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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恐惧 你真帅啊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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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林却风手背上还贴着打针时粘着的胶带没撕下来,他坐在林母床边,轻声给她唱那首家乡哄孩子的歌谣。
林姑姑一家和季逢宣静静地坐在后面。
林母轻轻睁开眼睛,满是老茧的手拉着林却风柔软温热的手,她手指动了动,摩挲着他,像是安抚。
林却风狠狠一颤,歌声停下了。他仿佛感受到了一种深寒的意味,像一柄冰锥凶狠地凿进心口。
他眼睫颤动扑朔,紧紧盯着母亲。
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看了看林却风的脸,然后缓缓地闭上眼睛。
她要去见她阔别数十年的丈夫和女儿了。
……
……
林却风不记得葬礼和之后是怎么进行的,他有点恍惚,整个人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季逢宣经常看见林却风对着那张已经褪色的全家福发呆,上面微笑着的四个人,如今在世的,只剩林却风一人了。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好像下了一场南方夏夜的雨,淅淅沥沥、朦朦胧胧的。
他俊秀的面庞上落满了哀愁,像是灰尘落在花瓶上,让人忍不住想帮他擦拭干净。
季逢宣在梳妆台里找到了一个小木盒子,里面躺着一只质朴却做工不错的手链,用红绳穿起两头的木制圆珠,中间的青色珠玉下坠着一个小小的浅色流云状小牌,大概只有花生米的一半大,正反面分别刻着一个小字:一面是“安”,一面是“江”。
难道是林妍父母的姓氏?
季逢宣没有继续想下去,他自己没有认祖归宗的打算,也不打算帮林妍找到亲生父母。
既然当初狠下心抛弃幼女,这辈子也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了。
他正打算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却发现抽屉里还有些东西,有些小女生的装饰品,一看就是林妍的。
林母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保管着林妍生前用过的东西。
他轻轻拨开一堆小玩意儿,发现了一个笔记本,是以前那种干部开会用的软皮包裹的笔记本,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季逢宣犹豫了一下,拿起了那个笔记本,翻开了扉页发现,这是他外公林佑民的日记。
私自窥探别人的私隐不太好,更何况还是已逝之人的,季逢宣抱歉地合上了日记,轻手轻脚地将它放了回去。
百日誓师大会已过,高考的日子迫在眉睫,季逢宣回了学校,林却风的状态不好,在家里休息了一段时间。
林却风的状态其实是很不好,他总是睡不着,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惶然的样子,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抖,呕吐。
那天季逢宣不放心,不肯回校,说要请假,先在家待几天,林却风不同意。
两个人争执了半天,季逢宣头一次对林却风动了火气。他压着火气跟林却风说:“你生病了,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来呢?”
林却风:“我没有生病。”
嘴硬。
季逢宣有些气闷地心想。
林却风皱眉:“你别老想着要照顾我,你一个学生,好好读书才是最重要的。”
季逢宣看着他,眼里黑沉沉的,像深潭里蛰伏的凶兽,森冷地看向来人。
林却风很少说这样的话,或者说,其实他也并不喜欢这种话,可是这话竟然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了。季逢宣应该注意到的,但他也在气头上,满腔怒意无处发泄,冲昏了头脑。
“读书重要?”他重复了一句林却风的话,气得笑出来:“难道读书比你还重要?”
林却风情绪不好,闻言更是下意识心头一跳:“你说的什么东西。总之,你今晚就回学校,不准请假,不准留在家里。”
“林却风!”
今天简直太莫名其妙了,林却风觉得头一阵一阵地疼了起来。
季逢宣长这么大第一次冲他发火、跟他起冲突,也是第一次这样对着他直呼其名。
随着季逢宣的长大,似乎一切都逐渐变化,失控了。
这就是成长吗?林却风无不疲累地想。
“走吧,我不想跟你说了。”
季逢宣忽然一把抓住林却风的胳膊,不让林却风离开。
林却风惊愕地抬头看他,他看见季逢宣眼里烧着一把火,灼灼跃动着,好像想把他燃成灰烬。
他回过神,要甩开季逢宣,可季逢宣抓得很大力,他竟然挣脱不开。
林却风头疼又惊疑不定地看着季逢宣,不明白他这是要闹哪出。
“我不走。”他沉沉地说。季逢宣变声期后,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和他出色的外貌条件相得益彰,此时他冷着脸说话,忽然增添了几分强势的压迫感。
林却风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心里那些萦绕心头许久的、焦躁不安的负面情绪,“季逢宣,放手。”
季逢宣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林却风,他忽然低下头凑过去,一时间,两个人近得呼吸交缠。
林却风被他出乎意料的举动吓得一愣,睁大了眼睛。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有什么柔软的触感羽毛似的扫过皮肤,林却风忽然打了个激灵,应激一般极其大力地一把推开了季逢宣。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
林却风眼前一阵发黑,他忽然觉得有点缺氧。
“你是不是疯了!”林却风胡乱扶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站稳,闭着眼骂道。
季逢宣被他一推,像是如梦初醒,他心里一慌,想要去扶林却风。
林却风一睁眼,就看见季逢宣伸手来,想也不想地一巴掌拍开了。
他喘息着,咬牙道:“你……马上滚回学校去!”
季逢宣知道,林却风真的生气了,事情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他什么也没说,低眉顺眼地回了自己房间收拾行李。
送走季逢宣以后,林却风一个人待在家里,他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毛骨悚然,恐慌,抗拒,厌烦,疲累……这些情绪在他体内炸开,他就像一个站在瀑布底下的人,那些情绪一股脑地坠下,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砸得他眼冒金星、头晕目眩、疼痛不堪。
他也老大不小了,活了三十一年,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所以,那样的眼神,他看得分明。
他会看错吗?
林却风想,我是不是真的看错了,也想错了。
只是……那只是……只是他太生气了,所以试图凑近一点以示威慑?
林却风忽然自嘲地笑出来,这种蹩脚的理由,自己想出来的时候都想笑。
可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呢?到底是为什么?
林却风在心里问了上百遍,却得不到一个答案。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季逢宣要这么做,不明白季逢宣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懂,季逢宣是不是真的有那份心思。
这太可怕了……
林却风心想,简直毛骨悚然。
这可怎么办……
指甲陷入掌心,留下深色的印记,林却风浑然不觉,他用力得指节都泛白。
林却风想,他要做点什么了,哪怕是他多想了,想错了。
可是好累,心里好难受。
林母的离世让林却风有点旧病复发,大学的时候,他心理上出过点小问题,后来是治好了,可是最近似乎有再犯的意思。
那种压抑焦躁的情绪由内而外地撕扯他,搞得他疲惫不堪。
季逢宣堪称冒犯的举动更是火上浇油。林却风觳觫起来,没由来地发冷,他躺到床上,什么都不想思考,可是纷乱的思绪不肯放过他,雪片似的回忆划过眼前,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眼都能看见。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体终于累得不得不暂时休眠。
他做了个梦,又回到了自己上大学的时候。
他又梦到了那个人,这辈子最恐惧、也最不想见到的人。
那个人躲在教学楼的拐角,专门等到他下课,送他礼物,约他吃饭。
周三固定晚自习的时间,从其他学院的教室跑到他们学院来,要跟他一起晚修。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人自报家门说:“我叫薛徵,你叫林却风是吗?你真帅啊小学弟,交个朋友吧。”
他有事没事就要跑到林却风的面前刷存在感,林却风上课的路上总是会遇见他。
知道林却风喜欢吃面,他把学校方圆几里地的粉面馆子都扫了一遍,选出了几家林却风最可能会喜欢的,然后对着林却风的课表,在他没课或者周末的时候约林却风吃饭。
林却风过生日,他神神秘秘地拉着林却风,给他看他在雪地里的表白,送他亲手织的围巾手套、毛线帽子。因为林却风身体有些差,比较怕冷。
风雪呼啸,林却风的头发上全是雪粒,薛徵靠近他,轻柔地帮他把头发跟肩膀上的雪吹落,给他戴上毛茸茸的冬帽。那一刻,风雪好像都变慢。
林却风太好哄了,他作为家里的长子,从小最受宠的永远是妹妹,后来父亲和妹妹接连过世,妈妈忙着生活,忙着伤心,林却风其实是缺爱的。
所以别人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感动得不行,恨不得捧出自己的全部真心回馈。
他陷得越深,投入的感情越多,到最后都变成倒戈的利刃。
雪花一样冰凉柔软的触感从唇上漫开,逐渐升温,炙热的吐息掠过皮肤,好似烧红的火钳。
林却风冷汗涔涔地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