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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冬雪落 ...

  •   冬雪落满三清时,后山比往年更寒了几分。

      温见瑜鬓上霜色又重了些许,连指尖都常泛着淡青,药锄握在手里,偶尔会轻颤。他依旧守着那方药圃,只是步履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迟滞。当年暴雨落下的病根,在寒日里便翻上来,闷咳阵阵,他只掩在袖中,压得极低,连风声都不愿惊扰。

      裴玄洲仍是一身素袍,立于前山云巅,眉眼清冷如万年寒冰,修为愈深,周身气息愈是疏离不可近。只是每逢雪落,他案上那盏茶总要凉透数次,目光落向后山云雾,久久不动。

      山门弟子早已习惯,那位被仙尊弃于后山的大弟子,似是与三清山一同活成了背景。无人再过多议论,只当是一段早已尘封的旧故,连尘埃都落定了。

      唯有他们二人知晓,那份沉寂之下,是怎样寸寸凌迟。

      这年冬日,后山雪压断了药圃外的老竹,压垮了半间草屋。温见瑜冒雪收拾,雪沫落满肩头,冻得指尖发紫,一根断竹斜斜扫过腕间,划开一道浅痕,血珠渗出来,落在白雪上,刺目得很。

      他只是顿了顿,随手扯过旧布裹上,继续弯腰收拾。

      不远处松影后,裴玄洲立在那里,周身仙气几欲失控。指节攥得发白,每一根骨都在叫嚣着上前,为他挡雪,为他裹伤,为他将这满山风雪都拂去。

      可他不能。

      师徒二字,如千斤锁链,锁了他千年道心,也锁了那人半生光阴。

      他看着温见瑜单薄身影在风雪中摇晃,看着那人忍痛不言,看着他将所有苦楚咽入腹中,连一声轻哼都不肯有。心口那道裂痕,在风雪中越撕越大,痛得他几乎站不稳。

      裴玄洲终究未上前一步。

      只在温见瑜转身进屋时,悄无声息抬手,一道极淡仙气拂过后山,雪势渐小,断竹残枝尽数归位,那道腕间伤口,也被悄悄抚平,只留一道浅淡几乎看不见的印。
      指尖微顿,垂眸望着腕间那抹转瞬即逝的温软气息,喉间一阵发涩。

      他怎会不知那是谁的气息。

      三清山上,敢这般不动声色护他、又不敢现身一见的,从来只有一人。

      温见瑜缓缓阖上门板,背靠着冰冷木板缓缓滑坐而下,喉间闷咳压到极致,只余细碎喘息在昏暗屋内回荡。他抬手,指尖轻轻触过那道被抚平的伤痕,触感微凉,像极了师尊常年淡漠的指尖。

      多年隐忍,早已让他学会不盼、不求、不追、不问。
      可那一点隐秘的温柔,偏要在他快要溺死在孤寂时,轻轻撩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弦。

      他不敢深究,不敢奢望,更不敢上前求证。
      只需记得,那人来过,无声无息,又悄然而去。
      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

      前山云殿,裴玄洲回至殿中,周身寒气久久不散。
      道袍下摆仍沾着后山雪粒,掌心残留着方才抚平那道伤口时的触感,细微温热,烫得他心口发颤。

      座下弟子禀报事务,他只淡淡颔首,声音清冷无波,无人听出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沙哑。
      待殿内空寂,他才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摩挲,仿佛还能触到那人腕间薄茧与细腻相叠的肌理。

      千年道心,早已裂得不成样子。
      他能镇压三界祸乱,能稳坐三清主位,能无视世间万千仰慕,却偏偏压不住一想到那人时,翻涌而上的心悸与痛楚。

      他是师尊。
      是表率,是规矩,是不可逾越的天条。
      而温见瑜,是他亲手收入门下的弟子。

      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便是道心尽毁,便是连这远远相望的资格,都要彻底失去。

      于是他只能忍。
      忍到骨血发寒,忍到心尖成灰,忍到所有心动都沉成死寂。

      岁月无声碾过,三清山的雾,依旧隔了前山与后山。
      钟鸣与药香,永世不得相融。

      温见瑜鬓边霜色逐年浓重,剑鞘早已蒙尘,他不再擦拭,只任其与药香尘土为伴。偶尔静坐青石,望着前山云雾,眼底深处那点沉暗执念,从未熄灭,只是燃得愈发安静,安静到像一团即将熄灭的死火,只余最后一点温度,烫着他五脏六腑。

      他这一生,守着一方药圃,守着一柄藏锋的剑,守着一段不敢言说的心意。
      守着一个,永远只能是师尊的人。

      裴玄洲愈发清瘦寡言,常年闭关云巅,不问世事。
      闭关室中无灯无火,唯有黑暗与寒气相伴,他静坐千年,却再也无法静定如初。
      每一次吐纳,每一次运功,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后山那道沉默身影——
      是他垂首跪地时单薄肩头,是他雨中护药时倔强背脊,是他终年不抬的眼,是他藏在袖中布满薄茧的手。

      心魔深种,无药可解。
      他亲手种下,亲手封禁,亲手,熬尽余生。

      又一年枫叶落尽,冬雪将至。
      温见瑜如往年一般,备下极少的年礼,缓步前往前殿行礼。
      步履比往年更缓,气息微浮,常年积下的旧伤早已耗损他根本,只是他依旧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踏得沉稳而决绝。

      殿前,裴玄洲端坐主位,眉眼清冷,目光落向殿外。
      当那道熟悉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时,他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温见瑜缓步入内,垂首跪地,衣摆扫过冰冷青石。
      声音平稳,淡漠,分寸恰好,远如陌路晚辈。

      “师尊安。”

      三字落地,轻得像一片枫叶。

      裴玄洲目光未动,只淡淡颔首,喉间低应一声,轻不可闻。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他一眼。

      不敢看。
      一看,便会失控。

      温见瑜叩首起身,垂眸退下,一步一步,不曾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道目光,定会在他转身之后,久久停留。
      也知道,那目光,永远不会追上来。

      山门风过,卷起满地落叶。
      一前一后,一去一留。
      前山依旧钟鸣鼎沸,后山依旧药香寂静。
      两人之间,隔着三清云雾,隔着师徒名分,隔着一生都无法跨越的距离。

      无人知晓,温见瑜退下时,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痛到极致,也只换得心口一片麻木。
      无人知晓,裴玄洲在他身影消失在云雾尽头时,缓缓闭上眼,一口腥甜压在喉间,千年修为,挡不住心口那道早已烂穿的伤。

      他们这一生,不曾越雷池一步,不曾吐露一字,不曾有过半分逾矩。
      守着师徒,守着规矩,守着一身清誉与大道。

      也守着,这一生无望的相思,入骨的煎熬。

      三清山的雾,终年不散。
      前山与后山,终究是两个永不相交的人间。

      师徒,一念成劫。
      此生,相望,不相守。
      相念,不相言。
      相折磨,至老死,无解脱。
      又过数载,后山药香渐弱,连风都似老了几分,吹过竹篱时带起细碎呜咽。

      温见瑜身子早已垮了大半,药锄常倚在墙角,他多是坐在青石上,望着云雾发怔。咳疾一日重过一日,每一次震动都扯动心脉,他却连咳都要压着,怕声响穿破云雾,扰了前山清修。

      鬓边霜色已盖过半,昔日挺拔身姿微微佝偻,唯有垂在身侧的手,仍习惯性虚握,似握着一柄从未出鞘的剑。

      剑在,心便在。
      念在,痛便在。

      裴玄洲已极少踏出云殿,周身仙气敛得近乎沉寂,仿佛与山石云雾融为一体。唯有殿中那盏茶,日日凉透,指尖摩挲杯沿的痕迹深了又深,刻进骨血。

      门下弟子偶有提及后山那位旧人,他只闭目养神,不闻不问,仿佛那只是山风带过的尘埃。
      可无人见他指节在袖中攥得泛白,无人知每一次“温见瑜”三字入耳,都如利刃剜心。

      他不是不惦念。
      是不敢念。

      这年暮春,后山一株千年药灵即将成熟,需以自身灵气温养三日三夜,不得离身。温见瑜强撑着残躯守在药田,不眠不休,到第三日夜时,已是气若游丝。

      月色穿雾,他扶着药株缓缓跪倒,咳得浑身发抖,指节抠进泥土里,染了一身泥污与药汁。

      云雾彼端,裴玄洲心口骤痛,掐破了掌心也压不住那股惊惶。他知道,那是他的弟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一生、却不敢碰半分的人。

      足尖几次欲动,都被“师尊”二字狠狠钉回原地。

      他立在云巅,眼睁睁看着月色将那道单薄身影揉得破碎,看着他摇摇欲坠,看着他死死咬住唇,不肯发出半声哀求。

      千年道心,寸寸成灰。

      他终是动了,却只敢散出一缕极淡仙气,悄无声息渡入后山药田,护住那株药灵,也护住那缕将断未断的气息。

      不敢现身,不敢言语,不敢触碰。
      只敢以这样卑微的方式,偷来片刻相守。

      温见瑜忽然觉出一股清润灵气裹住自身,咳意稍缓。他闭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师尊。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声嘶力竭,却无人听见。

      你永远这样。
      护我,又躲我。
      念我,又弃我。

      待天光微亮,药灵成熟,那缕仙气无声撤回。
      温见瑜缓缓睁眼,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随那气息一同淡去,沉入死寂。

      他撑着身子,将药灵小心收好,一步一挪,走向前殿。
      这一次,他走得极慢,仿佛要把这一生的路,都走完。

      前殿寂静,裴玄洲独坐其上,早已等候。
      他知道他会来。

      温见瑜一步步走入殿中,没有往日沉稳,身形晃了几晃,却仍是挺直脊背,缓缓跪地。

      他垂着头,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魂,分寸依旧,远如陌路。

      “师尊,此药可助您稳固道心。”

      将毕生所护、以命温养的灵药,双手奉上。
      不求恩,不求宠,不求见,只求他安好。

      裴玄洲垂眸,目光落在那株药灵上,又极快移开,落在他染满泥污与药渍的指尖。

      心口剧痛翻涌,腥甜涌上喉间,他死死咽回,声音依旧清冷,只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放下吧。”

      温见瑜依言将药灵放在身前青石上,再叩一头。
      这一叩,比任何一次都重,都沉,都决绝。

      “弟子……恭送师尊。”

      一语毕,他缓缓起身,没有再看那高座上的人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背影单薄,步履蹒跚,一步一步,走入云雾深处,再不回头。

      裴玄洲端坐不动,指尖死死掐着座椅扶手,直到那人身影彻底消失在云雾尽头,才猛地垂首,一口鲜血溅落在那株药灵之上,殷红刺目。

      他守得住三清,守得住规矩,守得住天下。
      唯独守不住,那个用命护他的弟子。
      唯独留不住,那道走向孤寂的背影。

      后山草屋,温见瑜倚门而立,望着前山方向,轻轻闭上眼。
      这一生,剑未出鞘,心未越界,念未出口。
      他把所有深情,都埋进了这三清云雾,埋进了师徒二字铸成的牢笼。

      不怨,不悔,不恨,不放。

      风吹过药圃,卷起最后一缕药香。
      温见瑜缓缓倒下,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尊。
      此生,我做够了你的弟子。
      来生,我不做仙,不修道,只做一阵风,一缕雾,一寸不被名分束缚的光阴。
      不必见你,不必守你,不必……再这般煎熬。

      前山云巅,裴玄洲忽然心口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后山风,一同散了。

      他猛地抬眼,望向那片终年不散的雾气,第一次,失态地站起身。

      可终究,还是没有迈出一步。

      师徒二字,仍是天堑。
      规矩如山,仍是枷锁。

      他缓缓闭上眼,清泪终于落下,千年清冷,一朝崩塌。

      三清山的雾,依旧隔了前山与后山。
      钟鸣还在,药香已绝。
      那一师一徒,终究只剩一人。

      一人长眠后山,尸骨与药草同朽。
      一人独坐云巅,守着空寂与悔恨,长生不死,永世折磨。

      此生,无告白,无越界,无决裂,无救赎。
      唯有,师徒。
      唯有,相望。
      唯有,至死,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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