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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1 李大人,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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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冬雪。
打着旋儿的雪花飘过飞檐灯笼,簌簌落在李府门前,给积雪又添了些厚度,马车碾过,留下两条辙痕。
国师府的马车刚走没多久,李木唯就换好朝服入宫,两人一前一后,竟是同时到的东掖门。
当值的司阍虚开一道门缝,眼神滴溜溜朝门外看,见来人黑氅裹身,头戴帷帽,便知晓是谁,他忙将门缝拉开,恭着身子行礼,“李大人。”
又朝另一边行礼,“国师。”
正暗自思忖大晚上风急雪急,要不要放人通行,忽得身形一晃,被人推倒在地上。
“国师快些!快些!皇上吐血啦!”跑来的太监一口气都还未喘匀,催着人赶往乾清宫。
“昨晚上,皇上吃了药宿在丽贵人那儿,中途还叫了一次膳,吃完便歇了,谁知半夜通传太医,说胸腔闷涨,连连吐了好大一口血。”内侍说得急切,嘴巴里飘进几团雪花,冰得他呸了几声,又念叨,“皇上身子骨一向硬朗,准时准点准量的服丹,怎么会吐血呢,国师呀,您可得好好想想办法才是。”
正说着,他转头往后一瞧,絮叨的嘴巴忽冻住似得,久久才憋出一句,“李大人也在啊。”
便噤了声。
李木唯心底一阵冷笑,皇上的身子早就亏空了,她多次谏言收身欲,修心性,方得益寿延年。可是皇上一味沉溺炼丹修道,追求长生不老以及特殊功效。
顺庆九年,国师玄一藐炼成世间仅此一颗的仙丹——复魂丹。
称有起死回生之效,满朝大臣,无不惊愕,京都的达官显贵都不惜花费巨额钱财“贿赂”玄一藐。
国师的恩宠水涨船高,景帝赐他舆轿游街,三十名金甲侍卫随行,鼓乐鸣奏,鲜花叠蔟的车轿像一个巨大移动的殿宇,百姓前蹙后拥都想一睹国师丰采,皇帝的这番赏赐给予了玄一藐无上的尊荣。
彼时,李木唯才进宫三个月,同样精通玄道之术,她的处境却糟糕的多,百官弹劾,不受待见,内阁那些文官就差把“天命灾星”四个字刺在她脑门上。
起因是,一次丹坛祭祀,本该由玄一藐主持,他却在前一天晚上吃醉了酒从楼梯上滚下来,身上多处骨折,这项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李木唯身上。
李木唯戴着帷帽站在祭坛前,全臣见异,让她露出全貌,以示虔诚。
那顶帷帽,李木唯从记事起就一直戴着,从未在人多的地方摘下,她手在帽顶压了压,忽觉一阵冰凉的寒意。
众人抬头,刚才晴空万里的天,突然下起了大雪。
这在任何一种情形下都是不祥之兆。
忙活了几个月的祭祀不得不因此延期,这笔帐很显而易见地落在了李木唯头上。
李木唯心中忿忿不平了一阵,一股怒气全数丢给了玄一藐,也多亏她的监察,才深谙此人不过是个略懂皮毛的游方道士。
更不可能炼成世上绝无仅有的仙丹。
可就在一个月前,玄一藐的身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两位大人快些进去吧!”
内侍躬身走进寝殿内通传,又候在一旁等差遣。
皇帝躺在龙床上,他两颊枯瘦,唇色发白,像老了十几岁似的,一双被欲望束缚的浑浊眼眸,在看见国师的到来后变得异常兴奋。
他心里很清楚,他离不开国师,那些丹药带给他无穷无尽的力量,如今身体一泄气就渴望滋补。
“国师,快到朕身边来。”他的手抬起来,扫过众人,“你们都退下。”
在场中人除了皇后,其余几个老太医都躬身屏退。
李木唯的眼神在皇后身上流转一瞬,伏身跪地道:“皇上,臣有急奏,国师玄一藐虚构仙丹,欺瞒陛下,理当立即处死。”
她的声音清亮,言辞流畅,在场三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她又说:“臣一年间明查暗访,已掌握玄一藐生平,此人八岁入道,十五岁流连市井烟花之地,被逐出师门,入世后以画符练丹为生,实则他手艺末流,未得真章,画的符是假符,练的丹是假丹……”
“咳……”皇帝吐了一大口血。
李木唯抬头,透过纱,她看到床上的人正怒不可遏地盯着她,好像下一秒就能将人生吞活剥。
皇帝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尤其是听到这种晴天霹雳的噩耗,丹是假的,人的生命一旦逝去,就再也不能重生。
皇帝的胸口猛烈起伏,他手指向跪在地上的李木唯,“你…你果真是个灾星,你是来克死朕的,来人!来人啊!把她拖下去。”
李木唯身姿坚定,“臣死不足惜,却不愿皇上被欺世盗名的妖道蒙蔽,玄一藐利用皇权恩宠,大肆敛财,私收受贿,他的宅邸修建的比仙宫还要华丽,名下仆人更是数不胜数,他戕害百姓,取处子精血,童男心脏,何其阴毒诡秘……”
她话还没说完,床榻上的人抄起手边的玉枕,不偏不倚砸在李木唯的帷帽上,帽沿倾斜,光洁的额头上挂了血。
一直没说话的皇后见场面失控,美艳的脸上浮起忧心,“皇上息怒,李大人一向沉稳,今夜她贸然进谏,许是有什么隐情。”
“啊,朕的头好痛——”皇帝双手抱头,他身躯扭动着,眼里全是挣扎和痛苦,没有一个人让他安静,舒心。
“朕要死了,国师!”
他到底是信任国师的,嘴巴里不停喊着玄一藐的名字。
“臣在。”
静默着看了场好戏的玄一藐,嘴角微微上扬,语音低缓地应答,“陛下,臣一直都在。”
他眼神飘向惟帽底下那张朦胧的脸,笑意更深,“李大人刚才一番激烈陈词,究竟是在细数本道的罪行,还是想借机气死皇上。”
李木唯理直气壮:“臣赤胆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如今虚不受补,精气亏空,若是再听信小人谗言,将毒丹当仙丹,不出数月,便会……”
后面的话是大不敬,言外之意,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等着皇帝自掘坟墓,但是偏偏要冒着被处死的风险,也要规劝皇帝擦亮眼睛识人。
“呵呵。李大人牙尖嘴利好口才,字字句句竟是把我往死刑场上逼,本道可有得罪过大人?”
一句话又将公怨化成私怨,玄一藐胡搅蛮缠的能力倒是被她小觑了。
说起得罪,除了丹坛祭祀那次,两人在朝中没什么共同语言,几次三番都是针尖对麦芒。
“不熟,何来私怨。”李木唯说。
“李大人刚才说本道的符是假符,丹是假丹,若是本道推翻这一点,又该如何?”
玄一藐眼里噙着笑,他那双眼睛青灰狡黠,盈光流转,和一张猥琐的脸皮隔开了似得。
瘆人。
李木唯没有搭他的话,也根本不可能给他反制之机,“皇上,臣愿用性命担保…”
“住口。”皇后喝止她,“你二人将养心殿当作公堂了吗?”
李木唯不解皇后为何突然发难,就在她愣神间隙,站在龙床边上的玄一藐从袖袋取出一颗蚕豆大小,通体黢黑的丹药塞进了皇帝嘴里。
“咳——”
一团浊血吐出来,皇帝的头不疼了,他使劲抻了抻肩膀,刚才还昏沉的身子突然精神抖擞,比年轻时还要勇猛。
虽不知玄一藐给皇上吃的什么,但见这一幕,李木唯也知自己再说什么都是枉然。
接下来迎接她的或许是廷扙,或许是刑场。
可她李木唯又怎会被这些惩罚吓到,她冷哼一声,“鬼道,我必除之。”
她话锋尖锐,寝殿的蜡烛晃了晃火苗,一阵寒凉的风扑面而来,窗户被风雪刮开了一道口子。
飕飕的风灌进来,她的帽纱被卷起,灯影下一只血色瞳仁被光照亮,另一只却蛰伏在昏暗中。
皇帝清醒后,对刚才的事竟毫无印象,敷衍的把李木唯赶走。
玄一藐随她身后出了宫。
两辆马车在街道上追追赶赶,彼此不让,好不容易下了车,两人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只隔着一堵墙。
“李大人,慢走。”
玄一藐小跑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大家同朝为官,本该偕心为皇上效力,何必弄得这样剑拔弩张。大人费劲心思调查我,可惜,有一件事,大人弄错了。”他止住话头,卖了个关子。
李木唯和他隔纱相望,缩在大氅里的手已握紧弯刀,杀气铺成一张大网,把两人围在一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玄一藐抬手接住了那柄弯刀,刃尖从他掌心擦过,像滚烫的熔浆,烫破了他的皮肤,顿时热血翻涌。
双方面对而立,你不进我不退,玄一藐截住弯刀的指骨烤出焦味,高温迫使他松开了手。
“焰金石制成的武器能斩杀世间恶鬼,李大人志向不小啊。”
他把受伤的手缩进衣袖,背在身后,语气挑衅着说,“李氏一脉竟还出得了你这般人物。”
玄道有三,窟山袁氏,泽方贺氏,云桥李氏,早百年前千鬼出巢,危害人间,能人异士齐聚一堂,携众力将群鬼封印在鳌山,称其地为鬼界,时岁年长,人间祥和,三氏子孙隐退,渐渐的已鲜少有人提及他们的存在。
李木唯惊讶他能调查出自己的身世,心底埋下了颗忌惮的种子。
见他不再释放威压,李木唯也将弯刀收鞘,冷脸道:“如何?我就是要杀尽天下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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