不敢劳烦师尊。”
他知道,以师尊的仙元,布下锁魔阵必定损耗巨大。可他更知道,师尊不会真的放任他不管,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哪怕嘴上说着严厉的话,心里却始终软着。
裴玄洲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凉亭,指尖掐诀,淡金色的仙元在空中凝结成阵,缓缓落在温见瑜周身。黑气与仙元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温见瑜浑身一颤,却没有躲避,只是任由那股温和的仙元包裹着自己,压制着肆虐的魔气。
阵法完成的那一刻,裴玄洲收回仙元,指尖微微泛白。他看着温见瑜身上的黑气渐渐收敛,却依旧在皮肤下隐隐流动,心中的愧疚与痛苦愈发浓烈。
“走吧。”他重新转身,继续下山。
温见瑜跟在身后,脚步轻了许多。锁魔阵的压制让体内的痛楚减轻了不少,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师尊的仙元就在自己不远处,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
下山的路走了整整一日,风雪未曾停歇。待到暮色降临,两人才抵达玄洲仙山脚下。玄洲派的弟子早已在山下等候,见到裴玄洲归来,纷纷行礼,却在看到温见瑜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疑惑。
温见瑜垂首,刻意与裴玄洲拉开距离,避开了众人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魔气,早已成为玄洲派的隐患。
裴玄洲并未理会弟子们的异样,只是淡淡道:“备一间偏院,供温师弟暂住。”
“是,师尊。”弟子应声,却不敢多看温见瑜一眼。
偏院是后山的一处旧院,偏僻冷清,平日里无人居住。温见瑜走进院子,看着落满积雪的屋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没有怨怼,只有一丝平静。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哪怕是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也足够了。
裴玄洲站在院门口,看着温见瑜转身对他行礼,青衫单薄,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你先在此歇息,明日为师会送些衣物与丹药过来。”
“谢师尊。”温见瑜抬头,眼底的魔气在暮色中一闪而过,却依旧带着虔诚的仰望,“弟子……会好好修炼,不拖累师尊。”
裴玄洲没有回应,只是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听到身后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道枷锁,将他与温见瑜隔在了两个世界。
回到自己的居所,裴玄洲坐在书桌前,指尖握着笔,却久久无法落下。窗外的风雪呼啸着,像是温见瑜体内魔气噬心的声响,又像是他心中无法平息的波澜。他知道,自己对那个弟子,早已超出了师徒的界限,可仙门规矩,师徒名分,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束缚。
第二日,裴玄洲果然送了衣物与丹药过来。他推开偏院的门,温见瑜正在院中打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元,与魔气交织,却依旧被魔气压制,难以挣脱。
听到脚步声,温见瑜睁开眼,起身行礼。“师尊。”
裴玄洲将东西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昨日阵法压制,你损耗不少,先服下丹药。”
温见瑜拿起丹药,没有立刻吞下,反而抬头看向裴玄洲:“师尊昨日布阵,仙元损耗,也请师尊保重。”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太过执着,让裴玄洲不敢与之对视。他移开视线,淡淡道:“为师无碍。你好好修炼,莫要再动戾气。”
“弟子明白。”温见瑜将丹药吞下,丹药入腹,体内的痛楚稍稍缓解,“弟子会守在偏院,不踏出一步,不扰师尊清修。”
裴玄洲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偏院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温见瑜依旧站在院中,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他心安。
此后几日,裴玄洲每日都会去偏院送些东西,有时是丹药,有时是书籍,有时只是一碗热汤。温见瑜始终守在偏院,从不主动靠近,也从不离开,只是在裴玄洲到来时,行礼相迎,离去时,目送其背影。
这日,裴玄洲刚到偏院,便听到院中传来低低的喘息声。他快步走进院子,只见温见瑜倒在地上,周身魔气翻涌,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黑血。
“温见瑜!”裴玄洲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却在离他一尺处停下,不敢触碰。
魔气噬心,比昨日更加猛烈,温见瑜浑身颤抖,手指紧紧抓着地面,却依旧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裴玄洲,眼底满是痛苦,却又带着一丝倔强:“师尊……弟子没事……”
裴玄洲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如刀割。他知道,锁魔阵的压制只是暂时的,魔气终究会再次爆发,而他,却没有办法彻底根除。
“别动。”裴玄洲指尖凝出仙元,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为他梳理经脉,却又怕仙元与魔气相撞,伤了他。
温见瑜感受到那缕温和的仙元,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避。他看着裴玄洲清冷的眉眼,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的痛苦与喜悦交织在一起。哪怕是这样的靠近,也足以让他满足。
裴玄洲的仙元缓缓输入温见瑜体内,压制着肆虐的魔气。温见瑜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好了一些。他靠在地上,看着裴玄洲专注的侧脸,轻声道:“师尊……若是弟子永远成了魔,师尊会……会除了弟子吗?”
裴玄洲的手一顿,仙元险些失控。他看着温见瑜眼中的恐惧与卑微,心中的软意彻底泛滥。他蹲下身,与温见瑜平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不会。”
只有两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温见瑜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魔气之中,竟有了一丝暖意。
“师尊……”他想要伸手触碰裴玄洲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下,指尖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裴玄洲站起身,背过身去:“好好休息,明日为师再来看你。”
他不敢再停留,怕自己会失控,怕自己会打破所有的规矩,怕自己会将这个入魔的弟子,紧紧拥入怀中。
温见瑜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他知道,师尊的心里是有他的,哪怕只是师徒之情,哪怕永远无法靠近,也足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雪渐渐停了,玄洲派的春天悄然来临。温见瑜的魔气依旧没有被彻底炼化,却也没有再大规模爆发,只是偶尔会在深夜里,感受到噬心的痛楚。
裴玄洲依旧每日去偏院,有时会与他说几句话,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院中,看着他修炼。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师徒名分未改,却又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牵绊。
这日,玄洲派举行仙门大会,各门派的弟子齐聚玄洲。温见瑜坐在偏院的窗边,看着远处传来的仙乐阵阵,看着空中飞舞的仙光点点,心中没有羡慕,只有一丝落寞。
他是入魔之人,不配参与这样的盛会,只能守在这偏僻的偏院,看着师尊站在高处,接受众人的朝拜。
裴玄洲在仙门大会上,目光偶尔会落在后山的方向,心中牵挂着那个独自留在偏院的弟子。他知道,温见瑜的心中有多痛苦,多不甘,却也知道,自己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仙门大会结束后,裴玄洲回到偏院,只见温见瑜站在院中,看着天边的晚霞,身影孤寂。
“今日仙门大会,各门派都送来贺礼。”裴玄洲开口,声音平淡,“为师取了一枚清心丹,给你。”
温见瑜转身,接过丹药,轻声道:“谢师尊。弟子……听说各门派都在议论,说弟子是魔,会危害玄洲派。”
裴玄洲的心头一沉:“不必理会他们。你是玄洲派的弟子,为师自会护你。”
“弟子不是玄洲派的弟子了。”温见瑜低头,“师尊说过,入魔者,逐出师门。”
“那是气话。”裴玄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永远是为师的弟子。”
温见瑜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却又很快被悲伤覆盖。“可弟子身上有魔气,会给师尊带来麻烦,会给玄洲派带来灾难。”
裴玄洲沉默了。他知道,温见瑜说的是事实,魔气终究是隐患,可他更知道,自己无法放下这个弟子。
“为师会想办法,彻底炼化你的魔气。”他最终道。
可他心里清楚,炼化魔气,或许需要以自身仙元为引,甚至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不怕付出代价,只怕炼化魔气的那一刻,温见瑜会魂飞魄散,只怕自己会永远失去他。
温见瑜看着裴玄洲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带着无尽的痛苦。“弟子……不想师尊为了弟子,牺牲太多。”
他宁愿永远做个魔,守在师尊身边,哪怕被世人唾弃,哪怕被魔气噬心,也不愿看到师尊为了他,陷入危险。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偏院的地上,形成清冷的光影。裴玄洲与温见瑜站在院中,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没有说话,却都知道,彼此的心中,都有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执着。
“夜深了,你去歇息吧。”裴玄洲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尊也早些歇息。”温见瑜行礼,转身走进房间。
裴玄洲站在院中,看着房间里亮起的灯光,心中的痛苦与无奈愈发浓烈。他是清冷端方的玄洲仙尊,他是偏执忠犬的魔徒,师徒名分,如同一条鸿沟,将两人隔开,却又让彼此的心跳,紧紧相连。
往后的岁月,长生无尽,他们会在同一个仙山,却隔着遥远的距离;会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爱不敢言,近不敢碰,虐心而不得,困心而不休,这便是他们的宿命,永远无法挣脱。
温见瑜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院中那道白衣身影,轻轻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师尊的仙元,有自己的执念,还有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爱意。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离开,会守在这偏院,守着师尊,守着这份无望的爱恋,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魔气彻底噬心,直到魂飞魄散的那一刻。
而裴玄洲,会永远守着师徒的名分,守着玄洲派的规矩,守着那个入魔的弟子,在无尽的岁月里,承受着内心的煎熬与折磨,直到永远。
风雪早已停了,可他们心中的风雪,却永远不会停歇。一守礼法,一守痴念,就这样,在无尽的时光里,一起沉沦,一起受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