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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九章 希望 “你昨晚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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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的小沙发里,有个人影缩成了一团,屋外是一片很大的湖景。此时暴雨滂沱,雨丝如针线穿入湖面,还有些雨水被时而刮起的狂风裹挟着飞溅向阳台内。
那人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可眼神却没有一点年轻人的蓬勃朝气,只是死水一般映着窗外的景色,比此时的湖面更平静,一片灰色,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蜷缩在沙发里,像失去庇佑,艰难找到一处洞穴避雨、瑟瑟发抖的小动物,苍白的脸色与这片凄风苦雨几乎融为一色。
巨大的闪电在厚重的云层中短暂地撕开一道口子,照亮了青年手臂与脚踝上暴露出的青青紫紫的瘀痕,还有脖颈以及看不见的更深处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声惊雷随即而至。
雨下得很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溅入的雨水也越来越多,只有偶尔侵入眼周时才引得青年下意识地眨眼。
除此之外,他像是不知冷暖一样,单薄的衣衫已经被雨丝和水汽浸润,耷拉着贴在身上,他却依然保持着蜷缩在沙发里的姿势,动也不动的。
“你怎么在这里!林却风,你不要命了吗!”
才出门一趟,回来就到处找不到人影,吓得季逢宣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再到房间找了一通才注意到被室内帘子遮挡住的阳台沙发,一打开玻璃门就被充盈的水汽扑了一脸。
季逢宣大步跨去,将人从沙发里捞了起来,入手就是一片冰冷的湿润,于是变得更加火冒三丈。
“你在搞什么?我才出去一会儿,衣服也不知道多穿,下这么大雨还待在阳台淋雨吹风,你不要命了?!明天我就叫人把阳台锁起来!”
甫一与温热的肌肤相触,惊得林却风打了个冷颤,接着就咳了起来。
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病态的红晕,季逢宣把人放到床上,压着怒火把林却风身上的湿衣服全换了下来,期间林却风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都给咳出来。
“你是故意要跟我对着干吗?为什么非要这么伤害自己?”
“林却风!”
久违却熟悉的跟空气对话的感觉再次出现。
季逢宣挡住了林却风总是看向窗外发呆的视野,锋利俊逸的眉宇间压抑着情绪,一双黑沉沉的眼盯着林却风。
“你听话一些,不好吗?”
他探掌去摸林却风的脸,林却风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你昨晚亲口答应我,再也不会逃了的。”
林却风呼吸变得稍微急促了一点,几乎是恼怒且含恨地瞪着季逢宣。
简直就是在用眼神骂人。
“算数的,床上的话当然也算得数的,你不是食言而肥的人,我知道的。”
季逢宣低下头欲要吻他,林却风头一扭,便只落在了下颚。
可季逢宣竟然一路向上,灼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将耳垂上的软肉衔在齿间磋磨。
还故意泄愤般咬得大力了些。
“季逢宣!”林却风终于说出了今天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嗓音却沙哑得不像话。
季逢宣直起身,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了:“你乖一些,不然我真的要让人每天贴身盯着你了。”
林却风不理会他,鸵鸟般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去了。
自从回来以后,林却风就又生了病,天天都要接受家庭医生的检查,每天都在吃药,可还是恢复得很慢,按照寻常人的体质,早该好得差不多了,可他还是病恹恹的。
上药也是季逢宣代劳,林却风涨红着脸,更是一句话也不想跟季逢宣说了。
季逢宣胳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晚上洗完澡给人擦了药,照理他是还要去书房工作的,可这一晚他没走,反而在床畔坐着。
林却风肤色本来也白,久病不愈更是让面色苍白许多,整个人被裹在深色的枕被里,衬得肤色白的发光,眉目愈发浓墨重彩。
刚洗完澡,睡意并没有那么浓厚,他半垂着眼发呆。
季逢宣注意到他的眉心总是蹙起,仿佛萧瑟秋风,愁云深深。
偶尔的时候,季逢宣默默地看着他,会升起几分微妙的愧疚,他知道自己给林却风带去了不少痛苦。
可是更多的时候,内心名为欲/望的空洞时时叫嚣着,饥/渴着,欲求不满。让他更想要占有、侵略,如果不能时时看到他,不能将他绑在身边,就会被无尽的不安和空虚炙烤,仿佛剥皮抽筋。
他跟林却风是如出一辙的倔,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驴脾气,钻了牛角尖时,哪怕落得个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两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碰到了一块儿,不把对方磕得头破血流伤筋动骨,都对不起自己。
他伸出手,抚上林却风眉心,想揉开那一团乌云。这个动作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决策一样,只是他下意识地想,于是就这么动了。
他动作轻柔,眼神难得的专注又柔和,不带任何狎昵。
可是林却风对肢体接触分外敏感,几乎是慌张地往后一缩,眼中不乏惊惶之色。
于是季逢宣的手就那么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季逢宣眼色陡然一沉,半垂着眼看他。
林却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更惶恐了,他惊疑不定地觑着季逢宣的神色,抿了抿唇。
季逢宣目睹了他全部的情绪变化,心里下意识地烧起了一撮火,有些恼怒,不知为何,对着林却风的时候,他的怒火总是能被轻易挑起。
可季逢宣只是静默了几息,而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没有任何情绪。
他还是抚上了林却风的眉间,不带什么情绪,语气淡淡的:“别总是皱眉。”
林却风因为惊骇,眼睛还瞪得圆溜溜的望着他,只是在手碰上来的时候下意识眨了眨眼。漆黑纤长的睫羽小刷子般搔刮过掌心,仿佛拨动琴弦。
季逢宣指尖微滞,收回了手。
林却风仍然望着他,漆黑的眼睛里带着鸟雀般的警惕。
“我出门几天,你在家乖乖待着。坐不住可以叫人带你去花圃里走走,但不可以出大门。”
说完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下雨不准出去,也不准去阳台淋雨,知道了吗?”
林却风垂下眼,看起来有几分郁郁不乐。
“你身体不好,我是怕你着凉了又生病,又得吃很多药。”他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不是最讨厌吃药了吗?”
季逢宣盯着他,目光在血色浅淡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会儿,搓了搓指尖,什么也没再做,只是温声说:“睡觉吧,早点睡对身体好。这几天我不在……你应该会自在一点。”
季逢宣当夜就出门了,林却风窝在床上,什么也没回应,连道别也没有。
很久以前,林却风还跟老妈子似的,对孩子有着操不完的心,时时叮嘱,总怕遗漏。而季逢宣话又比较少,总是听嘱咐的那个。
现在还是他们两个人,只是仿佛角色调转。
也再回不去那段美好纯粹的时光了。
他以前设想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很小的时候期盼快点长大,挣钱了给家里盖一栋新房子,父母的的卧室没有别人家的大,就盖个更宽敞的。他跟林妍的卧室总漏雨,以后要一人一间,还都要不怕漏雨漏风的。他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有爸爸妈妈和林妍,还有姑姑一大家子。
后来季逢宣出生,林妍过世,他想,把季逢宣好好养大,教他读书,以后自己老了就让他给自己养老送终。反正他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希望妈妈会原谅他的选择,然后他们就这样一家三口、祖孙三代同堂。
可是再后来,母亲也走了,只有他跟季逢宣相依为命。他不敢再想未来了,所有的蓝图都被现实粉碎,他像是痴人说梦,可怜又好笑。
然而命运还是不愿意放过他,好像不把他折腾到死决不罢休,林却风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个上辈子,还是个罄竹难书的恶棍,否则怎么处处都是报应?
房间内一片漆黑,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因为知道了林却风不喜欢睡觉时有光,季逢宣特地定做了遮光效果很好的窗帘,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所有缝隙。
林却风睁着眼,隔着一片昏暗望着深邃的天花板,无声无息地打湿了枕畔。
因为睡得早,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林却风就起来了,家庭医生都还没到。
幸运的是,昨天受寒并不严重,没发展成发烧。只是身上很多地方还是有些酸痛,尤其是腿肚子,几乎每动一下,都像是被人扯动了好几根筋,不住地泛疼。
林却风下床的时候靠在边上缓了缓,才随手披起一件外套下楼。这栋房子里面并没有什么人,一般只有一个管家在。打扫屋子之类的工人都是避着林却风的。因为林却风很不喜欢有生人或者太多人,也有他不想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的原因,哪怕对方不一定会看。
管家见他下了楼,询问林却风是否需要现在吃早餐,林却风点了点头,然后去了嘟嘟那儿。
这几天事情太混乱,他几乎要忘了这小家伙,他还以为小家伙可能饿坏了,却发现有新装的食物跟水,甚至笼子不知什么时候还换成了更大的。里面已经被打扫过,很干净,几乎没什么异味。
管家才通知了厨房,又返回走到附近,看见林却风的神情,开口道:“季先生叮嘱过,如果嘟嘟没人照看的时候,就让我们代为照顾。”
林却风垂眼,对此不予置评。
他给嘟嘟喂着营养膏,一边像是在出神。
“你老板跟江任的关系好吗?”林却风忽然出声问。
管家微微一怔,没想到林却风会忽然开口问这样的问题。
季逢宣倒是从没有说过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林却风的,主要是,林却风也从来不曾过问。
他似乎对季逢宣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至少来到这里,接触林却风这么久以来,一直就是这样。
但根据季逢宣的态度来看,这点众所周知的事是无需对林却风隐瞒的,管家如实回答道:“不算太好。老板刚进江家的时候,江任很针对老板,这些年有过很多矛盾。但现在江任威胁不到老板了,明面上还是相安无事的。但是,恕我多嘴,如果您有接触过江任,还是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管家的脸上仍是一贯的和善笑容。
林却风想起江任在他面前的表现,神色未变,接着问:“可我听说江任是个举止端庄,温和有礼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这个……您听谁说的,这话可不能信。江任也许在人前,尤其是在他父母还有老板的爷爷跟前可能是一副有教养的模样,但他只是在装相,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他之前打伤过人,是故意用玻璃瓶砸了别人的脑袋上,差点闹出人命。只因为别人调侃几句,他听着不顺耳就顺手打了。而且,您是否知道,在老板被他爷爷认回去以前,江任是江家唯一一个能够继承财产的后辈。”
林却风:“唯一一个?可我记得,江由生老爷子是结了婚的,怎么会到现在也没有后代呢?”
“老爷子的确结过婚,而且当年很快就有了一个孩子,他们夫妻感情很好,第一个孩子,当然也是无比重视的。可惜……后来那个孩子失踪了,一直到江老夫人去世也没能找到。后来就只剩老爷子的亲弟弟江由眠晚来得子,也就是江任了。”
“失踪了?”
“江家对外是这样说的,可是这件事似乎并没有闹得很大,以至于到最后还记得江老爷子有个女儿的事也没有很多人了。但更详细的,我也不清楚了,您可以亲自问问老板。”
林却风轻轻皱眉,看起来有点困惑。
但他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是他本来打算问的,没想到一打岔倒是听了一耳朵江家的旧事。
“江老爷子,知道他在这里的事吗?”
管家一开始还没能听明白林却风在问什么,但他很快注意到林却风低垂的眉目和紧抿的唇角,他看过来的眼神里,有赧然,还有更多的尴尬。
管家放轻了语气:“还不知道,而且这里是老板的私宅,不会有人在老板未允许的情况下进来的。”
林却风一直在看着管家,分辨着他有没有欺骗自己,管家的神色完全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林却风不知道到底是事实如此还是管家太会做戏看不出痕迹,但既然他这么说了,也只能当作实话听。
他真的很怕这件事闹大,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一是这种事情传出去实在脸上无光,二是季逢宣也会受到影……
林却风猛地甩了甩头,止住了念头。
季逢宣如何,又关他什么事?操哪门子的心,还不如多想想自己!
可是看样子江任那头已经发现了,单凭他跟季逢宣水火不相容的关系来看,他怎么可能不趁机落井下石,去江老爷子那里告季逢宣一状。
这样看来,也许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搞不好江老爷子已经知道了,季逢宣这次出门就是为了这件事呢?
如果是这样,结果会是如何呢?假如胳膊拧不过大腿,季逢宣是不是就妥协了,迫于压力放他离开呢?
林却风这样迫切地期待着。
抓住一点虚无的希望,总比不见天日好得多。
他眼下不太敢主动逃跑了,甚至一想到,身体的记忆就先一步复苏,季逢宣凶狠而不留情面的碾压,几乎活活让他丢掉半条命,反抗跟哭求都没能起到什么作用。
直到今天他都还没恢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