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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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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透,晨雾还裹着山林,温见瑜已拎着药篓进了灵圃。
指尖刚触到凝露草的叶片,心口便先一步发紧。
他不敢去想昨夜的泪,不敢去想那瞬即逝的灵力暖意,只埋头拔草、松土,动作快得近乎慌乱,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痴念。
竹径上微响。
温见瑜整个人骤然僵住,指节死死扣进泥土里。
不用回头,那道清冽如冰泉的气息一落进山林,他便认得。
裴玄洲立在雾中,素色道袍沾了薄霜,眉眼比晨雾更冷。
他本是去前殿理事,脚步却再一次偏了方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直直落向这片灵圃。
目光落定在那道青衫背影上,少年脊背绷得笔直,垂头劳作时,肩线单薄得让人心尖发颤。
裴玄洲袖中手指缓缓蜷缩,玉珏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他告诫过自己千百次,远离,勿视,勿念,勿护。
可每一次看见这人,所有戒律都成了虚设。
温见瑜垂着头,连呼吸都不敢重。
师尊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明明没有温度,却烫得他皮肤发疼。
他能清晰感知那道视线从发顶滑到后颈,再落至双膝——昨夜长跪的痕迹未消,今日稍稍用力,便隐隐作痛。
他怕师尊看见,更怕师尊装作没看见。
“草根埋得太深。”
裴玄洲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师长对弟子的指点。
温见瑜浑身一颤,连忙松了松手边泥土,声音低哑发轻:“是,弟子知错。”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双冰封的眼,只死死盯着泥土,指节泛白。
裴玄洲脚步微移,离他更近了些。
清浅冷香裹着草木清气漫过来,温见瑜心跳乱得不成章法,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能看见师尊垂在身侧的手,指骨分明,清冷如玉,只要稍稍抬眼,便能触到。
可他不敢。
一动,便是越界。
裴玄洲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指尖上。
泥污沾在白皙皮肤上,明明是狼狈模样,却偏偏勾得他心口发涩。
昨夜那点失控的灵力,至今还残留在少年经脉里,像一根拔不掉的细刺,扎得他日夜不安。
他喉间微紧,移开视线,望向雾中茫茫竹林:“日后清晨勿要久留,露重伤身。”
一句叮嘱,轻得像雾,却重重砸在温见瑜心上。
甜意与疼意同时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弟子……记住了。”
他声音发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嵌进掌心。
疼,才能清醒。
清醒自己只是弟子,只是徒弟,不能贪,不能念,不能奢望半分逾矩的温柔。
裴玄洲立在原地,雾水沾湿他的衣摆。
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戒条要训,可到了嘴边,只化作几句无关痛痒的关照。
护短早已刻进骨血,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他终是转身,脚步平稳,背影冷绝。
可没人看见,仙尊袖下的手,早已攥得指节泛青。
每一步离开,都像在剜心。
温见瑜直到那道气息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
晨雾迷了眼,他望着空无一人的竹径,眼眶一点点发烫。
方才师尊站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冷香,他轻轻吸气,将那气息咽进心底,藏成不敢言说的秘密。
他蹲下身,抱住自己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微微颤抖。
师尊的关照,是糖,是药,也是淬了毒的刀。
给他一点暖,便要他用一生的隐忍来偿。
入夜,三清山月色清寒。
温见瑜捧着刚熬好的汤药,立在主殿门外,迟迟不敢叩门。
殿内灯火通明,映出裴玄洲端坐的身影,清冷孤高,不染尘埃。
他是来送药的——白日里师尊偶感风寒,他记了整整一日,连夜煎好,却连叩门的勇气都没有。
指节悬在门上,颤了又颤。
最终,他只轻轻将药碗放在门外石阶上,压上一张小字条,字迹工整恭敬:
弟子温见瑜奉上,望师尊按时服用。
他不敢多留,转身便要走。
“站住。”
殿门忽然被拉开。
裴玄洲立在门内,月色落在他肩头,眉眼冷寂。
目光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上,又缓缓移至温见瑜苍白的脸。
少年垂首,脊背弯出恭敬的弧度,连大气都不敢喘:“师尊。”
裴玄洲视线扫过他眼底淡淡的红丝,便知他又是一夜未眠。
心口一紧,语气却更冷:“谁让你擅自煎药?”
温见瑜心头一缩,连忙躬身:“弟子……见师尊不适,一时多事,扰了师尊清修,弟子这就拿走。”
他伸手便要去端药碗。
手腕忽然被轻轻一扣。
微凉的指尖触到皮肤,温见瑜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师尊……碰了他。
裴玄洲自己也怔了瞬。
他只是见少年眼底惶恐,下意识便拉住了人,等回过神,指尖已沾了对方腕间的温度。
那温度很轻,却烫得他立刻收回手,背在身后,面上不动声色:“放下。”
温见瑜僵在原地,心跳快得要炸开。
方才那一触,短暂得像幻觉,却清晰得刻进骨血。
他垂着头,不敢看师尊,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裴玄洲拿起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口涩意翻涌。
药香清苦,却带着少年小心翼翼的心意。
他仰头饮尽,苦涩在喉间化开,蔓延至心脉。
“下次不必多事。”他将空碗递还,声音冷硬,“做好弟子本分。”
本分二字,重如千斤。
温见瑜接过空碗,指尖冰凉,躬身应道:“是。”
本分。
只是弟子。
只能是弟子。
裴玄洲不再看他,转身关上殿门。
门板隔绝了两道身影,也隔绝了所有不敢言说的目光。
他背靠殿门,缓缓闭上眼。
方才指尖残留的温度,还在隐隐发烫。
动心已是逆天,触碰更是罪孽。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疼得发闷,藏着一个名字,藏着一份永不能见光的情意。
门外。
温见瑜捧着空碗,立在月色里,久久未动。
师尊刚才那一扣,不是责罚,不是训诫,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
那一点软,足以让他沉溺一生,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被碰过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师尊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烙印,刻在肌肤上,刻在心尖上。
月色清冷,洒遍三清山。
殿内一人,冰封心湖,强忍悸动。
殿外一人,执念入骨,不敢妄动。
师徒二字,是天规,是枷锁,是跨不过的深渊。
长生漫漫,他们只能隔着一扇门,隔着一层礼,隔着一生不敢言说的痴念。
不靠近,不触碰,不告白。
在各自的牢笼里,互相凝望,互相煎熬。
情根深种,欲盖弥彰。
这一世,注定求而不得,爱而不能。
虐念入骨,至死方休。
三清山的雾,一缠便是整旬。
温见瑜将新焙好的清心丹盛在白瓷瓶里,指尖反复摩挲瓶口,站在主殿廊下已近半个时辰。
晨露打湿青衫,双膝旧伤被寒气浸得隐隐作痛,他却纹丝不动,目光只黏着殿内那道垂眸静坐的身影。
裴玄洲指尖捏着一卷经书,页脚却久久未翻。
他早察觉廊下之人,气息清浅,带着药香与晨雾的湿凉,一缕一缕缠上他心脉,挥之不去。清心诀在心底转了百遍,压下去的悸动又翻上来,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也能听见自己乱了半拍的心跳。
“进来。”
二字清冷,无波无澜,却让温见瑜浑身一震。
他垂首敛目,一步步轻步迈入,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扰了殿内清宁。瓷瓶捧在掌心,微凉,恰如他此刻忐忑到发颤的心。
“师尊,新炼的清心丹。”
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只敢落在裴玄洲足前的云纹地砖。
裴玄洲缓缓抬眼。
少年垂首时,睫毛纤长,投下浅浅阴影,下颌线条紧绷,显见是紧张到了极致。衣领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肌肤,沾着未干的晨雾潮气,看得他心口一紧。
袖中手指无声蜷缩,玉珏被攥得发疼。
清心丹,本是镇压心猿意马之用,可眼前这人,才是他此生最难压的妄念。
“放下。”裴玄洲移开视线,声音淡如寒冰,“日后丹药交由库房统一呈送,不必亲来。”
一句疏离,刺得温见瑜指尖微颤。
他恭恭敬敬将瓷瓶放在案头,指腹不经意擦过桌面,似是触到了师尊曾搁置指尖的地方,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温度,足以让他心跳失控。
“是。”
他躬身欲退,脚步刚动,膝间旧伤骤然一抽,身形不受控地晃了晃,手肘险些撞上香案。
下一瞬,一道微凉灵力稳稳托住他手肘,轻得像风,却稳得不容抗拒。
温见瑜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裴玄洲自己也愣了。
出手比念头更快,等回过神,指尖灵力已触到少年衣料。那一点温热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他立刻收回手,背在身后,指节泛白。
“仔细些。”
语气冷硬,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关心。
温见瑜垂着头,眼眶莫名发烫,喉间哽咽,只勉强挤出一字:“……是。”
他不敢再留,躬身一礼,转身快步退出殿门。青衫衣角扫过门槛,慌得像在逃离。
殿内,裴玄洲闭上眼,长长吐出口浊气。
手肘处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少年方才微晃时慌乱的眼神、绷紧的肩线、膝间难掩的滞涩,一一在脑海里回放。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沉又乱。
逆天,悖伦,自困。
明知是劫,偏要伸手;明知是罪,偏要动容。
窗外雾更浓,漫过窗棂,沾湿烛火,光影明明灭灭,一如他翻涌难平的心湖。
午后灵圃,日光穿林而下,落得满地碎金。
温见瑜蹲在凝露草前,指尖拨弄泥土,动作却心不在焉,目光总不自觉飘向主殿方向。
师尊那一托,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他心尖,疼,却又带着致命的甜。
他一遍遍回想那道微凉灵力,回想师尊骤然收紧的指尖,回想那声冷硬里藏不住的软。
越想,越陷,越痛。
“在想什么。”
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温见瑜魂儿险些飞出去,指尖一颤,刚扶正的草茎又歪在泥里。
他猛地垂首,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弟子……没想什么。”
裴玄洲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落在他沾着泥点的指尖,落在他微微发抖的后颈。
少年慌得连呼吸都乱了,这般模样,哪里是没想什么。
他缓步走近,鞋尖扫过地上青草,气息一点点笼罩住温见瑜。
“灵草需专心照料,心有杂念,易枯。”
裴玄洲开口,目光落在那株被拨弄歪倒的凝露草,语气是师长教诲,听不出半分私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口正密密麻麻地疼。
他在劝草,还是在劝人,连自己都分不清。
温见瑜指尖死死抠进泥土,泥屑嵌进指甲缝,凉得刺骨。
“弟子知错。”
他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心有杂念。
他的杂念,自始至终,只有眼前一人。
裴玄洲目光下移,落在他屈膝蹲坐的膝盖上。青衫紧绷,隐约可见皮下凸起的骨节,旧伤未愈,这般久蹲,必定疼得厉害。
喉间一紧,他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起来。”
温见瑜一怔,依言撑着地面起身。双腿发麻,他晃了晃,下意识要扶身边竹架。
手腕却先一步被轻轻一握。
微凉指尖,力道极轻,一碰即收,快得像错觉。
可那触感,清晰得刻进骨血。
温见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裴玄洲收回手,背在身后,掌心残留的温度烫得他心神不稳。面上依旧冰封如雪,语气却沉了几分:“旧伤未愈,不必强撑。”
一句话,戳中温见瑜所有隐忍。
他垂着头,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半分异样显露。
“弟子……无妨。”
轻得像叹息。
无妨?
裴玄洲心口一缩。
少年总说无妨,总在强撑,总把所有疼与苦咽进肚里,只在他面前装出安分恭敬的模样。
越是这样,他越是心疼,越是自责,越是困在师徒名分里寸步难行。
“回房休养。”他别开脸,不再看那泛红的眼梢,“今日不必再留在此处。”
“师尊……”
“退下。”
二字不容置喙,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温见瑜不敢再违逆,躬身一礼,一步步退向圃外。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林影里,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裴玄洲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拂过灵草,沙沙作响。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方才握过少年手腕的指尖,眸光暗沉沉的,翻涌着冰封下的涩痛与挣扎。
护短,动心,触碰。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戒律,全是罪孽。
入夜,月色如霜。
温见瑜没有回房,依旧靠在灵圃竹架上,望着主殿那盏长明灯火。
从黄昏到深夜,灯火未熄,一如那人,清冷孤高,遥不可及。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小木牌,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浅浅刻着的名字,指腹磨得发烫。
玄洲。
他在心底默念千万遍,一声不敢出口。
师徒二字,是天规,是枷锁,是横在两人之间,跨不过的万丈深渊。
殿内。
裴玄洲指尖按着玉珏,经书一页未动。
窗外月色太亮,照得他心口发空。
眼前反复浮现白日里少年泛红的眼梢、发抖的指尖、手腕上微温的触感。
一步错,步步错。
动心已是万劫不复,护短更是自掘坟墓。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里全是压抑到极致的痛。
情根深种,欲盖弥彰。
窗外风动,竹影婆娑。
灵圃寒,主殿寂,暖阁冷。
一个在殿内,冰封心湖,强忍疼惜。
一个在圃外,执念入骨,不敢言说。
不靠近,不触碰,不告白。
只在各自的牢笼里,互相凝望,互相折磨。
长生无尽,虐念无期。
这一世,他们只能是师徒。
只能——求而不得,爱而不能,至死,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