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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复活入魔 温见瑜复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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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了三日,未停。
裴玄洲将温见瑜的尸身敛入白玉棺,没有大丧,没有仙门吊唁,只以“弟子闭死关”为由,压下所有风声。云殿依旧清冷,药炉文火不熄,只是再没了那个会在炉边守着、等他一句吩咐的身影。
他亲自守棺,日夜不辍。
素白指尖抚过冰凉棺木,动作轻缓,一如从前替人整理衣袂、梳顺发丝时那般细致。只是从前指尖下是温热呼吸,如今只剩透骨寒。
白日里,他仍是那个淡漠威仪的玄洲仙尊。
仙门长老前来问事,他垂眸听着,语气平淡无波,答得条理分明,半点看不出异样。唯有垂在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压在喉间,不泄半分。
直到夜深人静,殿门落锁,他才敢卸下那一身仙尊骨血。
屈膝坐在棺旁,背靠着棺木,像是靠着那人还在的温度。千年修为,早已寒暑不侵,可他却觉得冷,冷得连灵力都暖不透四肢百骸。
他从不饮酒,今夜却启了一坛尘封百年的仙酿。
酒液入喉,辛辣灼烫,烧得心口那处空洞越发清晰。
“你从前总说,师尊身子弱,少碰寒凉,少动气。”
他轻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没有平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一片沉寂的倦,“如今倒好,管我的人,先去了。”
棺中静寂,无人应答。
裴玄洲缓缓闭上眼,长睫沾了细碎雪粒,落在颊边,凉得刺肤。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人最后一眼。
没有怨,没有恨,只有倾尽一生的仰望与贪恋,到死,都只敢唤他一声师尊。
他忽然抬手,覆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平稳,一如他千年不变的仙元,可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重的疼。
原来清心寡欲千年,一朝动心,便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天规戒律,师徒名分,他守了一辈子。
守到最后,把自己守成了一座孤坟。
后半夜,雪势更猛,风穿殿宇,呜呜作响,像极了温见瑜从前受罚时,强忍在喉间的低喘。
裴玄洲猛地睁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下意识伸手,却只捞到一片空冷。
指尖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
他起身,推开棺盖。
温见瑜安安静静躺着,眉目依旧是少年时的清俊,只是没了半分生气。裴玄洲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紧闭的眼,拂过他微凉的眉,动作虔诚而克制,连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
“为师……从未嫌你烦。”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被风雪吞没,“也从未觉得,你是累赘。”
这些话,生前他半句未说,怕乱了心,乱了礼,乱了这千年清誉。
死后再说,只剩无尽迟悔。
裴玄洲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在棺沿,与棺中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玉。
这是他这辈子,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没有逾越,没有失礼,只是师尊,送弟子最后一程。
“你一生守礼,到死,都在顾着为师的难处。”
他喉间微哽,千年未曾落过的泪,终于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无声砸在玉棺之上,转瞬结冰,“可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为师才是真的难。”
难在日日夜夜,睁眼闭眼全是他。
难在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以师徒相称,以礼法相隔。
难在长生无尽,往后岁月,只剩回忆与空寂,陪他熬到魂归天地。
他轻轻合上棺盖,一声轻响,隔绝阴阳。
自此,棺内是长眠弟子,棺外是孤守仙尊。
再无朝夕相伴,再无灯下问安,再无那一声小心翼翼、藏着满心欢喜的——
“师尊。”
裴玄洲站起身,白衣染雪,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脊背深处,藏着一丝再也抚不平的倦。
他抬手,布下结界,将这方殿宇,封成一座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囚笼。
“为师陪你。”
风雪中,他轻声道,语气平静,却重逾千斤。
“不闭关,不云游,不踏仙门宴。”
“就在这里,守着你。”
“守着这场,永远不融的师门雪。”
云殿灯火,彻夜未熄。
一如他那颗,随弟子一同葬入霜雪、再无归期的心。
雪落满云阶时,裴玄洲已在白玉棺旁站了整整七日。
他未施任何温魂之术,只任寒气顺着衣摆浸入骨中,千年仙元压着翻腾不休的血气,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指尖落在棺面纹路之上,一下,又一下,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棺内长眠之人。
从前温见瑜守他,一步不敢越,三尺之距,从不敢近。
如今他守温见瑜,咫尺之隔,却是阴阳两断,再近不得。
殿外有弟子叩门,声线恭敬:“师尊,各峰长老求见。”
裴玄洲眼睫未抬,声音冷淡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闭关,不见。”
声音落,殿外脚步声渐远。
他才缓缓垂眸,看向棺木中安静躺着的人。温见瑜眉目依旧,只是再无半分鲜活气息,再不会在他转身时悄悄凝望,再不会在他咳疾发作时默默备好暖炉汤药,再不会忍着一身伤,单膝跪地,轻声唤他一句师尊。
裴玄洲缓缓蹲下身,与棺内之人平视。
素白指尖悬在温见瑜眉骨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生前不敢亲近,死后,依旧不敢唐突。
“你总说,怕扰我清修,怕污我声名,怕我因你为难。”
他开口,声音极轻,哑得像是被风雪磨过,“可你从不知,你在时,这云殿才算是个地方。”
他这一生,守清规,守戒律,守仙门威仪,守师徒大防。
唯独没敢守过自己的心。
裴玄洲指尖微微蜷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漫开,他却浑然不觉。
长睫垂下,覆住眸底翻涌的痛楚,千年不动情的仙尊,此刻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初见,少年一身青衫,跪在殿外雪地里,抬头望他,眼底是藏不住的仰慕与偏执。
那时他只当是弟子心性纯粹,敬师尊长。
如今才知,那一眼,从开始,便是劫。
“为师……从未怪过你。”
裴玄洲低声道,一句话,耗尽力气,“从未厌过你。”
这些话,生前他半句不能说,不敢说。
师徒二字如天堑横亘,多说一字,便是逾矩,便是乱礼,便是毁了他,也毁了温见瑜。
如今人去殿空,再说,只剩无尽迟悔。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棺沿,没有触碰,没有越礼,只是以师尊之姿,陪弟子片刻。
呼吸相缠,却再无半分暖意。
“你一生执念于我,到死,都未得一句半句回应。”
裴玄洲闭了闭眼,声音轻得被风雪卷走,“是为师负你。”
负他百年仰望,负他满心痴念,负他以命相护,最后,连一句真心都不敢亲口承认。
只留他带着一身规矩与恭敬,魂归天地。
风穿过殿宇,卷起满地落雪,拂过裴玄洲染雪的衣袂,也拂过棺木之上,像是少年最后一声轻唤。
裴玄洲猛地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喉间腥甜翻涌,却被他死死咽回。
他不能倒,不能乱,不能在温见瑜面前失了半分仪态。
即便,那人再也不会睁眼。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抬手布下层层结界,将这云殿彻底封死。
从此,云殿无仙尊,只有一个守着棺木、守着回忆、守着一场永不消融风雪的囚徒。
他转身走向案几,拿起温见瑜生前用过的那支狼毫,指尖抚过笔杆上被摩挲得光滑的痕迹,那是少年无数个日夜,在灯下抄录心法,默默望着他时留下的印记。
裴玄洲提笔,在宣纸上落下一字。
一笔一划,沉稳有力,却藏着蚀骨的痛。
——瑜。
只此一字,再无下文。
不敢多写,不敢多念,不敢让这份不该存在的心思,露半分痕迹。
他是仙尊,是师尊,至死,都要守着这份礼法。
墨汁滴落,晕开一小团黑影,像是一滴落不下来的泪。
裴玄洲就那样坐在案前,握着笔,望着那字,一动不动。
窗外风雪不止,殿内寂静无声。
白玉棺安安静静立在殿中,陪着他,熬过这长生无尽、孤寂无依的岁岁年年。
从此,师门雪,终年不融。
他的心,也永远冻在了温见瑜离去的那一日。
无药可解,无终无止。
思过崖的雪下得凄厉,裴玄洲指尖还凝着未散的仙元,棺中那具早已冷透的身躯忽然微微一颤。
不是回光,是逆命。
他千年仙元强行锁魂,竟在无意之间,引动了温见瑜骨血里深埋的魔气。
少年本就为他疯魔,执念太重,魂魄不肯入轮回,被这股外力一拽,硬生生从鬼门关扯了回来。
再睁眼时,眼底再无半分澄澈。
青衫染血,墨色魔气顺着经脉攀援而上,缠上脖颈,覆上眉眼,昔日温顺恭敬的弟子,此刻周身戾气翻涌,偏那目光落在裴玄洲身上,依旧是至死不渝的痴。
“师尊……”
温见瑜撑着地起身,动作踉跄,魔气与仙元在他体内厮杀,痛得他指节泛白,却依旧朝着裴玄洲的方向,一步一挪。
没有扑抱,没有越矩,只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想靠近,又不敢。
裴玄洲僵在原地,白衣被魔气卷得猎猎作响,千年淡漠的眉眼第一次裂出惊惶。
他救回了他,却亲手把他推入了魔道。
“退下。”
仙尊开口,声线冷硬,带着命令,可指尖却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他怕,怕这魔气毁了他,更怕自己守不住礼法,伸手去扶。
温见瑜果真停在三步之外,垂首躬身,即便入魔,刻在骨血里的规矩依旧未改。
只是那垂落的眼底,魔气翻涌,偏执更甚从前。
“弟子……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死过一次的钝重,“师尊不要赶弟子走。”
裴玄洲闭了闭眼,长睫落下一片冷影。
是他造的劫。
生前让他求而不得,死后让他不得好死,如今复生,却要入魔噬心,永世不得解脱。
“入魔者,逐出师门。”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自己心上,“从此,你我再无师徒之谊。”
温见瑜猛地抬头,眼底魔气暴涨,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喘。
他不怕入魔,不怕魂飞魄散,只怕师尊不要他。
“弟子没有背叛师门……”他上前半步,又硬生生顿住,指尖攥得发白,“弟子只是……想陪着师尊。”
魔气蚀心,痛得他浑身发抖,可他依旧守着那三尺距离,不敢再近一分。
裴玄洲望着他苍白的脸,望着他眼底既疯狂又卑微的痴念,灵力在袖中翻涌,几乎要失控。
他想将他身上的魔气尽数拔除,想将他护在身后,想告诉他——为师从未想过赶你走。
可他不能。
仙门规矩在前,师徒名分在顶,他是玄洲仙尊,一言一行,皆为表率。
动,则万劫不复。
“魔非我道。”裴玄洲转过身,白衣决绝,背影挺直如松,却绷得近乎碎裂,“再上前,为师……亲手除魔。”
温见瑜僵在原地,魔气与心痛同时绞杀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师尊心善,知道师尊只是碍于礼法。
所以他不闹,不怨,不逼。
只是缓缓屈膝,在漫天风雪里,对着那道白衣背影,重重一拜。
“弟子遵命。”
他低着头,声音轻得被风雪吞没,却带着入魔后依旧不改的恭敬,“弟子不越雷池,不扰清规,不污师尊清誉。”
“只求师尊……让弟子留在身边。”
“哪怕……做个见不得光的魔。”
裴玄洲的指尖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喉间弥漫。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道跪在风雪里、满身是魔却依旧卑微仰望他的身影。
一回头,他千年的自持,便会彻底崩塌。
风卷着雪,落在温见瑜身上,魔气与寒气交织,冻得他唇色发白,却依旧跪着,不肯起身。
他这一生,生是师尊的弟子,死是师尊的亡魂,如今入魔,依旧是师尊最忠诚的犬。
不敢靠近,不敢奢求,只敢远远望着,守着,等着。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等一场永远不会融的风雪。
裴玄洲闭着眼,听见身后弟子压抑的喘息,听见魔气噬心的低响,听见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
他终是松了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起来吧。”
“别冻着。”
三个字,违心,越矩,却藏尽了他千年未曾说出口的软。
温见瑜身子猛地一颤,抬头望向那道依旧不肯转身的白衣背影,眼底魔气之中,泛起一丝极浅的光。
他缓缓起身,依旧守在三步之外,亦步亦趋,跟着裴玄洲,一步步走下思过崖。
一前一后,一仙一魔。
一守礼法,一守痴念。
师徒名分未改,心却早已在风雪里,一同沉沦,一同受刑。
往后岁月,长生无尽。
他是清冷端方的玄洲仙尊,他是藏在暗处、满身戾气的魔徒。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爱不敢言,近不敢碰。
生生世世,虐而不得,困而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