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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报应不爽 袖子遮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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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绿竹村蒋家办婚宴。
邻村的瘸子掐着吉时上门,接走了姜春。
蒋家宴席办得敷衍,许多人要么去了没位置坐,要么菜不够吃,很多人只是去看了个热闹就走了。
而瘸子家那边更显冷清,他早年因偷鸡摸狗被打断了腿,即便后来有了改邪归正的迹象,但始终不受村里人待见,前来道贺的也只有寥寥几位远亲。
这场仓促的亲事,就这般潦草地画上了句点。
寒冷的清晨,姜春正因为婆母为了立规矩让她在堂屋跪着而哭泣时,姜羡鱼正和唐良玉在镇上闲逛。
制衣铺刚进了一批新布,从富庶江南运来,样式是时下最时兴的,唐良玉本是带着姜羡鱼来定制喜服,见这新布颜色鲜亮,很衬姜羡鱼,便大手一挥挑了三匹。
“姨娘,用不了这么多。”姜羡鱼连忙拉住她。
“怎么用不了?”唐良玉按住他的手,笑得温和,“等开春你和渊儿成了亲,没多久就要动身去京城,哪能没有几身体面衣裳。这银子是你阿渊哥在北方时,抄书、赶马、做生意一点点攒下的,不给你花给谁花?这都是应当的。”
姜羡鱼脸颊泛红,小声道:“那更该省着些才是。”
“你倒懂得替他心疼。”唐良玉眼底满是欣慰,“也好,往后有你帮他把着钱袋子,我也放心了。”
姜羡鱼被说得有些手足无措,轻轻推了推唐良玉:“姨娘,咱们快走吧。”
唐良玉笑着应了,抱着包好的布匹,带着姜羡鱼走出了制衣铺。
两人来到街市外的柳树下等候。一是等返程的驴车,二是等秦渊和褚策。
四人是一道来镇上的,秦渊在制衣铺量好尺寸后便和褚策离开了,因为要买的东西不同,便分头行动,约定好时辰在这里汇合。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姜羡鱼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唐良玉朝街市入口望了望,安抚道:“再等等,渊儿和小策该来了,许是买东西耽搁了。”
姜羡鱼点点头,目光也落在了街市入口的方向。没过多久,就见两个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正是秦渊和褚策。
褚策手里拎着好些东西,走得急切,额头上都冒了薄汗;秦渊稍稍落后半步,手里也提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婶子,鱼哥,让你们久等了。”褚策率先走上前。
“买什么去了?提这么多东西。”唐良玉好奇地打量着他手里的布包,看着不大,却显得格外沉甸甸。
褚策扬了扬手里的包裹,得意道:“这可是我来年会试的法宝。”
姜羡鱼闻言也好奇起来,诧异地看向褚策。他一直以为褚策和秦渊情同手足,是缘分使然,却没料到褚策竟也是举人出身。
褚策注意到他愕然的表情,愈发得意:“鱼哥想不到吧?我也是举人,只不过我是武举。”
当朝尚文轻武,武举人的待遇虽不算差,却远不及文举风光,许多人家都是文举落榜、走投无路了,才会转而参加武举。
姜羡鱼张了张嘴,半晌才轻声道:“你看着就像习武之人,你和阿渊哥都是有本事的人。”
“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秦渊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泛红的鼻尖上,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风这么大,怎么不往树后头躲躲?”
“刚想着躲,就看见你们了。”姜羡鱼小声回应,目光瞥见秦渊手里单独拿着的的小木盒,“这是什么?”
“冻疮膏。”秦渊将木盒递给他,“药铺新熬制的一批,说是用獾子油做的,药效好。”
姜羡鱼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小巧的瓷罐,包装得十分严密,想来价格不菲。在秦家很少劳累,他自己都快忘了生冻疮的事,秦渊却记在心上。
他抬头看向秦渊,恰好撞进对方温和的眼眸里,脸颊微微发烫,忙移开视线:“谢谢阿渊哥。”
“还是渊儿想得周到。”唐良玉笑意盈盈,又问道,“东西都买齐了吗?”
他们今日来镇上,主要是为了定制喜袍,还有购置明年会试所需的笔墨纸砚。
“都齐了。”秦渊指了指褚策手里的其他包裹,“还买了些肉干和腊味,天冷了,炖菜时放些进去,也能添些香味。另外还打了几坛好酒,煮热了喝能暖身子。”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驴车铃铛声。转头一看,正是驾驴车的车夫老汉,赶着驴车慢悠悠地过来了:“要走吗?”
“走,四个人。”秦渊上前打了招呼,先伸手扶着唐良玉上车,又对姜羡鱼说,“我扶你。”
“我自己能行。”姜羡鱼连忙摆手,他的脚踝早已痊愈,扶着车辕便要往上爬。
秦渊安置好唐良玉,还是转身伸手拉了他一把。姜羡鱼最后上车,秦渊却和他换了位置,让他坐在靠外的一侧,替他挡着风。
车棚里已经坐了几位同村或邻村的人,大家挤挤挨挨的,驴车慢悠悠地晃动着,朝着村子的方向驶去。
“秦家的?”安静的车棚里,突然有位带着头巾的妇人开口,目光落在唐良玉身上。
秦渊和唐良玉下意识转头,唐良玉仔细打量着对方,半晌才犹豫着开口:“黄四娘?”
“唉!玉妹儿!”妇人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眼眶都红了,“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是这么漂亮,我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哪还有什么漂亮可言。”唐良玉笑着摆手,“还是你会说话。你这是也去镇上了?准备回去?”
“是啊。”黄四娘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欣慰,“我家诚金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我和当家的种些萝卜白菜,没事就拿到铺子里去卖,日子也算安稳。”
“那可真好,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唐良玉由衷地替她高兴。
“哪有你好啊。”黄四娘话锋一转,“儿子这么成材,成了举人老爷,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她这话一出,车棚里不少人的目光都朝他们投了过来,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
“这个就是你家渊儿吧?”黄四娘目光落在秦渊身上,问道。
“嗯,是他。”唐良玉点点头,“这么多年不见,你还能认出来。”
“一表人才,想认不出都难。”黄四娘感叹道,“跟远山长得真像。”
唐良玉对秦渊说:“渊儿,快叫四姑。”
秦渊客气地点点头:“四姑好。”
“欸,好,好。”黄四娘应着,又看向姜羡鱼和褚策,“这两位是?”
“这是鱼哥儿,我家渊儿的娃娃亲。”唐良玉笑着介绍,又指了指褚策,“这是渊儿的好兄弟褚策,也是我们从北方一起回来的,也是个举人呢,武举人。”
黄四娘连忙对褚策竖起大拇指:“瞧这体格,就知道是有本事的,是状元的料。”
褚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连连摆手。
“对了,渊儿啥时候成的亲?”黄四娘又问道。
“还没呢。”唐良玉笑着说,“已经看好日子了,开春就办事,到时候一定请你过来吃酒。”
“好!好!那我可一定来!”黄四娘连忙应下。
秦渊借着衣袖的遮挡,悄悄握住了姜羡鱼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比他的小了一圈,触感微凉却柔软,他轻轻攥着,替他暖着手。
姜羡鱼浑身一僵,试着挣了挣,没能挣脱,又怕被旁人看见,只好红着脸转头,用眼神无声地质问他。
秦渊却只是冲他笑了笑,移开了视线,依旧固执地握着他的手。
车棚里的闲谈还在继续,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蒋家身上。
“可不是嘛,蒋家的事我都听说了,现在在附近几个村子里,名声可臭了。”黄四娘叹了口气。
唐良应道:“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那姜春嫁给了隔壁村的瘸子,日子也不好过。”黄四娘压低了声音,“听说她婆母为了立规矩,日日让她天不亮就跪在堂屋请早。前几日天冷,她冻得发了烧,晕了过去,她婆母也不肯请大夫,等她刚好些,又逼着她接着跪。”
农户人家都爱听点八卦,一旁一直默默听着的老妇人忍不住插嘴道:“我也听说了,那瘸子家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地磋磨起新夫郎。”
姜羡鱼静静地听着,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天冷的时候,姜春总爱赖床不起,他不仅要早早起来做一家人的饭,还要出去打草喂鸡,若是时间还早,则要出去下地干活,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等他忙活一上午回到家,身上刚暖和些,姜春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
蒋秋会骂骂咧咧地催促做饭,姜春便耍小聪明,把做饭的活儿推给他。
那些日子仿佛还在就在昨天,可如今听着姜春的境遇,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