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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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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灯的光晕在雾里浮浮沉沉,将两人影子拉得极长,却始终不曾交叠。
裴玄洲闭目养神,指尖落在膝上,看似平静无波,周身那层淡漠仙泽却绷得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清晰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烫得像火,又柔得像水,一寸寸缠在他衣袂发梢,不敢近,又不肯退。
温见瑜就立在廊下阴影里,垂手而立,青衫被雾水打湿,凉透肌肤。他不敢再看师尊侧脸,只盯着地面青砖上那道浅浅纹路,视线却总不受控地往上飘,从裴玄洲垂落的眼睫,到微微抿起的唇线,再到那截清瘦如玉的手腕。
每多看一眼,心口便多一分细密的疼,甜得发苦,苦得窒息。
山风穿廊,带起一阵细碎药香。
裴玄洲睫羽微颤,终是开口,声音淡得无波:“后山药圃那株千年凝露草,今日该除虫了。”
温见瑜立刻躬身,声线稳得近乎刻板:“是,弟子这便去。”
他抬脚要走,脚步却顿了顿,喉间滚了滚,终究还是压下所有汹涌情绪,只低声补了一句:“师尊……夜里风凉,多加件衣。”
裴玄洲没有应,连眼都未曾睁开。
温见瑜便知,这话已是逾矩。他再不敢多留,躬身一礼,转身没入雾中,青衫衣角扫过石阶,轻得像一片落叶。
廊间重归寂静。
裴玄洲缓缓睁眼,望向温见瑜消失的方向,眸底那层冰封之下,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暗流。他抬手,指尖抚过灯台边缘,温度微凉,一如那人方才触碰时的指尖。
方才近在咫尺,他几乎能闻到徒弟身上清浅的草木气息,混着少年人独有的温软,缠得他心神微乱。
可他不能乱。
师徒二字,是天规,是道心,是悬在头顶千年的剑,稍一动摇,便是万劫不复。
不过半个时辰,温见瑜便回来了。
衣摆沾着泥点,发间落了草屑,指尖还带着泥土潮气,却依旧规规矩矩立在三步之外,垂首恭敬:“师尊,药圃已打理妥当,凝露草无恙。”
裴玄洲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微湿的袖口,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终究只道:“下去休整吧。”
“弟子不困。”温见瑜立刻应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生怕被赶离,“弟子在此守着,若师尊有任何吩咐,弟子即刻便到。”
裴玄洲沉默片刻,没再赶人,也没再看他。
长夜漫漫,山雾不散。
一盏长明灯,两个沉默人。
温见瑜就那样立着,从月上中天,到星子渐稀。双腿发麻,腰背僵硬,他却纹丝不动,目光始终落在裴玄洲身上,安静得像一尊守灯石像。
裴玄洲闭着眼,却一夜未曾真正入眠。
身侧那道气息太过熟悉,太过执着,像一根细针,日日扎在心头,不致命,却疼得绵长,疼得入骨。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人每一次细微的呼吸,每一次克制的抬手,每一道压抑到极致的目光。
他都知道。
却只能装作不知。
天快亮时,雾更浓了。
裴玄洲缓缓起身,衣袂扫过石阶,带起一阵轻响。
温见瑜立刻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一瞬不瞬望着他:“师尊。”
裴玄洲脚步未停,声音淡如晨霜:“随我去前殿诵经。”
“是。”
温见瑜立刻跟上,半步不敢超前,亦不敢落后,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雾色将两人身影裹在一起,看上去那般亲近。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师徒名分如万丈深渊,横在中间。
一步不敢越,一语不敢多,一念不敢生。
裴玄洲走在前面,指尖微微蜷缩,袖下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印子。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便会看见那双盛满偏执与深情的眼。
一看,便会动摇。
一动摇,便是万劫不复。
温见瑜跟在后面,望着那道清瘦孤冷的背影,心口甜与痛疯狂交织。
能这样跟着,能这样守着,能以徒弟之名,伴他长生岁月。
哪怕一生克制,一生隐忍,一生相望不相及。
也好。
三清山的雾,从来没有散过。
正如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不敢触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情深。
长生无尽,折磨无尽,执念,亦无尽。
晨雾未散,三清山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霜。裴玄洲步履轻缓,素色衣袍扫过霜花,不留半点痕迹。温见瑜落后半步紧随,目光牢牢黏在那道孤峭背影上,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身前之人。
到了诵经殿,檀香袅袅,压不住殿内沉滞的气息。裴玄洲端坐蒲团之上,闭目凝神,唇间吐出的经文清冷如玉石相击,一字一句,皆在划清师徒界限。温见瑜跪于下首,双手规矩放在膝头,视线却越过经卷,落在师尊垂落的纤长睫羽上。
他听得见自己心跳,震得耳尖发麻,偏要强迫自己低头诵经,可字句入耳,半点不入心。师尊的气息清浅如寒梅,丝丝缕缕缠上来,将他整个人裹住,越克制,心越乱。
半晌,裴玄洲忽然停了声。
温见瑜立刻垂首,指尖攥紧经卷,指节泛白:“弟子走神,甘愿受罚。”
裴玄洲未曾睁眼,声音淡得无波:“心不静,修何道。”
“弟子……”温见瑜喉间发涩,半晌才低声道,“弟子只是想着,师尊昨夜未歇好,今日诵经耗神,是否需弟子去煮盏醒神茶。”
“不必。”裴玄洲断然打断,“守好本分,心无旁骛。”
“是。”温见瑜应声,头埋得更低,鼻尖微微发酸。
本分二字,像一道铁锁,将他所有心思牢牢锁死。他是徒弟,只能是徒弟。
殿内再度只剩经文声,裴玄洲诵得平稳,心下却早已翻涌。他怎会不知身后那道目光有多烫,烫得他脊背发紧,烫得他道心微晃。他只能逼自己冷硬,逼自己疏离,唯有如此,才能将那不该有的苗头,死死按在心底。
午时雾稍淡,裴玄洲起身往后山药田去。温见瑜默默跟上,一路无言,却在途经窄路时,下意识往外侧让了让,将安全一侧留给师尊,自己贴着崖壁,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玄洲余光瞥见,脚步微顿,却未言语,只更快一步往前走。
药田之中,当年温见瑜亲手栽下的灵草早已成畦,郁郁葱葱。裴玄洲蹲身,指尖轻触叶片,触感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闷。
“这些草,”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照料得很好。”
温见瑜立在他身后一步处,不敢靠近,只垂首道:“皆是师尊当年教导有方,弟子只是照做。”
裴玄洲没回头:“你长大了,不必事事都依着我当年的法子。”
“弟子只想依着师尊。”温见瑜脱口而出,话音落才惊觉逾矩,慌忙补道,“弟子是说,师尊所言皆是正道,弟子不敢偏离。”
裴玄洲指尖一顿,缓缓收回手,站起身。风掀起他的衣袍,也掀起他眼底一丝极淡的痛楚,快得无人察觉。
“温见瑜,”他望着远方云海,声音冷而轻,“仙道漫长,你该有自己的道。”
“弟子的道,自始至终,只有师尊。”温见瑜抬眼,眼底是压不住的偏执与赤诚,却又立刻低下头,“弟子失言,请师尊降罪。”
裴玄洲沉默许久,久到温见瑜以为他会发怒,会赶他走,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
“罢了。”
只二字,却让温见瑜心口又酸又涩,甜意与痛感同时蔓延。师尊从不会应他,却也从未真正将他推开。这般拉扯,这般隐忍,比直接责罚更磨人。
日暮时分,两人返回偏殿。长明灯再度点燃,暖光映着两道身影,依旧是一坐一立,一冷一执。
温见瑜守在廊下,看着师尊闭目养神,连呼吸都不敢重。他知道,今夜又将是不眠之夜。
守着,望着,念着,痛着。
师徒二字,是恩,是劫,是锁,是枷。
裴玄洲闭着眼,能清晰感知到那道从未移开的目光。他心似刀割,面上却依旧清冷如旧。
不能软,不能动,不能应。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山雾又起,漫过殿门,将两人困在这方寸之地。
长生无尽,折磨无尽。
这份藏在师徒名分之下,连说出口都是罪过的情深,注定要在岁月里,生生世世,永不超生。
暮色浸碎山雾,偏殿檐角铜铃轻颤,响得细碎又寂寥。裴玄洲倚着廊柱静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玉珏——那是当年收温见瑜为徒时所赐,如今被他日日藏在身侧,触之便心尖发紧。
温见瑜端着刚煎好的凝神汤立在阶下,青衫被夜雾打湿一片,额前碎发黏在眉心,却半步不敢擅进。他垂着眼,目光掠过裴玄洲覆在膝上的指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师尊,这是弟子按旧方煎的凝神汤,能安睡些。”
裴玄洲眼睫未抬,语气淡如寒石:“放下便可。”
温见瑜指尖微紧,瓷碗边缘沁出薄凉水汽。他缓步上前,将碗轻轻放在廊边石案上,动作轻得怕惊碎这一室寂静。退开时,衣角不慎擦过裴玄洲袍角,不过一瞬相触,他便如被烫到般猛地收回,立刻躬身请罪:“弟子失礼,望师尊恕罪。”
裴玄洲指尖猛地蜷缩,袖下掌心掐出深痕,面上却无半分波澜:“无妨。”
短短二字,落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两人心口同时发涩。
温见瑜垂首立回原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青砖,不敢再抬。他能闻到师尊身上清浅的冷香,混着药汤淡苦气息,缠得他呼吸都发颤。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师徒天规,连多看一眼都成了僭越。
“后山结界近日松动,明日你随我去加固。”裴玄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温见瑜立刻应声,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哪怕只是寻常差事,只要能伴在师尊身侧,便已是奢求:“是,弟子遵命。”
裴玄洲沉默片刻,终是侧眸看了他一眼。少年身形已渐挺拔,眉眼间褪去当年青涩,只剩化不开的沉执与隐忍,那双总是望着他的眼,藏着太烫的情,太沉的念,看得他心口钝痛连绵。
“修行之人,当断情绝欲,心无挂碍。”他缓缓开口,字字如刃,既劝温见瑜,也劝自己,“你执念过重,于仙道无益。”
温见瑜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泛白,指腹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喉间发腥,却依旧恭敬俯首,声音哑得发颤:“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只是教诲,永远做不到。
他的挂碍,自拜师那日起,便只有眼前一人。剔除七情六欲易,剔除裴玄洲,难如剜心剔骨。
裴玄洲见他这般模样,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更深的冰封淡漠:“夜深了,退下吧。”
“弟子……”温见瑜猛地抬眼,眼底泛红,偏执几乎要破眶而出,却又硬生生压回,只卑微恳求,“弟子想守着师尊,待师尊安歇,弟子便立刻离去。”
裴玄洲望着他眼底通红的泪意,心尖狠狠一抽,终是未再强硬驱赶,只转回头,望向沉沉雾色,淡淡嗯了一声。
一声轻应,让温见瑜瞬间红了眼眶。他连忙垂首,掩去所有失态,静静立在廊下,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不远不近,守着那道清冷身影。
长夜渐深,雾色更浓。
裴玄洲未曾动过,也未曾再言语,只是袖下的手,始终紧攥着那枚玉珏,冰凉玉气透入肌肤,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痛。
他不敢应,不敢留,更不敢断。
温见瑜也未曾动过,从夜幕初临到星子漫天,双腿发麻僵硬,却甘之如饴。只要能这样守着,哪怕一生只是师徒,一生只能遥望,一生都在克制中煎熬,他也心甘情愿。
长明灯灯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映在廊壁上,明明挨得极近,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师徒如锁,天道为枷。
情深藏骨,不敢言说,不敢触碰,不敢越雷池半步。
三清山的雾,终年不散,如同这份注定无果的执念,缠了千年,痛了千年,也将继续缠下去,痛下去。
长生不尽,折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