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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女神的摇滚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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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这辆一尘不染的黑色轿车,平日里只穿梭于高档小区、三甲医院和学术会议中心,此刻却像一个幽灵,死死地咬着前面那辆出租车。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没有放音乐,只有车载空调发出极其微弱的底噪,以及顾魏自己逐渐失去平稳的心跳声。
作为国内最顶尖的心血管外科主刀医生,顾魏对人体的心率有着绝对的敏感。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心率已经突破了每分钟110次,交感神经高度兴奋,肾上腺素正在血管里狂飙。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失控状态,上一次出现这种生理反应,还是他在医学院第一次拿起解剖刀的时候。
出租车在老城区一条逼仄、脏乱的巷子口停了下来。
顾魏把车停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隔着挡风玻璃,他看到林满下了车。她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把自己裹得很紧,像一条渴望汇入暗流的鱼,快步走进了那条连路灯都忽明忽暗的巷子。
巷子深处,是一块闪烁着刺眼红光的霓虹招牌——“车库Live House”。
顾魏的下颌线因为用力咬合而紧绷。那是他这辈子、哪怕是做梦都不会踏足的地方。脏乱、嘈杂、充满了廉价酒精挥发后的酸臭味,以及无处发泄的过剩荷尔蒙。那是社会的下沉空间,是失序的、混乱的,与他用消毒水和手术刀构建的绝对理智的“无菌室”格格不入。
但他还是推开了车门。
当顾魏买票走进那扇沉重的隔音门时,一股巨大的热浪和足以震碎耳膜的重低音音浪瞬间将他吞没。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跟着鼓点的节奏被迫共振。
这里的空气极其浑浊,混合着劣质烟草、汗液、溢出的啤酒和劣质香水的味道。顾魏那双订制的意大利皮鞋踩在黏糊糊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不适的细微粘连声。他像一个误入魔窟的苦行僧,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大衣,戴着银边眼镜,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全场最黑暗、最边缘的角落。
舞台上的灯光像血一样红,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在那片血红色的光晕中心,陈志昂抱着一把电吉他。他脱掉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和那片狂野的纹身。汗水顺着他狂乱的发梢甩在舞台上,他在嘶吼,在弹奏,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撕裂一切的破坏力。他是这个地下世界的王,是所有在场年轻人顶礼膜拜的神明。
但顾魏的目光,在穿过层层叠叠、疯狂扭动的人群后,死死地钉在了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是他的妻子,林满。
顾魏觉得自己的视网膜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那个女人不再是那个穿着米色羊绒大衣、说话轻声细语、连笑不露齿的顾太太。她脱掉了伪装的躯壳,黑色的风衣被随意地系在腰间,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极细吊带的黑色丝质背心,大片白皙的背部和精致的锁骨在红色的射灯下泛着一种近乎妖冶的光泽。
她画着顾魏从未见过的浓烈烟熏妆,眼线微微上挑,像一只彻底撕下面具的野猫。她手里高高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喜力啤酒,随着震耳欲聋的鼓点疯狂地尖叫、跳跃、甩动着长发。
啤酒的泡沫溢出来,顺着她的手腕流进吊带里,她却毫不在意,只是仰起头,对着舞台上的陈志昂大笑。
那是一个顾魏完全陌生的林满。
野性、滚烫、肆无忌惮,充满了让他嫉妒得发狂的生命力。
顾魏的心脏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八年了,林满在他的身边,总是温顺的、安静的、得体的。他以为那就是她本来的样子,他以为自己给了她最完美的庇护所。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养在温室里的名贵兰花,骨子里其实是一株渴望在悬崖边迎着暴风雨盛开的野蔷薇。
而点燃这株野蔷薇的人,不是他。
忽然,狂暴的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下一束惨白的追光,“啪”地一声打在陈志昂身上。
整个Live House陷入了一瞬间诡异的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志昂单手扶着麦克风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目光穿过台下几百个人,像安装了最精准的制导系统,直直地、毫不避讳地锁定了台下的林满。
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沙哑、性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力:
“这首歌,送给我的爱人。”
全场沸腾了。尖叫声、口哨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自发地将林满往前推。
林满没有抗拒,或者说,她已经彻底沉沦在这种极致的狂热里。她被几双手托举着,直接推上了半人高的舞台。
顾魏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凝固成冰。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个他连名字都不愿意提起的陈志昂,扔掉吉他,一把搂过了他的妻子。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刺眼的灯光下,在这个肮脏、混乱的地下室里,陈志昂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林满的嘴唇。
那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那是一个掠夺的、极具侵略性的、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深吻。
更让顾魏感到绝望的是,林满没有推开。
她手里的啤酒瓶掉在地上,碎成玻璃渣。她的双手慢慢攀上了陈志昂的脖颈,仰着头,闭着眼睛,热烈地回应着。她像是一条濒死的、干涸了太久的鱼,终于找到了她的那片海,正在拼命地、贪婪地汲取着氧气。
那个吻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顾魏站在那里,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仿佛被抽离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把生锈的手术刀生生剖开了。没有打麻醉,没有用止血钳,就那么残忍地、粗暴地被切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极度的痛苦过后,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顾魏慢慢地转过身,向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平稳,背影依然挺拔。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格格不入的男人。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血肉里,掐出了几个极深的、渗血的月牙印。
那是他拿手术刀的手。那是一双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过无数颗心脏的“上帝之手”。
但此刻,这双手在轻微地颤抖。脑海中有一个极其阴暗、暴戾的念头在疯狂滋长:他想杀人。他想用最精准的手法,切断那个男人的颈动脉。
他还是顾魏。他不能失控。
林满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深秋的夜风很凉。她特意让出租车在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下,自己踩着高跟鞋,在冷风中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试图想让凛冽的风,吹散自己身上那一身属于Live House的糜烂气息——混合着劣质啤酒、汗水,以及陈志昂身上那种特有的、带着松节油味道的烟草香。
站在自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林满的大脑终于从那种多巴胺狂飙的失重感中坠回了现实。
愧疚感、恐惧感、自我厌恶感,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按密码的手指都在发抖。只听“滴”的一声,门锁开了。
进屋后,林满没有开灯。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往常她如果加班晚归,客厅里总会留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厨房的保温杯里会有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将客厅里的真皮沙发和极简风格的茶几照得像停尸房里的陈设一样冰冷。
林满以为顾魏已经睡熟了。她轻手轻脚地脱下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像一个做贼心虚的潜入者,摸黑进了客卫的浴室。
关上门,打开花洒。
水流声哗哗响起。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闪过几个小时前,在那个舞台上,陈志昂吻她时那双灼热的眼睛,以及周围人狂乱的尖叫。
疯了。她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温热的水流混着咸涩的眼泪流进下水道。她想把那个在舞台上狂乱的自己一层层地剥掉,连皮带肉地刮干净,重新变回那个干净、柔软、毫无瑕疵的顾太太。
她在浴室里整整洗了半个小时,直到皮肤被泡得发白起皱,直到她确认自己身上除了顾魏平时最喜欢的马鞭草沐浴露的味道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丝陈志昂的气息。
林满裹着纯白色的浴袍,擦干了头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建设,然后悄悄推开了主卧的门。
卧室内依旧是一片漆黑,厚重的遮光窗帘将一切外界的光线都挡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有些凝滞。
林满赤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到床的另一侧。她刚掀开被角,准备像往常一样滑进那个温暖的被窝里。
“怎么不开灯?”
黑暗中,突然传来顾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