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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离家 季逢宣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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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多雨,这会儿又下起雨来了。
外面阴沉沉的,雾蒙蒙一片,林却风靠在窗边听雨,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路上不少没带伞出门的行人,此刻匆匆忙忙地在街头奔跑。
林却风看见一个小女孩在雨幕里蹦跶,丝毫没有躲雨的样子。
林却风想起林妍也喜欢下雨天,因为很凉快,雨声也很好听。除了有一年下暴雨把屋顶冲坏了,林妍跟他半夜喜提古人同款“长夜沾湿何由彻”,大骂特骂了一整晚之外。
第二天晚上兄妹俩跟妈妈挤在一个屋子里,妈妈跟妹妹睡在床上,林却风就在边上打了个临时地铺睡着。
林却风笑林妍,还喜不喜欢下雨了,林妍怒气冲冲地冲他翻了个白眼,决定一个星期都不要再理林却风,下次也不给林却风这个健忘的送伞。
结果放学下雨的时候看见林却风没伞,还是来跟林却风一起撑伞回家。
但是在路上的时候,山路本来就不好走,全是泥巴和土路,一下雨就更是烂的到处都是,特别难走。
林妍脚下一滑,下意识就扯住一个最近的东西,然后兄妹俩就一起往泥巴路里栽去。
林却风一向斯斯文文的,每天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很齐整。
爬起来之后,林妍看着林却风难得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雨伞歪在一边,雨水泼面,林妍却很高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雨水在脸上汇成一条条的水流。
林却风也是服了林妍了,他赶紧站起来去扶林妍起身。然后捡过雨伞赶快把伞打起来,免得书包被雨水浇得更湿。
林妍:“呀,书包都打湿了!”
林却风用一种“你也知道啊”的眼神看林妍。
林妍接着说:“那我的作业也打湿了!”
林却风立马明白了林妍要说什么。
“那今天的作业写不了咯!”她贼兮兮地笑着。
林却风皱起眉头,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不爱学习,你以后怎么办。”
林妍使坏地拿沾了泥巴的手点了点林却风的眉心:“这不是还有你这个好学生嘛,咱家有你一个够够的。还有,你怎么总皱眉毛,小小年纪不要总是皱眉!容易老!老了就不好看了!跟我一样开心一点嘛!”
“……”
林却风不置一词,虽然早就习惯了林妍没事就爱干诸如捏他脸之类的事,但是却嫌弃她手上还没干的泥巴。
他皱着眉要扬开林妍作怪的手,林妍笑嘻嘻地赶在林却风之前收回手:“小老头!大花猫!”
“……还不是你害的。”
“哼,活该!”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把雨吹进了房间里,林却风突然被泼了半身冰凉的雨水,冷得一激灵。
他再向外看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那个小女孩也不见了。
林却风又走了一会儿神,起身关上了窗户。
他实在不想去思考季逢宣的事情,这一摊烂账,稍微看一眼都头痛不已。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他跟季逢宣相依为命多年,难道真的能全然割舍下这份感情?
他痛苦又茫然地捂住脸,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风声呜咽,将窗户拍得哗哗作响。
林却风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林却风又想起有一年季逢宣生病,好像是因为在外面被一个男生当众表白。林却风看得出来,季逢宣当时是十分反感的。那么为什么后来又变了呢。
林却风记得季逢宣窝在被子里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眼神,明明眼睛都酸了,就是不肯闭眼睡觉。
季逢宣的视线总是锁在自己身上。
林却风以为,这是孩子缺爱的表现,季逢宣缺乏安全感,因为他总觉得脚下的土地是空的。
也许是自己对他太亲切爱护,两个人的关系太密切,所以季逢宣搞混了,错把孺慕之情当成爱情。
林却风保持了一个姿势太久没动,他侧过身要下床,结果腿是麻的,情急之下用手一撑,锁骨处的伤口顿时撕裂。
林却风当时就痛出了一脑门子冷汗。
血很快洇湿了衣服。
其实今天换上这件衣服的时候,伤口还在渗血,林却风后来也没换,估计衣服早就跟伤口黏在一起了。幸好是件黑色的衣服,不然真怕藏不住。
林却风打算把衣服换下来,再处理一下伤口。
他小心翼翼地脱着衣服,果不其然,布料跟伤口难舍难分。
林却风怕动作太大造成二次创伤,但是那里又伤得实在不是地方,侧过头去根本看不见也不好动作。
本来刚才被窗外的风吹着还有点凉嗖嗖的,这一通折腾下来,林却风已经出了一身汗。
他难得地感到一丝烦躁,皱起眉头。
林却风上半身赤裸着,袖子也已经脱了下来,皮肤洁白光滑,腰腹一周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林却风闭了闭眼,屏住呼吸,右手两指捻着衣服,像揭窗花似地一点点把那一块的布料揭开。
撕到一半的时候,林却风的右手因为疼痛不自觉地发抖,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呼吸间也满是颤抖。
终于,他把衣服彻底剥了下来,无声地大口呼吸着。林却风眼睛里雾蒙蒙的,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一绺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想找找家里的纱布之类的医疗用品,才想起来家里的药柜子在客厅。
林却风犹豫了一会儿,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毯披上。他悄悄打开卧室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透过门缝往外观察了一下,发现没人在客厅里。
他现在暂时不想碰到季逢宣。
确认没人以后,林却风才打开门走出去找药柜。
林却风翻箱倒柜的时候,没注意到季逢宣的卧室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条缝。
因为怕伤口又跟毯子的毛毛黏在一起了,林却风只好用右手去护着,所以现在只能用左手去翻东西,十分不便。折腾了好一会儿,林却风才终于确认,家里确实没有纱布,但好消息是,至少还有消毒水。
林却风别扭地拿着消毒水走向洗手间。
等到林却风洗完澡出来,才觉得有点饥肠辘辘。
但是今天没心情做饭,他拿过手机点了两份外卖,顺便也买了点备用药品。
林却风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等外卖,他已经给季逢宣发了消息,告诉他今天吃外卖。
季逢宣没回,也不知道看到了没有。
送药的先到了,林却风收下快送,拿了纱布回房给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
没过多久,外卖也到了,他敲了敲季逢宣的门:“吃饭了。”
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传出,显得很沉闷:“我晚一点再吃。”
那正好,林却风想,省得在一张桌上吃饭尴尬。
季逢宣在看照片。
是这些年以来,他拍的林却风。
有一些是出门玩的时候拍的,更多的是他偷偷趁着林却风没注意的时候拍的。
有林却风看书,改卷子,发呆,犯困,玩手机,逛商场……
还有林却风的睡颜。
这部旧手机里承载了季逢宣从初中到高中的光阴。
昨天生日那天,季逢宣得到了一台新手机作为礼物。但他还是用着旧手机,新手机连屏幕都还没解锁过。
季逢宣长睫打落,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房间里没开灯,太阳早就落山,此时光线黯淡,只有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着季逢宣的半张脸。
他的神情大半陷在黑暗里,几乎是冷然的。
他已经对着某一张照片看了很久了,久到手机都自动息屏,季逢宣却还是一动不动的。
岑寂的视线对着虚无,画面镌刻在视网膜上。
那是有一年给林却风过生日的时候。大家在唱生日歌,林却风低头许愿。
许完愿,林却风睁开眼睛,隔着蛋糕上悠悠燃烧的蜡烛火光,视线正好向着正在拍视频的季逢宣看来。
跃动的暖光映在林却风的眼睛里,像星星落在一片静谧的湖面上。
瑰丽无比、美不胜收。
季逢宣看着那张抓拍下来的照片,依然能记得那一晚心脏震动的感觉。
血液快速地流经四肢百骸,心急如骤雨。
这是最后一次了,没有下一次。
季逢宣残忍地想。
既然林却风能做到这么绝情,他为什么还念念不忘?
看着自己像个贱货一样贴上去吗?
林却风……好得很,你不是让我滚吗?那我就如你所愿,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再也见不到你,再也不会想起你的地方。
我会放下一切,绝对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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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逢宣离家出国的那天,天阴沉沉的,空气沉闷得让人觉得快喘不过气。
他才刚成年不久,但身上完全没有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精致的眉眼配上冷淡的神情,好像一具完美无比的雕塑神像。
眉峰下压,显出几分藏不住的戾气。兼又一张薄唇,更显得他难以靠近,不好招惹。
林却风亲自开车把他送到机场,一路上均是沉默不语。车里的气氛沉得跟外面的天气一样。
季逢宣坐在后排,他手肘撑在右侧的车窗边缘,望向窗外飞速变换的景色。
到了机场,林却风下车开后备箱把季逢宣的行李箱拿下来,却很不巧地刚好跟季逢宣伸手抓箱子的手碰到了一起。
林却风像被火舌燎到了一样收回手,季逢宣没什么表情地抬眼看了林却风一眼,两个人视线相撞,很快错开。
季逢宣自己把箱子抬了下来。
机场下客区不能久待,季逢宣拖着他的行李,这次真的要分别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又对上视线,季逢宣没说话,漆黑深邃的眼睛只是看着林却风。
林却风的眼神颤了颤,后面传来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
“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林却风说,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季逢宣视线跟着他,看着林却风转身,上车,开车离开。
他收回了视线,进入机场大厅。