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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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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季逢宣总是借口学业繁重不回家,偶尔才会回来一次,林却风让他注意休息,别那么辛苦。
年尾的某天,季逢宣还在上学没回,蒋言水直接开车堵到了下班刚从学校出来的林却风。
“上车!”蒋言水头上顶着个墨镜冲他笑。
林却风略略惊讶,随后上了车。
“怎么回事?怎么要过来也没提前打电话告诉我?”
“今天可是个特别的日子啊,你又忙忘了?”
“今天?今天是……”
“今天是你生日啊,寿星公。”
林却风恍然,原来又到这一天了,难怪今天出门的时候总觉得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忘记了。
“我还真忘了……”他笑了一下,只是表情很快又陷入黑暗中。
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蒋言水接起电话:“我已经订了餐厅。对,就是我发你的地址,你直接来,我已经接到他了。嗯,好,好,注意安全。”
“小顾也出发了,应该要不了多久,一会儿我俩先点菜。”
林却风回神:“嗯?好,听你安排。”
等到两个人点好菜,门外传来一个很悦耳的女声正在询问房间号:“你好,请问一下'大雪'房间在哪里?”
“您好,在这边……”
蒋言水闻言,已经站起身走到包厢门口:“小顾,这边。”
“言水哥。”
一个留着中长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染着栗色的头发,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穿着厚实的冬季款收腰裙装,看上去贵气又优雅。
“小风哥 ,好久没见啦!”顾鸢笑着喊林却风。
林却风早就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他拥抱一下顾鸢:“是啊,顾大美女,今天这身衣服不错。”
顾鸢听他这样夸赞,不由得心花怒放:“小风哥有眼光!”
“你言水哥难道就没有这份眼光了?”
“你们这些结了婚的臭男人知道什么?”顾鸢白了他一眼。
蒋言水失笑:“嗯,你说得有道理。”
“阿鸢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今天你蒋老板请客,上次聚餐你没吃上,这次可别放过他。”
“好啊,”顾鸢一挑眉,“那我不客气了,今天小风哥生日,可不能跌份呐。”
“言水哥会理解的,对吧?”顾鸢假意冲着蒋言水卖乖,蒋言水早习惯了她这一套,摆摆手随她去了。
饭后,顾鸢订的蛋糕到了,是芒果味的。
林却风看见蛋糕的时候,目光闪了闪,眼睫忽然轻轻垂落,遮掩住了部分眼神。
林妍最爱吃的水果就是芒果,他跟林妍是双胞胎,今天……也是林妍的生日。
要是妍妍还在就好了。
十七年的光阴仿佛眨眼之间,逢宣已经长成大孩子了,马上明年过了生日就是个大人了,懂事乖巧,从来不让人费心。他相貌长得也很好,一点都不像季高义,倒是特别像你,你要是看见现在的他,一定也会很高兴。
哥哥没保护好你,真对不起……
林却风31岁生日这天,他的愿望和过去十几年也没有区别:
希望季逢宣平安长大,永远快乐。
如果后来季逢宣没有露出獠牙,撕破伪装,也许林却风许的愿望真的很灵验。
但很可惜,愿望总是缥缈虚幻的,既不能救人于水火,也不能即刻生效。
林却风后来几年经常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当初他就不应该出于愧疚,过分照顾季逢宣,以致于酿成大祸。
……
后话暂且不提,这一年再过了新年假期,季逢宣就快要高考。高三总是辛苦,季逢宣都瘦了几斤肉下去,但这下倒是好了,他面部的棱角愈发明显,好看得近乎炫目了。林却风偶尔瞥见,心头就不由自主地浮起担心——怕这孩子早恋影响课业。
林却风想起有回闲聊时季逢宣跟他说起曾经自己在路上被一个星探拦住,拽着他说了老半天。
奈何季逢宣压根儿就没这个心思,任人说破了嘴皮子也不搭理。平心而论,林却风偶尔也觉得这张脸不上荧屏确实太可惜了,尤其是在看到学校里一些同学电子设备里有时正播放的当红剧集,主演颜值还不如他家孩子呢。不过季逢宣不管做什么林却风都很支持,不会过度干涉。
他应当算个开明的家长,孩子只要没长歪,遵纪守法、健康快乐,以后离家了也能自己养活自己就很好啦。
季逢宣最近有点心烦意乱的,明明他已经减少了回家的次数,就算回了家,也会特意避开林却风。
可是为什么,他看到林却风,心里还是会不自觉地涌上莫名的悸动。那种情感太陌生了,17岁的他还是头一次亲身经历这种感受,他对此感到惶恐。
它像是一只沉睡的凶兽,被符咒封禁在幽深的监牢,可是随着时光流逝,法术渐消,也许一阵无害的清风吹进也会将那禁制吹去。
而后凶兽踏破监牢,它会将一切撕成粉碎。
季逢宣不敢触碰,他觉得一切都摇摇欲坠,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失控、亟待出笼。
他心头一跳,忽然回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同学张文越。不由得一阵阵地背心恶寒,手脚发软,又有点想呕吐。
张文越的眼神跟神情忽然变得历历在目,甚至见鬼了一样地愈发清晰了起来,看得季逢宣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眼睛瞪得老大,活像白日见鬼。
然后季逢宣真“见鬼”了,记忆里张文越那张白净的娃娃脸忽然爬满了可怖的猩红,嗓音尖利得活像是从地下爬上来的怨鬼响彻季逢宣耳畔:“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
季逢宣脸都吓白了,甚至一时间忘了呼吸,好半天缓过神差点憋死自己才开始猛地喘气。大冬天的,打底衣却已经汗湿了。
其实他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张文越的死状,但每每回想,血色却总是要下意识地浸透回忆。
季逢宣脑子有些麻,他半出神地想着:
我好像认识那种眼神了。
“逢宣——还在屋里干什么呢?我们准备出门了!”
季逢宣被林却风的呼唤惊回神,连忙答应:“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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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林却风带着季逢宣回老家,林母已经很老了。
时间真的很奇怪,有时候一长段的时间里,人好像看不出什么变化,可一旦迈入某个时间点后,年华老去的状态会十分明显,时间就像是被上了发条飞速流逝。
短短两年里,林母已经老得直不起腰,她头发斑白,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年轻的时候伤心泪流得太多,到了老年,竟然还要用病痛来折磨她。
她的大半辈子都很苦,直到近些年的时候才终于过上几天好日子,但是过去的苦难太重,沉甸甸压在她瘦弱的躯体上,以致她比同辈人老得更快。
林姑姑还身体康健,发间依然有黑色,不过她特地染了黑发,看起来更年轻一点。她现在还可以下地干活,忙活忙活家长里短。林母却只能坐着,透过不太清晰的目光,望着天地出神。
林母现在住在林姑姑家里,偶尔才会跟林雅涓一起回去,把落灰的弟弟和弟妹家打扫一番。
林却风蹲在母亲的身前嘘寒问暖,陪着她聊了很久的天。林母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过年也是她最期待的日子,因为孩子们都会回到她的身边,很热闹,她很喜欢。
人老了总是爱回忆过去,林母总提起林却风小时候的事情,还有林妍还活着的时候。有时候她说着说着,说糊涂了,眼睛又看不清,错把林姑姑的女儿看成林妍。
她叫她妍妍,问她怎么不喊妈妈了。
屋子里的人顿时陷入沉默,林却风忍下喉间的哽咽,说她看错了,林妍出门去了,那是姑姑的女儿。
是吗?是吗……
林母浑浊的眼睛聚起泪光,眼泪滚过她苍老的面庞。
她想起来了,林妍不在了,她在16岁那年的春天骤然离世。
是谁夺走了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先丧夫,后又失女,命运实在残忍,挥下的每一刀都正中要害。
晚上,林姑姑出门跟人打牌去了,其他人要么还没回老家,要么也出去玩了。林却风陪着母亲在火坑边上烤火,季逢宣也在,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像只顺毛小狗。
林母说起当年跟林父的事情,满是怀恋。林却风听着母亲轻缓的声音,眼神也不自觉被温暖的回忆泡软,融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林却风的父亲林佑民为人正派又热心,人也风趣,长相斯文中还带着点不羁。当年是村里说媒的推荐了林母,两个人相处之下觉得十分满意,于是很快结了婚。
林佑民在市里做警察,回来的日子不多,但每次回来都会很珍惜跟家人相处的时间。
他深爱着这个小家。
但正如老话所说,明天和意外,总是不知道哪一个先到来。
一次行动里,嫌疑人狗急跳墙,临时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等到追缉的人到了附近他掏出刀子就冲着人去了,林佑民身先士卒、躲闪不及。
最后,林佑民伤重不治,牺牲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他最爱的家人道别,最后一面甚至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林佑民叮嘱两个孩子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学。他遗憾又歉疚对妻子说下次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人想到他会是这样回家的。
那个笑得很温柔的男人,对妻子体贴的丈夫,对孩子们悉心爱护的父亲,从此成了匣子里一抔轻轻的灰烬。那么高大英俊的一个人,死后竟远不如装着他的那方匣子重。
不会再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抚过孩子们稚嫩的脸颊,拂去妻子落下的眼泪。
家庭的重担整个儿地落在她一个人单亲母亲身上,孩子们还那么小,她既当妈、又当爸,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生活的片刻罅隙里忽然回忆涌上心头,只能独自垂泪。
又过了好些年,林妍也没了。
当初在镇上拍的那张四口之家的照片,短短几年竟然只剩两个人。但不幸中的万幸,林妍还留下了一个季逢宣,这个千疮百孔的家总算因为一个小生命的到来而有了新的安慰。
林母朦胧的双眼长久地看着季逢宣的面容,那张和她去世的女儿有七分相似的脸,好像多看几眼,就能看见林妍长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