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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雨落三 ...

  •   雨落三清山的那夜,裴玄洲指尖的茶盏微微一颤,滚热的茶汤灼在指腹,他却似无觉,只怔怔望着殿外被风雨撕扯的竹影。

      后山的禁制今夜松了半分,那缕渡去的仙气竟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极了当年温见瑜伏在药田边,替他揉着因久跪而发麻的膝弯时,掌心传来的温度。他猛地收回目光,指节攥得泛白,案上那套旧茶具,杯沿的深痕仿佛又清晰起来,钝痛顺着骨缝钻心,比千年间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偏殿的长明灯芯跳了跳,烛泪滚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浅黄,像极了温见瑜当年咳血时,染在素绢上的那点淡红。裴玄洲抬手,仙力轻拂过指腹的灼痕,痛感未消,反倒牵出心口的空落。他起身走到暗格前,指尖抚过封存着山涧石、药篓藤的仙力屏障,那方淡红血渍的素绢被他单独放在最外层,千年过去,色泽未褪,反倒浸。
      裴玄洲指尖悬在暗格之上,仙力几欲溃散,偏又被他硬生生敛回经脉,喉间泛起一丝浅淡腥甜。殿外那声低唤沉哑如石,砸在三清山千年雨雾里,也砸在他早已死寂的心弦上。

      他没有回头,只垂眸望着案上微凉的茶汤,声音淡得同山雾一般:“放肆。”

      一字落定,殿外气息骤然一滞,连风雨都似顿了半拍。

      片刻后,青衫衣角擦过湿冷阶石,温见瑜缓步走入偏殿。身形较当年更挺拔,眉眼间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那双曾盛满仰望的眼,如今只剩偏执与隐忍,牢牢锁在裴玄洲背影上,一寸也不肯移开。

      “弟子……知错。”

      他垂首立在殿门内侧,衣摆沾着泥点与雨珠,像个闯了祸不敢靠近的孩童,可指节攥得发白,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滚烫。

      裴玄洲执起茶盏,指尖稳稳摩挲着早已抚平的旧痕,茶汤晃出细碎涟漪,映不出他眼底半分情绪。“既知错,便退下。后山禁制,非你能踏足。”

      温见瑜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发颤:“弟子只是……想来看看师尊。”

      “不必。”裴玄洲打断得干脆,“你我师徒,早已各归其位。你修你的道,我守我的山,互不干涉,便是安好。”

      “安好?”温见瑜猛地抬眼,素来温顺的眼底翻起惊涛,却又在触及裴玄洲清冷侧脸时,瞬间溃不成声,“师尊口中的安好,便是千年不见,不闻不问,连……连靠近一丈都算逾矩吗?”

      裴玄洲终于缓缓转身。

      素色衣袍不染尘烟,眉目清冷如旧,只是那双淡漠眼底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暗涌。他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曾捧在心尖、又亲手推开的人,语气无波:“师徒之礼,本就该有距。温见瑜,你越界了。”

      “越界……”温见瑜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涩然,“弟子从散魂归来那日起,便早已越界了。师尊以为,我重修仙躯,逆天归来,是为了什么?”

      裴玄洲心尖一刺,面上却更冷:“为道,为长生,为你自己。”

      “不是。”温见瑜上前一步,又被裴玄洲淡漠目光逼退半步,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我只为师尊。我怕师尊千年孤寂,我怕师尊独自守着这空山,我怕……我怕师尊忘了我。”

      “不曾忘。”裴玄洲轻声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也不敢忘。只是记住,便够了。”

      “够?”温见瑜眼眶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肯落半滴泪,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师尊日日守着旧物,月月渡气后山,年年暮春静坐三日,这叫够?师尊把一切都埋在心底,不诉不泣,不怨不悔,这叫够?”

      裴玄洲指尖猛地收紧,茶盏边缘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痛。

      “师徒名分在前,天道规矩在后。”他一字一顿,每一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有些心意,从生出来那刻起,便是错。错的,便要埋。”

      “我不怕错。”温见瑜抬眸,眼底是飞蛾扑火般的偏执,“师尊怕的,从来不是错,是连念想都不敢有。我宁可被天道挫骨扬灰,也不要像如今这样——站在师尊面前,却如同隔着万古山海,连一句真心都不能说,连一次触碰都不敢。”

      裴玄洲闭上眼,长睫轻颤,掩去所有溃堤的情绪。

      “温见瑜,”他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退下。”

      “弟子不退。”温见瑜固执地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像是要把这千年错过的时光,都一寸寸刻进眼底,“除非师尊肯让弟子留下,哪怕……哪怕只做个侍茶弟子,只守在偏殿之外,永不越雷池一步。”

      裴玄洲沉默许久,久到烛火燃尽一段灯芯,雨势渐歇,山雾漫进殿内。

      他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清冷。

      “不必。”

      温见瑜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苍白。

      “你有你的道途,不必困于我这方寸偏殿。”裴玄洲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那方暗格,背影孤绝得让人心寒,“三清山很大,天地更广。你走吧。莫再回头。”

      “回头……”温见瑜低声笑起来,笑声里全是悲凉,“师尊,我从遇见你那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赶我走,我便走;你不见我,我便守在山外;你要我不越界,我便生生世世,只以徒弟的身份,望着你。”

      他深深看了裴玄洲最后一眼,那目光里有偏执,有深情,有隐忍,有绝望。

      “弟子……遵命。”

      青衫转身,踏入雨雾之中。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裴玄洲缓缓抬手,按住心口,指腹下是剧烈跳动却又寸寸碎裂的心。他终于不再克制,喉间一声极轻的闷哼,压抑了千年的痛,在空寂偏殿里,无声蔓延。

      案上茶汤,早已凉透。

      暗格之中,那方染血素绢,被仙力轻轻覆着,千年不腐。

      窗外雨停,雾色更浓。

      三清山的钟鸣又起,悠悠远远,散入云雾。

      一守空山,一隐山外。
      师徒名分,隔了生死,隔了天道,隔了万古不敢言说的情深。
      长生不尽,煎熬不尽。
      云雾不散,执念不散。
      从此岁月悠长,只剩克制与隐忍,在时光里,生生世世,互相折磨。
      三清山的雾又起时,裴玄洲正坐在偏殿廊下,指尖捻着一片枯落的药叶。叶上纹路依稀是当年温见瑜亲手栽种的灵草,枯了千年,仍被他小心收在袖中。

      脚步声自雾中而来,轻而稳,带着他刻入骨髓的熟悉。

      裴玄洲指尖微紧,枯叶片刻便在仙力下化作齑粉。他没有回头,只望着后山沉沉雾色,声音淡如寒水:“谁准你上来的。”

      温见瑜停在三步之外,再不敢近前。青衫沾雾,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沉执,垂在身侧的手蜷了又松,终是恭敬躬身,声线哑得发涩:“弟子……只是来给师尊添些薪火。偏殿灯芯久燃,该换了。”

      裴玄洲默然片刻,淡淡应了一个字:“不必。”

      “弟子不敢劳烦师尊动手。”温见瑜垂着眼,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他清冷侧影上,从发顶到指尖,一寸不肯放过,“弟子只做分内之事,做完便走,绝不多言,绝不越矩。”

      廊间一时无声,只有山风穿雾,卷起檐角铜铃,轻响细碎,像极了当年药田旁低低的应答。

      裴玄洲终是没再拒绝,只缓缓闭上眼:“速去速回。”

      温见瑜心头一紧,又泛起细密的甜与痛,低低应了声“是”,才轻步上前,取过灯台上燃得将尽的灯芯。他动作极轻,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裴玄洲身上飘,指尖几次要触到那人衣袖,又硬生生收回,指甲掐进掌心。

      “师尊近来……可是少眠?”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什么,“殿内茶渣堆积,皆是凉透未饮。弟子……弟子可以日日来煮新茶。”

      裴玄洲眼睫未动:“你修行尚浅,当潜心修炼,不必在此虚耗。”

      “虚耗?”温见瑜手上动作一顿,喉间泛起腥甜,却依旧垂首,语气卑微又执拗,“能守在师尊身边,便是弟子毕生所求,何来虚耗。”

      “所求不该在此。”裴玄洲淡淡打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冷得彻骨,“你我师徒,止于传道授业,除此以外,皆是妄念。”

      温见瑜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的偏执几乎要破眶而出,却在撞上裴玄洲淡漠目光的刹那,尽数压回心底,只剩一片暗红的涩:“弟子……没有妄念。只是放心不下师尊。”

      “我无事。”裴玄洲语气平静,心尖却早已被割得千疮百孔,“你下山去吧。往后不必再来。”

      “弟子不走。”温见瑜猛地屈膝跪地,青衫铺散在雾中,姿态恭敬卑微,语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固执,“师尊若厌我,弟子便立在山门外;若不许我近前,弟子便隔百丈守候;若连见都不愿见,弟子便藏在雾里,只远远看着。”

      他抬头望着裴玄洲,眼底通红,泪意上涌,却死死忍着,不肯落半滴:“弟子只求师尊安好,只求能知道师尊还在,只求……不被彻底抹去。”

      裴玄洲指尖微微颤抖,袖下的手紧紧攥起,骨节泛白。他垂眸,看向跪在雾中的人,目光掠过他鬓角那丝与当年一般无二的碎发,心口钝痛连绵不绝。

      “温见瑜,”他声音极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如刃,割了别人,也凌迟了自己,“执念太深,终会毁了你。”

      “弟子甘愿。”温见瑜应声,没有半分犹豫,目光滚烫而偏执,死死锁着他,“能为师尊执念一生,是弟子之幸。哪怕……哪怕永无回应,永无结果,永无……一丝可能。”

      “没有可能。”裴玄洲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师徒如父子,天道如悬剑,有些沟壑,跨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我不会允,你不能求。”

      温见瑜喉结滚动,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发苦:“弟子明白。弟子……从来不敢求。”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石阶:“弟子只以徒弟身份,侍奉师尊左右。不越礼,不妄言,不痴心,不妄想。只求师尊,别赶弟子走。”

      裴玄洲沉默良久,久到山雾漫过衣摆,久到灯芯重新燃起微光。

      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雾,散在风里,无人捕捉。

      “起来吧。”

      温见瑜身子一震,缓缓起身,依旧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再看,却也不肯退。

      裴玄洲重新望向远山雾色,声音淡得再无波澜:“既留下,便守规矩。莫多言,莫越界,莫……动不该有的心思。”

      “是,师尊。”温见瑜低声应下,心底却是甜与痛交织,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能留下。

      哪怕只是以徒弟的身份。

      哪怕只能远远看着。

      哪怕一生都要困在这师徒名分里,克制、隐忍、互相折磨。

      偏殿长明灯再度亮起,暖光映着两道身影,一坐一立,一冷一执,近在咫尺,却又远隔万古。

      山雾终年不散,执念千年不熄。
      师徒二字,如锁如枷,锁了他的道,枷了他的心。
      长生不尽,这份藏在心底、连呼吸都不敢重的情深,便永不落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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