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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魇 愤怒,胆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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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的季逢宣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还在生气,对林却风推开他的做法十分不满。
可另一方面,他沉下心来,想要正视自己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子时,却又畏缩了。
想着他,念着他,想靠近他,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人。
可是这一切都被同性恋这个东西牢牢锁住,如果被人知道,自己喜欢男人……
他觉得自己像从黄泉水向上跃起的鲤,那些谩骂和异样的眼光如同一只只索命怨毒的恶鬼冤魂,它们纷纷伸出曲折怪异的手臂要抓住他,誓要将他一同拖入阿鼻永不超生。
不……他不想当同性恋。
尤其是张文越那件事之后。
季逢宣回过神,发现后桌在偷偷踢他的凳子腿儿,他回过神,抬头发现老师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季逢宣抱歉地笑了笑,重新作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班主任收回目光,忽然意有所指地说:“你们现在是高三了,百日誓师大会上都发过誓了,人生的重要阶段,千万别早恋哦。要是被我发现,我会请你们的家长来谈谈的。”
季逢宣垂眸,看到手底下的本子,原本端正的字体却狂乱地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好像他疯癫的心事。
季逢宣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想把这页纸撕下来,把它撕得粉碎。可是手碰到纸页的时候,却下不了手,他不忍心。
季逢宣收到过不少礼物,还有或明示或暗示的表白。青春期,正是知好色则慕少艾的时候。
一颗颗名为爱情的种子受到阳光的感召,破开土壤,探出嫩芽,想要一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季逢宣掀开天空的一角,却看见了面目可憎的自己。
下晚修之后,要走上一段路才能回到宿舍。大多数时候,季逢宣会趁着这段时间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复习的内容。
而有的时候,就会像今天一样,他在夜里垂着眼走着,眼里却闪着古怪的光亮,控制不住地想林却风。
他想到林却风含笑的温柔眼睛,柔软乖驯的黑发,温软的手,瓷白的手腕和脖颈,淡色的形状姣好的唇……最怀恋的,是脖颈交接处有一粒鲜红欲滴的红痣。
他不知道林却风有没有揽镜自照时自己瞧见过。
而那一点朱红落在他的眼里,如同看见那一株鲜红落在雪白的大地上,像一株沃土上盛开的玫瑰,散发着诱人的馨香,每一株刺都是摄魂夺魄的弯钩,引着人的欲念,邀人舍下性命也想采撷、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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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却风被蒋言水强行压着去看了医生。
虽然他没有说实话,刻意隐瞒了自己的一些事,但总算愿意开口,也勉强能够开点药。
蒋言水觉得林却风真跟蚌壳似的难撬,只要他不愿意,谁也别想逼他吐出一个字。
真是,这幅温柔惑人的皮囊下藏着的竟然是只倔驴。
当时蒋言水知道多说无益,索性直接搬出了季逢宣当说辞,林却风沉默了好一会,最终果然还是答应了来看医生。
顾鸢知道她小风哥可宝贝这个侄子了,却没想到竟然这么管用。
林却风治疗的这段时间,蒋言水放心不下,但自己又忙,只能暂时留顾鸢一个人。
林却风家里就两间卧房,一间他自己的,另一间是季逢宣的。
季逢宣已经是大孩子了,让女生睡他的房间不太方便,更不可能让客人睡沙发上。
顾鸢干脆找了家星级酒店暂时住下了,这下连屋子也不用自己收拾,她还乐得自在。
林却风本来想拒绝,毕竟顾鸢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既不是兄弟姐妹,也不是恋人伴侣,怎么好这样劳烦。
林却风跟顾鸢说:“我不想再欠你这么多。”
顾鸢看着他:“你没亏欠过我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觉得愧疚。再说,”她语气难得放得很柔:“我伤心的时候是谁陪着我胡闹,看着我护着我,我迷茫的时候,是谁收留的我?小风哥,不用觉得亏欠,你值得我们这样关心你。”
她说着,林却风眨了眨眼,看起来有几分憨态。
顾鸢手指搓了搓,到底没忍住,上手捏了捏他的脸。
林却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跟只愣头愣脑的鸟雀一样有些呆滞地看向顾鸢。
顾鸢噗嗤一下笑开了:“哎呀,真可爱,我占你点便宜,这样咱们就两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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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却风因为吃药治疗,最近经常是睡着的状态,他愿意配合治疗,状态确实改善很多。
这段时间睡着了总是做梦,不过大多数都是醒了就忘了。
这天,林却风沉沉地睡着,梦到了季逢宣还在上小学的某个日子。
那个时候正是南方暴雨频发的台风季,活像谁把天捅出了个窟窿,雨一直下个没完没了,整座城市都浸泡在水里。
林却风那时忙于工作,早出晚归,偶尔晚上还会暂时借住离得近的朋友家里或者直接在公司睡了。有时候甚至季逢宣可能一个星期都见不到林却风。
那天林却风还在学校办公室里写教案,突然接到季逢宣班主任的电话,说孩子病了,上课的时候忽然晕倒,已经送到校医室去了,让他快过来把人领走,好好看病休息。
季逢宣很少生病,林却风心慌起来,担心得不行,火急火燎地赶去季逢宣的学校接人了。
季逢宣躺在校医室那张窄窄的小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熟了。
林却风摸了摸他的额头,被热度一惊,相较之下,自己的手跟凉席一样冰。
季逢宣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发现是林却风来了,他就眼巴巴地望着林却风,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只能发出气音喊他“舅舅”,像只刚出生的小奶狗。
季逢宣发着高热,脸都烧得酡红,漂亮的小脸蛋上一双眼睛水盈盈的,分外招人怜爱。校医不敢给孩子做太多治疗,叫林却风快些给孩子送到社区的小诊所或者儿童医院去。
林却风带着季逢宣去了一趟社区诊所,吊完了水之后,季逢宣看起来好了一点,终于没那么病恹恹的,有了点力气精神。
他总要拉着林却风的手,好像很没安全感的样子,林却风看到他的病容,心疼得要命。
他简直昏了头了,本末倒置,努力赚钱本来是为了给季逢宣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结果现在忙得连孩子的基本健康都照顾不到。
季逢宣太乖太懂事了,总不肯让林却风操心,还是病得在学校晕倒,电话打到林却风这边他才知道。
林却风抱着尚且年幼的小家伙,心疼地摸着他,跟他道歉。
季逢宣只是说,舅舅已经做得很好了,是他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他俩在诊所等了好半天也没见雨小,只能这么先走了。
回家的路上,暴雨如注,林却风背着季逢宣一脚深一脚浅地趟过“水泽密布”的马路。
季逢宣趴在他背上,给他们撑着伞。暴雨倾盆,密集的雨脚闷雷似的滚过伞面,同处这片伞下天地的两个人被笼罩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里。
季逢宣的脸颊贴着林却风的耳朵和颈侧,他身上还是有些热,林却风半边身子被风雨吹得冰凉,另半边身子被季逢宣捂得要出汗。
他什么也没说,只往上掂了掂季逢宣,防止他掉下去。
季逢宣忍着手臂传来的酸痛,一动不动地撑伞。
他望向重重雨幕里,几乎看不清四周,只有纷乱的、近乎成线的雨,明明耳畔是嘈杂的,却又莫名的静谧。
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他跟林却风。
到家的时候,林却风裤子湿完了,季逢宣后背下方也是湿的,林却风给他换了衣服擦干水,送季逢宣到床上睡下。
虽然已经退烧了,但季逢宣的脸上还余下了一点淡淡的红色,他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林却风看着季逢宣的脸,手被季逢宣紧紧地抓着,像抓住了汪洋里的浮木。
后来林却风才知道,季逢宣生病的前一天竟然是淋着雨回家的,因为他的伞被人故意偷走了。
季逢宣有一天意外在教学楼天台上背书时找到了他的雨伞,它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已经锈迹斑斑。
季逢宣那张稚嫩的,婴儿肥未褪的脸庞,小刷子一样的睫毛,苍白又柔软的小嘴,让他像娃娃一样可爱。
梦里画面一转,季逢宣靠得很近,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完整地倒映着林却风的样子,那双眼很亮,好像跃动着火光。
是那一天。
紧接着,那张已然成人模样的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急剧放大——季逢宣俯身,擦过柔软的唇部,吐息灼热,充满侵略性。
可那火烧到了身上,忽然像尖刀似地滚过皮肉,刺进了脆弱不堪的灵魂。
因为场景立即变换,好像某种填入了诡异图案的万花筒,转出来的全是可怖的、噩梦一样的场景。
那种灼烫感如跗骨之俎无法除去,死死叮咬在皮肉上,利齿深入骨髓。
有人压在上方,钳制着他,令人作呕的气息逼近,滚烫的、烧灼的、粗鄙的。
嘴唇在抗争间出血,腿侧的烫热感好像烙铁压过。
愤怒,胆寒,恐惧,恶心,绝望。
林却风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心脏剧烈地鼓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黑暗里的某一点发呆。
……
林却风站在盥洗池前,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脸颊消瘦,眼周泛红,一脸的病容憔悴。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机械地反射着黯淡的色泽,他似乎透过它看见很多年前的一个年轻人,也是一样的憔悴病容,只是脸色更加惨白枯槁,神情更加骇人。
他猛地闭上眼,好像只要切断了视觉联系,就能斩断回忆。
他的手紧紧按着盥洗池的边缘,指尖发白。
林却风甩甩头,掬起一捧水洗脸,水流像泪珠一样滚落。
林却风不再看镜子里的人,他垂眼,看似冷静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想:希望到时候季逢宣会接受这个提议。
但不接受也没关系,总是实施怀柔政策确实不太好,该拿出点家长的威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